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的女儿》陆希亚

6、变龙 焰火下的意

　　杜夏跳下岩石，“继续走吧。”曼拉点点头，把还在一旁扑腾的卡尔抱下来。三个人绕龙岛一周，回到出发地的时候，天空已经开始染上暗色。

　　“今晚吃螃蟹和海虾怎么样？”曼拉问道，总不能老是吃鱼吧。

　　“好呀，我跟你去捉。”即便活动了一天，卡尔还是兴致勃勃。

　　“杜夏也来吧，这里的螃蟹很笨重，很容易捉住，只要注意避开它们的蟹爪就好。”

　　杜夏犹豫了下，点点头。

　　随后三人就在这片绵软又宽阔的海滩上忙碌起来，卡尔捉了两只螃蟹放在鱼篓里，就跑到海水漫过的浅滩上，弯着腰找从沉沙中浮上来觅食的海虾。曼拉在给杜夏示范了捉螃蟹的技巧后，见她熟练掌握，便在附近一边捉螃蟹，一边留意被海水冲上来的五彩小巧的贝壳。

　　很快，卡尔两手攥满虾须往回走，曼拉看看螃蟹也捉的差不多了，这才让杜夏停下，然后她抱着装满虾蟹的鱼篓，全倒进一个陶罐里，然后加水，放进几种草叶，盖上一块圆形石板，挂在粗树枝搭成的支架上，用火煮了。

　　这一次，杜夏再次尝到龙岛上滋味醇厚的海鲜，也让她更加惊叹，曼拉也就随便往陶罐里放了些叶子，怎么煮出来的食物这么好吃呢？

　　晚饭后，卡尔已经困到抬不起头来，曼拉便带他们回去睡觉。这一晚，曼拉倒是睡得踏实了很多，而杜夏却想着，如果她目标达成，要不要……带曼拉离开？

　　往后的日子，杜夏虽然仍有戒心，却也不得不承认，曼拉和卡尔待她，确实与以前那些人类不同。说起来龙岛上确实单调，物种不多，景色看久了也都习惯了，但是曼拉和卡尔每天总是能过得快乐而无忧无虑，即便在海岸上玩耍，也从不厌倦，每天都有欢笑声传遍整个沙滩。

　　杜夏无法欺骗自己，同他们在一起确实比从前快乐得多。曼拉和卡尔每天都邀请她加入他们，他们一起追赶浪花，对着起伏晶莹的海面吹响海螺，捡拾各种被海水冲到岸上的奇异玩意儿。有时杜夏觉得，以前的日子已经逐渐远去。

　　可惜，这种简单愉快的感受很快就消失了。杜夏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梦境中见到祖父，那个满脸怨恨、歇斯底里的老人，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重复、强调哪些恶毒咒骂的话语，仿佛在提醒她不要忘记曾经的许诺和肩上的责任。

　　杜夏再也不参与他们的任何活动，甚至想起之前那仿佛偷来一样的快乐，心里就升起一种负罪感。曼拉和卡尔也注意到了杜夏的郁郁寡欢，都有些担忧，在玩的时候也不能尽兴，尤其是曼拉，总是心事重重。

　　这天清晨，杜夏再次从阴郁的梦境中醒来，就见曼拉倚在墙边，关切地看着自己。

　　“杜夏，你最近是不是生病了？”曼拉感到这几天越发严重的心焦，就像火烤一样。

　　“这几天总是做噩梦，”杜夏脑袋昏昏沉沉，说话也有气无力。

　　“你今天好好休息，我去给你找点药草来。”曼拉说完就离开了，只留下杜夏一个人，脑海中还回荡着祖父的唾骂和诅咒。

　　“所有的龙都必须死！不要忘记我们家族与龙族之间的无尽仇恨！”

　　杜夏想起刚到龙岛时的计划，如今她与曼拉和卡尔已经十分熟悉，但要执行计划吗？她忽然觉得有些难以抉择。

　　曼拉很快就回来了，她带来两个火龙果，还有一盘清新的草叶。

　　“杜夏，先把果子吃了，然后吃掉草叶，好好睡一觉吧。”

　　杜夏点点头，曼拉看她吃完，才把盘子端走，“好好休息。”

　　如曼拉所说的，杜夏确实睡了一整天，而凶神恶煞的祖父也没有再出现，但这并没有让杜夏全然放松，反而让她越发感受到一种沉重的压抑感。

　　靠着草叶的效用，杜夏总算暂时摆脱了噩梦的缠绕，然而她的人却日渐消瘦，本来话就不多，现在更加沉默。曼拉和卡尔都看在眼里，曼拉的焦虑一天天加重，卡尔察觉到她总是走神。

　　这晚，在杜夏入睡后，曼拉来到卡尔床边，“卡尔，你记得我跟你说过，阿尔曼给米拉放过烟火吗？”

　　“记得，你前年，不对，反正有一年你还给我放过。”卡尔努力回忆着。

　　“对，我想，也给杜夏放一次烟火，她最近一直不太开心，问她为什么，她也不说。”

　　“好啊，从明天起，我帮你找材料。”卡尔也想让杜夏开心点，这样曼拉也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之前让你找的贝壳，你找好了吗？”曼拉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

　　“好了，在这里呢，”卡尔起身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石匣，打开盖子，里面全是闪烁着五彩光芒的指甲大小的贝壳，即便在夜里也是熠熠生辉。

　　“你太棒了，卡尔！”曼拉把卡尔紧紧抱在怀里，在他头顶吻了吻，“加上我找到的，足够做一条项链了。”

　　“那是，有什么能难倒我们龙族呢？虽然我还小，但以后一定是条很厉害的龙。”卡尔从曼拉怀里钻出来，一副张扬无畏的样子。

　　第二天开始，曼拉和卡尔就早起晚睡地在龙岛上四处搜寻制作烟火的材料，白天要陪杜夏，他们不可能离开太久，而且既然要制造一个惊喜，那肯定不会让杜夏知道。而杜夏这几天见他们兴致高昂的样子，也受到感染，整个人开朗了一点，卡尔便继续让她讲更多人类中的故事。

　　每到这时，杜夏盯着卡尔，总是有着说不出的纠结，这样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孩子，会是带自己来的那条龙吗？虽然他老是缠着自己，但她一点也感受不到曾经与自己结下契约的那条龙的半点影子。

　　终于，在这天夜里，月色当空时，曼拉和卡尔把制作烟火的材料全部收集齐全。

　　“卡尔，我送你去睡觉。”曼拉抱起一直在打哈欠的卡尔。

　　卡尔揉揉眼睛，顺从地窝在曼拉怀里，一直到被她安放在小床上。

　　“曼拉，你不睡吗……”卡尔眼睛困得睁不开，含糊着问道。

　　“你先睡，我去把焰火做好。”曼拉摸摸卡尔的头发，卡尔转个身就进入了梦乡。

　　曼拉返回堆放材料的另一处山洞，按照当初阿尔曼所教给她的，一点一点填装好焰火。等她全部完成时，已有丝丝缕缕的曙光照进了洞里。

　　白天曼拉倒是不觉得困倦，只是为了夜晚的惊喜，她选择坐在沙滩上休息，与杜夏就隔着一步的距离。卡尔即便自己玩，也能玩得开心，曼拉见他在沙滩上跑着喊着，嘴角也挂上了一丝微笑。

　　杜夏拨开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时，就瞥到了曼拉脸上温暖而专注的表情。

　　他们共同生活了这么久，如果她伤害了卡尔，会得到原谅吗？

　　当夜幕降临，见曼拉准备送卡尔回去休息，杜夏也跟了上来。

　　“杜夏，你能在这里等着我吗？我很快就回来。”曼拉诚恳地请求着。

　　杜夏没见过曼拉这样真挚的眼神，便点了点头。

　　而曼拉在跟卡尔道了晚安之后，就立即赶去拿上焰火，又迅速跑回海边。

　　杜夏只见曼拉急匆匆地跑回来，然后在不远处的岩石上弯着腰摆好了什么东西，“这是什么，曼拉？”

　　“来，杜夏，到这边高一点的岩石上来。”曼拉向杜夏招招手。

　　杜夏爬上岩石，就见曼拉点燃了一条火信，刺啦的小火花一路蜿蜒，直到爬上了曼拉摆好的东西。

　　“嘭嘭嘭”的声音相继响起，一个个小火球猛地窜出，直冲上天，在深蓝的夜空中幻化成无数朵灿烂的花，那点点花瓣，就像闪耀的星星，发出夺目的光芒，然后缓缓坠落，和夜空融为一体。

　　“杜夏，这是焰火，好看吗？”

　　杜夏仰着头，看着这从未见过的瑰丽奇景，喉头一哽，再去看站在焰火旁，被火光照出一脸盈盈笑意的曼拉，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

　　“好看，太好看了。”杜夏轻轻地了下眼角。

　　曼拉走上前来，快活地说着，“要是你喜欢，以后我再给你放，希望你以后能开心起来。”

　　“喜欢，我真的很喜欢。”杜夏盯着眼前人那双光彩流动又溢满情意的眼眸，只觉得说不出话来。

　　曼拉又近一步上前，杜夏额头感受着那微热的呼吸，一时有些僵硬，然后就见到曼拉小心翼翼地把握在手上的东西，绕过她的脖子，挂在胸前。

　　杜夏低头，就见到一串晶莹而多彩的小贝壳项链，整齐地排列着，在星空下，在焰火旁，反射着来自各处的光线，神秘而动人。

　　就在曼拉准备退一步远离时，脸颊上感到一点温热。

　　杜夏觉得自己仿佛中了魔法，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杜夏满怀感动，期待着曼拉的反应时，却见她一脸呆愣，转眼就一脸凝重严肃的表情，顿时就察觉到心里漫天的火焰一点点熄灭，冷寂下去。

　　“曼拉？”

　　“抱歉，杜夏，我要离开了。”曼拉说完，头也不回地迅疾跑开，她轻盈地在岩石上跳跃着，感受到沸腾的血液从脸颊扩散到全身，直到快到达那处山洞时，再也控制不住，属于龙的血脉再次觉醒，而她一头就撞进了那条狭窄的石缝里。

　　霎时间，龙独有的嘶吼和咆哮声响起，即便曼拉竭力压抑，也依然传遍了整个龙岛。

　　在高高的洞口旁，偷溜出来的卡尔一边欣赏着高空中的焰火，一边在心里祝愿曼拉和杜夏，却在刚许完愿的时候，听到了龙的叫声。

　　只是单纯的叫声，卡尔却感受到了那种持续强烈到无以复加，硬生生撕裂的痛苦。一想到杜夏还在，他立刻赶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