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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六十九章 酸心成恨 “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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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主子……”环儿的声音唤回了我的意识。
稳了稳心神,见她是一个人,并不见福惠,忙问:“八阿哥呢?”又想起刚才胤禛,忙又问:“刚刚可碰到人没……”
“主子碰到谁了?”环儿一脸困惑,“奴才刚才去接八阿哥,不想被皇后主子见到了,便被叫过去问了主子的身子可好。奴才回说主子今天精神好,只是多日不见八阿哥,十分想念,想一会儿接阿哥到翊坤宫一见。皇后主子说今日已晚,小阿哥吹了风就不好了,明儿一早便让小阿哥过去给主子请安。皇后主子又问了主子汤药上的事,奴才都一一回了,因此回来迟了……却是没碰见人的……莫非有人惊了主子的驾?”
我勉强摇摇头,“没什么,咱们回去吧。”
环儿掩去疑虑神色,扶着我走回翊坤宫。
进了屋我便吩咐人备热水,我要泡澡,还要烫一壶热酒上来。我是如此的冷,需要很多很多的温暖。
环儿来问要什么酒。
“雄黄酒。”我别过头。我需要除魔辟邪。
她一愣,随即陪笑道:“主子,因不应节,怕是膳房没有备下……”
“那你说我喝什么?!”我板起脸来。偌大的紫禁城会找不到雄黄酒?!
“主子恕罪!主子恕罪!!……”
看着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我有些心软,叹了口气,“起来吧,不拘什么酒,热些来吧……多备些……”
就让今夜醉了吧,就可以把这一切都忘掉,只当一场梦魇。
浸入温水中,我惬意的长出了一口气,一瞬间,安全感仿佛又回来了,热水将皮肤烫得微红,身上开始有了暖意。
酒送了来,不知道是什么,远远就闻到醇香。待拿近了,却见漆木盘上摆的是钧红釉海棠盏。
那本是平素我最喜欢的酒具之一,现在却因像莲花而灼伤了我的眼。
怒火蹿上来,我一巴掌将漆盘掀翻,杯跌盏破,一地碎红。
执盘的小宫女唬得一个哆嗦,忙不迭跪下磕头请罪。
“主子这是怎么了?小心伤了手……”环儿慌忙上前来握住我的手,话音虽然平稳,但指尖止不住的痉挛却泄露了她的恐惧。
我疲惫的窝进水里,阖上眼,“都出去,我要静一下。”
宫女们收拾了碎片,悄悄退了出去,于是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淡淡酒香和氤氲水汽。
不知道什么时候,屏风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宫女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主子……水大概齐凉了吧……奴才给您续水……”
“不必了。出去。”
“病还没好就泡冷水,是嫌病的不够重?”却是胤禛的声音。
我一惊,一下子站起身,胤禛已经站到近边。他显然心情不错,喝了不少,脸色微红,呼吸间尽是酒气,唇角带着一抹戏谑笑意瞧着我。
没来由的心里一疼,我理也没理,转身又坐回水中,对那小宫女喊道:“加水。”小宫女忙过来添了热水,然后迅速退了出去。
“怎么了?”胤禛的手落在我的肩上,往复划动,“不就是没见着福惠么……皇后也是为了福惠身子康健着想,他毕竟还小,还是谨慎些好。况且,不是答应了明早叫他过来给你请安么,还气什么……”
我拍开他的手,沉声道:“皇上还是快移驾别处吧,臣妾尚在病中,还是谨慎些好,别再传染给您了。”
“瞧你这气性……”他的唇取代了手指,点点落在颈项间,“倒是要撵朕走?”
“您不走,回头被传染了,臣妾有几个脑袋赔您的?!”
“朕要你的脑袋做什么?”他忽然凑过来含住我的耳垂吮吸起来,低声含混道:“舍得赶朕走?”
耳朵上麻麻痒痒的,牵扯得心里也麻痒起来,当是该笑的,可却丝毫笑不出来,我斜了他一眼,别过头,“臣妾还是爱惜脑袋多些。”
他闻言轻吻突然变成了狠狠的啮咬,疼得我一皱眉,他倒若无其事的掸掸衣襟站起身,搬了凳子在木桶边,坐下来上上下下瞧了我,然后慢斯条理一本正经道:“那朕偏不走了。”
我哭笑不得,但心底那处终究是柔软了起来,于是勉强一笑,转移了话题,“皇上,小满回信了。年羹尧那芙蓉簪果然是有缘故的,却是应着一首诗。”
“哦?什么诗?”他果然来了兴趣。
“小满说,是南朝萧衍的《夏歌》,‘江南莲花开,红光照碧水。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我把知道的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胤禛听罢,竟大笑起来,道,“好个年亮工!朕知道他素来所好华服、美食、艳姬,又听闻他在西北没少收侍妾,也没少落下风流帐吧,偏未承想他竟是个情种!”兀自笑了一会儿,又转向我道,“你既然问了他的真心,如此便可放心了吧。年后寻个由头让九府写封休书,朕再将夏氏指给亮工,成全他们。”
“臣妾先代他二人谢万岁爷隆恩了。”我至此才有了些欢喜,展颜谢恩。
胤禛点了点头,却持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知道在寻思什么,像是想到了笑话,时不时笑出声来。
我几次想问,最终还是忍住,只泡我的澡,缄默不言。
半晌,他忽然笑着叹了口气,“那夏氏当年朕也见过,论品貌是极寻常一妇人耳,只是琴技还算过得去,老九也不过是当琴师养着她罢了。这么多年朕冷眼瞧着,年亮工可是眼界颇高,物什、女人任什么东西都想那拔尖儿的,真不知这妇人有何动人之处,倒让他这么个风流人物惦念了二十年,如今还敢冒着僭越娶她!到底是青梅竹马让人长情……”
“到底是青梅竹马让人长情”一句入耳,我刚刚压下去的那青梅酒的酸意立时又涌了上来,本来在脑海里思量着寻个好时候方能说的事情,此时不可遏止的喷薄出来:“小蝶还有个不情之请……”
胤禛笑容尚未敛去,挑了挑眉,示意我说下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平缓心绪,正色道:“小蝶听闻小满的大哥因和原来宜太妃那边张起用公公有些许牵扯而获罪。如今张公公伏诛,亲党或有逃逸,独他倒被了斩监候。虽今年停了秋决,可人还在死牢里关着。若是明春小满和二哥行婚事时,娘家无长兄主持且不提,这大舅哥在死牢里羁押……既不体面,也不吉利。小蝶也打听了,那夏家大哥最是没本事的,只是趋炎附势之徒罢了,是平白被推出来顶缸的,所以小蝶就想求皇上,权当赏夏氏个恩典,且饶了他这次,或削了官职或重重加以刑罚……”
“小蝶。”胤禛打断我的话,笑容彻底消失,眉头纠结到了一起,沉声道:“虽然他们不过是乌合之众,但事关朝政,你不必多言了。给夏氏的恩典已不少了。”
事关朝政。事关朝政!
安郡王一家的事难道不是事关朝政?只因为是八福晋外家便说得吗?!安郡王一家怎样的高位,正蓝旗怎样的势力,就因为八福晋一句青梅酒便饶过了,相比之下夏家大哥不过虫豸一般的人,怎的就干系重大了?
胤禛,在你心底,重要的到底是什么?
血液全冲到太阳穴,突突的涌动,跳得神经也绷紧起来,我死死咬住下唇,生怕声音失了控制贸然冲出来。
哪能质问?星点说出口,便就再没有周旋的余地,反招横祸。即便我无事,翊坤宫的宫人怕是定要杖毙的——胤禛曾为了重立内廷规矩,杖毙了多个私下传递消息、擅自议论主子是非的宫人以儆效尤。切莫说我没可能让他相信我所知道的并非来自别人,而是无意中亲耳听到他和紫萱的对话,就算他相信了,陪同我出去的环儿也难逃一死。想起当年枉死的翠酉……
又是这样一个冬日,境况何其相似,相似得令人悚然。
“后宫不得干政。”胤禛的声音像自飘渺中来,手指却近在咫尺,轻轻碾过我的唇,把它从我齿间剥离出来,“小蝶,这规矩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这规矩,却不知道匿于这规矩背后人心的变化。
终于,我垂下眼睑,缩回自己的壳,咬着牙佯装他顺从的臣民,“臣妾明白……”
他似乎有些不满,强硬的抬起我的下颚,紧紧盯着我的眼睛,却又轻柔的喟叹一声,“我的小福晋啊,你到底……”
我突然害怕起这样的称呼,这样的眼眸。
明明是当年的爱称,可是因为缺失了我的名字而让我心底不安起来。胤禛,你口中的小福晋,真的是你眼前的小蝶吗?这饱含深情的眸子真的是在看我,还是透过我的容貌看着另一个人,那个和我有着相似的轮廓,却有着淡漠的眼高傲的眉的紫衫女人?
不由悲从中来,百般恩爱,终不敌,竹马青梅吧……
“你怎么这样看着我?”不知道我眼底流露出什么了,让胤禛微微有些诧异,手指也抚上我的眼角,“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
我心下苦笑,强行吞掉悲音和叹息,只道:“皇上,水凉了,臣妾要起身了。夜深天寒,也请皇上早些回养心殿安歇吧。”
他犹豫着放开我,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站起身来抻了抻衣襟,半晌,正色道:“嗯。朕走了。你好好养着身子吧。明早让福惠过来给你请安……”人已转过屏风走到门口,忽然又顿足,回身道,“你这般想儿子,便更加不要整日思虑些不相干的东西了。养好了身子才能日日见他……”
起驾的唱诺传进来,我缓缓滑进水底,直到液面淹没眉梢。
在水里,泪便消融殆尽,没了踪迹。
我想说什么?我只是想问,胤禛,于我,你可有过真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