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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六十八章 芙蓉鉴心 最残忍的事 ...

  •   最残忍的事情莫过于给她希望后又将她推入绝望,所以在没有得到年羹尧肯定回复前,我没有任何举措也没有透露一点儿消息给小满。于是等待回音变成我一个人的煎熬,折子从京城到年羹尧手上再返回宫内大约要两个月时间,我第一次极度怀念现代化的通讯工具——哪怕没有网络,没有电话,有个电报也好啊……

      待我收到回复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底了,在一个干冷的冬日,一个黑漆描金的檀香木匣经由御前递到我手里。宫人称,皇上谕,此系年大将军捎来,请娘娘转交给故人。

      没有标识,没有封口,我摆弄了一个下午,强忍着好奇没有打开。

      胤禛下朝后过来用晚膳,他的好奇心比我还重,刚跨进门便问:“亮工那匣子里装的什么?”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将匣子递过去,“臣妾也是好奇,但想是他给小满的,便不曾拆开。”

      “……”胤禛饶有兴趣的仔细看了看匣子,眼里闪烁着孩童般狡黠的笑意,嘴角微微扬起:“这又没有标是只给夏氏看的……”

      我笑而不语,从他手中拿过匣子,扫了他一眼,打了开来,但见大红的缎子裹着一支极其普通的芙蓉簪。从质感上看簪子当是新铸的,可并非名家手笔,工艺甚是粗糙。

      “这是什么意思?”我愕然,“定情信物?不会是聘礼吧……”古人是不是都讲究这一套?

      胤禛摇了摇头,“朕也不知,亮工只是提及交予夏氏便知其心。”说着又笑道,“怎么会是聘礼?!朕的大将军怎会下这样寒酸的聘礼?!难道是来告艰苦的,想要朕替他出娶媳妇的银两不成?”

      “臣妾谢恩。”我立刻像模像样的一福身。

      胤禛一愣:“谢什么恩?”

      我眨眨眼,“皇上不是说替家兄出娶媳妇的钱么?陛下可是金口玉言,不能不作数啊……”这招是跟刘罗锅学的,对付喜欢开玩笑的、说话不甚严谨的皇帝那是百试不爽。

      他嘴角翘起,猛的把我扯进怀里,一张笑脸贴过来,“真真我的好媳妇,竟帮着娘家算计起夫君的家当了啊?!……”

      我紧紧搂住他的腰,埋头在他怀里闷闷的笑。这样寻常人家的夫妻一般的对话,在这金砖碧瓦中尤显得弥足珍贵,真希望这一刻就是永恒。

      次日一早我便和皇后那拉氏请了旨,让环儿带着我的信和年羹尧的漆木匣出了宫。没让她直接去九府,因现在小满还在禁足中,圣旨未下之前还是小心为好,免得无端生事,只让她将匣子交到年宅齐氏手里,再让她想法带给小满。同时也捎话给齐氏,皇上准了她代替娘亲进宫请安——本来以她的身份是没有进宫资格的,让她抽空进宫来告诉我小满的回复。

      刚入腊月我又病倒了,仿佛例行公事般的每年秋冬必有一病,竟是比什么都准。只是这一整年哀事不断,身子亏空的厉害,病倒比往年沉些。胤禛免了我一切的“社交活动”,因此在宫里宫外最为忙碌的腊月里,我倒得了清闲。

      齐氏在最繁忙的腊八进宫请安,带来了小满的回信、两食盒腊八粥以及据说是大哥从南面捎来的点心。她本就不健谈,初次进宫又十分拘谨,便只留下几句诸如“贵主儿好生安心养着身子”、“贵主儿大安了就是年家合宅的福分”之类的客套话就匆匆走了。

      摊开小满的信,只一页,很短,纸有些皱,多处墨迹晕开,有明显的焙干的水渍,想是写这些时泪流不止吧……捏着薄薄的纸张,我唏嘘不已。

      她先说感念我替她安排的一切,然后再三强调自己已是残生,不想拖累我和年家。又言知道年羹尧的心意,她便可以含笑九泉了。提及那个芙蓉簪——如我所料,那芙蓉簪果然是有故事的——小满说那是年少时一句旧话,彼时年羹尧刚娶齐氏,却巴巴送了支芙蓉簪给她,附的签子篆了南朝萧衍的《夏歌》,“江南莲花开,红光照碧水。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现在他又送了这芙蓉簪,其心可鉴。

      藕异心无异。

      “偶”异心无异。

      典型的古代书生风格,含蓄隐喻却弥显张扬。

      一直只记得年羹尧的武功,倒忘记了他的文德——年羹尧是正经八百从科举入仕进了翰林院的人,可算是这个时代的高层知识分子了。

      这一刻我不由感叹于年羹尧的才情和痴情,对他的印象也大为改观,甚至开始乐意于去尝试“挽救”他。

      看罢小满的信,心情大好,精神也足兴起来,本来今日的晚宴我不必参加,但现在十分想去偷偷看看福惠。因我病着,按宫里的规矩是不能见小阿哥的,为的是避免传染。我已有几日未见到福惠了,本就想念,这会子看见齐氏送来的点心,越发想拿去给他吃。

      也没很仔细的想,便做出了去偷偷看福惠的决定,于是穿得严严实实的,只带了环儿一个人,提着点心悄然出了门。

      远远的听见声乐阵阵,我止住脚步,吩咐环儿过去看看,趁空儿悄悄把福惠带过来。

      腊月寒风刮得人脸生疼,环儿犹豫了一下:“主子一个人在这里怎么成?天还这么冷,主子还在病中。”

      我笑了笑:“无妨。我穿得厚,有手炉,咱们又带了狼皮褥子,我找个地方坐下等你就是了。倒是你,快去快回。”

      环儿找了块背风的地方放了褥子安置好我,然后径自离去。

      只一会儿,我就发觉自己低估了冬日夜晚的温度,虽然穿得跟爱斯基摩人一般,却仍觉得有凉气顺着衣服针脚往里钻,手炉也就只能温暖前胸那一块儿。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听到了脚步声,还没等我站起来呢,就听见一个比这空气还冷冽的声音。

      “不宜离席太久,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是胤禛。我心里一惊,他在和谁说话?!如果胤禛发现我在这里,会不会认为我故意听墙角?!那我是该在没听到任何“机要”之前就出去请安谢罪,还是立刻藏起来……

      我还在两个选项中摇摆不定,另一个声音响起,我身子一僵,脚再也挪不动半寸,只傻愣愣的呆在原地。

      “皇上知道,臣妾额娘去的早,自幼在外祖家长大,舅舅们待臣妾是极好的。现今皇上说他们互相倾轧、恣行钻营,臣妾不敢辩解,但求皇上慈悲,既撤了安郡王爵,便让他们做庶民吧,如要发他们与披甲人为奴,不若杀了他们干净……”

      是八福晋。我死死咬住下唇,生怕发出一点儿声音来,心底那根刺开始往里钻,刺的人心抽抽的疼。

      “你这是在求朕?”听得出胤禛的声音里带着怒意。

      “……此事是臣妾求皇上恩典。还有一事……”她顿了顿,“是紫萱求四哥……”

      “什么事……”这一声“四哥”让我如堕冰窟,却让胤禛的语气骤然软了下来。

      “季喇泰一家虽是正蓝旗下,但自出了郡王府,经营逸清居,便与舅舅们再无相干。紫萱想求四哥念在当年那壶青梅酒的情分上,放他们一条生路……”

      “逸清居的青梅酒……”胤禛的声音含混起来,仿佛陷入遥远的回忆中,“中元节的莲花灯……”

      我的思绪也随着他的声音飘走,眼前恍惚看见花市灯如昼,少年胤禛和紫萱在楼上对饮,远处河上莲灯盏盏,波光点点,摇曳生辉。

      江南莲花开,红光照碧水。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你们也是藕异心无异么。

      脸上阵阵刺痛,手抚上去才发觉,满脸泪痕已成冰。

      真想就此人间蒸发,再也不要听一个字。触碰那伤疤后竟是噬骨的痛楚,我宁可逃得远远的,我宁可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他们还在说,字字句句皆如利刃,狠狠剐着我的心。

      “看在那壶青梅酒的情分上?我只问你,那壶青梅酒……那壶青梅酒……可有情分……?”他带着试探轻声问,像在轻轻揭起一个尘封已久的答案,那样小心翼翼的,仿佛生怕那结果会是不堪。“紫萱……你可有过真心……?”

      沉默片刻,她叹了口气,低声道:“饮酒之时,是有真心。”

      然后又是旷久的沉默。耳边就只有风声,兀自呼啸。不知过了长时间,也许只有几秒钟,于我却像长达一个世纪,浑浑噩噩间,听见胤禛轻咳一声,“……如你所愿,朕不杀他们……”

      “臣妾叩谢圣恩……”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远了,我仍维持着僵硬的姿势。半晌,方缓缓的用手捂住怀里的铜炉,试图汲取一点温暖,然而炉火似乎熄了,从手掌到心口都是淤积不散的寒。这样冷的天气,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纷纷变成块状跌落下来,气压低了,逼得人几欲窒息。脑子也像被冻僵了,万丈玄冰,一片空白。

      只剩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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