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的女儿》陆希亚

8、逃离 他们都犯了

　　外面依旧风雨交加，强风冲起海浪，狠狠地摔打在岩石上，那种尖锐的轰鸣，甚至盖过了风雨声，传进洞里。

　　杜夏松开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踉跄着站在洞口边，任由风雨吹打。

　　卡尔见杜夏到了洞口，有些担心，这样的天气，她如果出去，无疑是不要命的举动。但是，曼拉被她害成这样的，他没有也不想出声制止。

　　杜夏并没有从洞口跳下去，她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下了山，就去了堆放遭遇海难的船只那里。她曾经是多么熟悉船啊，以往的一年又一年，她不知疲倦，目标坚定，划着船到湖中央，唱起那些歌词曲调都不对的歌，妄想着把龙召唤来。

　　而现在，她都做到了，再留下也没什么意义。

　　顶着疯狂的暴风雨，杜夏翻过一只小船，然后找齐两只桨，在高高的海浪落下来的时候，划船冲进了动荡的海水里。

　　一直在暴风雨中滑翔的信天翁，见有小船开出，便悄悄在船尾站定，暴风雨，它们自幼就经历过太多了。

　　卡尔见杜夏离开，就立即去山洞各处找以前储存的止血的药草和粉末。等他搜罗了一圈，拿着药草跑回曼拉身边的时候，就见龙睁着眼睛，断断续续地发出气音。

　　“卡尔，杜夏去哪里了？”

　　卡尔低下了头，他不想说。

　　“卡尔！杜夏呢，杜夏在哪里？”龙情绪激动，又有血液从伤口溢出。

　　“曼拉你不要激动，你快变成人形，我好给你止血。”卡尔有些急了。

　　“她死了吗？”

　　“没死，没死，”卡尔不甘愿地回应，“只不过她已经离开山洞，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卡尔，这种天气你放她走，和让她死有什么区别！她一个柔弱的人类，面对龙岛这样的暴风雨，根本抵挡不了！”龙发出力竭的低吼声。

　　“她伤了你！我不想再看见她！”卡尔哭喊道。

　　龙静默了一瞬，然后开始尝试着站起身，它拖着身体往洞口移动，两只疲弱的翅膀，也试图扇动起来，全然不顾胸口流出的血，像从天而降的雨柱一样。

　　卡尔抹掉眼泪，立即上前拖住龙的尾巴，“曼拉，你不要命了！她已经走了，你还管她是死是活！”

　　这时，一声绵长而低沉的哀鸣响起，从洞口徐徐铺陈散开，透过一层一层的雨幕，被狂乱的海风带着，覆盖在龙岛的每一个角落，又继续飘向呼啸的大海。在这持续不断的嘶鸣声中，有沉痛不舍，有追悔莫及，还有，向天海世间的告别。

　　卡尔听得懂，龙一句话也没说，这个声音，只是它在恸哭，凄切深重，让他深深地觉得，没能留下杜夏，是无可挽回的遗憾。

　　龙站在洞口，缓缓挺直了身体，伸长颈项，然后张开翅膀，后腿蓄力，准备飞起。它靠着聚集起来的仅剩的一点体力，艰难地飞离了洞口，似是要往那无尽的海洋飞去。

　　卡尔抓不住龙的尾巴，只能焦急地呼唤着，“曼拉，你回来吧，呜呜……你本来就受了伤，再起飞不是加重伤势吗？”

　　“难道你连我也不管了吗？”卡尔委屈地呜咽着。

　　龙听到卡尔的喊声，回头看了看，就在卡尔以为它要继续飞走的时候，就见这身躯庞然的龙，前胸喷溢出大片鲜血，翅膀再也无力挥动，像垂直的雨珠一样往地面坠落。

　　“曼拉！！！”

　　卡尔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心中闪过无数画面，曼拉把他养大，唤他起床，哄他安睡，从不批评为难他，对他呵护备至，他虽然不知道别人的兄弟姐妹之间怎样相处，但他一直认为曼拉是最好的姐姐，并且有关米拉和阿尔曼的很多事情，她还没告诉自己。如果她死去，自己一个人在龙岛怎么生活？就像那时见到父亲坠落的阿尔曼一样，孤独地存活在世间，直到不知道会不会有的唤龙歌再次响起吗？

　　突然之间，卡尔彻底明白了杜夏对曼拉的意义。人类当中有几个人会唱唤龙歌，有又哪首唤龙歌恰好被一只龙听到，曼拉比他活得更久，在这龙岛上度过了几十年简单如一的生活，虽然外表依然年轻，但她内心真的从来没向往过吗？

　　就算杜夏伤害了她，但那也是唯一被她听到的唱唤龙歌的人类，所谓的契约，大概就是，两个生命于冥冥之中相遇，快乐或痛苦，趣味或平淡，都由两个生命共同承担。

　　杜夏已经离去，他不能允许曼拉也离去，还是用这种惨烈哀痛的方式和他道别。

　　卡尔闭上眼睛，就在眼角的泪落在地面上的那一刻，猛然冲出洞口。

　　阴沉的天空中，云层依然在互相撞击，雷电闪动好像条条栅栏，要把这方天地封闭起来。就在这个被暴风雨禁锢的海岛上，传来另一个更为嘹亮有力的龙啸声。在垂死的龙即将落地的瞬间，另一只龙以迅猛的身姿贴着地面飞过，稳稳地把那只龙承接在背上，又长啸一声，锐利的声线好像要划破这死气沉沉的牢笼，然后一个利落的回旋转身，直冲上天，背着受伤的龙钻进了山洞。

　　海上巨浪一再翻卷，每次都带着不将前浪压过誓不罢休的势头，撼动天地。就在这层层海浪之中，一只小船被打翻，漂流许久后又被扳正，女孩稍不留意就被海水吞没，但也一次次浮上海面，紧紧攀着船沿绝不松手。随着这只船起起落落的，还有一只信天翁，不同于人和船的狼狈，它倒是自在，除了略显凌乱的羽毛，与往常并没什么不同。

　　他们都不知道船要往哪里去，唯一能确定的是，它能帮助他们在暴风雨中保住性命。

　　随着时间的流逝，晦暗的天空逐渐出现一丝光亮，海浪也不像之前那样狰狞，女孩并没放松，她不知道是暴风雨停止了，还是自己离开了那片海域，只是机械一样重复着划船的动作。当她看到前方隐约的海雾时，忽然一怔，随后就不要命一样直奔而去。

　　在冲破海雾离开的时候，她好像听到身后传来龙的叫声，然而她已经不能回头。

　　温和的阳光铺洒在海面上，阵阵混着咸味的海风吹来，带起细微的波纹晃动，一切如同那天一样。船桨滑进海里，女孩闭上了眼睛。

　　和缓的风浪轻推着小船往前，在这漫无边际的大海上游荡，而信天翁稳稳地立在船尾，仔细地梳理着密密层层的羽毛。

　　“看哪，那边有条船……”

　　“船尾上那只鸟从没见过，不会是什么受了诅咒的船吧！”

　　“胡说什么！”一个严厉的声音制止了他们，“赶紧过去看看！”

　　在见到大船驶来的时候，信天翁张开长长的翅膀，迎着海风，在小船上摇摇晃晃走了几步，然后被海风托着，坚实的羽翼扇动几下，便升上了高空。

　　有人从大船上跳下来，发现船里是个昏死过去的女孩，就让人从船上放下绳子，连同小船一起，把女孩吊上了甲板。

　　“哎，这人……这不是那个杜夏吗？”有个水手惊呼出声。

　　水手们瞬间聚集过来，“什么？”“她是吗？”“那个被龙抓走的傻妞？”“她不是死了吗？”一群人吵嚷着，围着被放在的地上的女孩指指点点。

　　“都干活去！凑什么热闹，先把人给我救活再说！你，去给这女孩灌点肉汤！”船长暴躁地吼着，指使着旁边的船员。

　　杜夏被救活了，还被送回村里。当她踏上熟悉的土地的那一刻，路旁全都站满了来围观她的人，杜夏只觉得恍惚，当初是他们看着她走，如今又看着她回来。他们倒是一点都没变，只有杜夏知道确实有些东西改变了。

　　“疯……”一个孩子捂住嘴，又重新松开，“杜夏，你……怎么就这么回来了？”

　　“是啊，你没受伤吗？”

　　“听说他们找到你的时候，你在船上晕过去了。”

　　“那条黑龙没伤害你吗？”

　　孩子的提问打破了静寂，人们纷纷把各种问题抛向杜夏，毕竟他们从没听说过，被龙抓走的女孩还能自己回来的。

　　哦不对，人们忽然想到，传说中那个公爵的女儿是不是也回来过？但据说她是被钟情于她的屠龙骑士救回来的，至于她后来为什么又被抓走，祖辈们都说，是老公爵自愿以女儿为代价，来换取两族之间的和平。

　　人们多多少少意识到了这点，那么杜夏怎么会一个人回来呢？

　　“杜夏，没有真心爱你的人去接你，你是怎么脱离龙的掌控的？”不知道有谁尖着嗓子问了一句。

　　杜夏停住脚步，抬头望向发问的那个人，神情恍惚空洞，然后又低下头，僵直的腿一步一步挪动着，好像听不见人们的议论，然后穿过人群，穿过整个村庄，去了在村庄后面一栋建在密林边缘的不起眼的小屋里。

　　爱凑热闹的人们跟了她一路，见她进了小屋，还想跟上去的时候，却被挡在门外。

　　人们并没有离开，围着小屋转了一圈，又在附近的树林里探了探，这时不知道是哪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这是屠龙勇士家族的小屋，你们都不知道吗？”

　　人们一致转头望向发出声音的老人，屠龙勇士的家族？跟传说中的屠龙勇士有关吗？。

　　“据说，当年龙第二次来掠夺公爵女儿的时候，那个屠龙勇士是想杀死龙的，但却受到阻止，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新娘被龙带走，对公爵的做法极为不满。然而老公爵既然决定不再与龙族起争端，就对曾以屠龙为荣耀的骑士家族进行打压，以免他们再挑起祸患。人们同情并支持公爵一家，也纷纷指责骑士太过自私。

　　“之后，骑士一家便被驱逐到这里，后来有人出海捕鱼时，曾见到他在大海上游荡，此后的事，就没什么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