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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九尾有悔 ...

  •   老头不知从哪掏出几枚针,扎在了白萧身上几处。白萧的眼睑动了动,竟是挣扎着半坐起喀出一口紫血,然而那眼睛并未睁开,复又躺倒,彻底昏死。
      我察觉到衣袖微动,原来是阿绿正扯着我。我望着她有些受惊的小脸,不由心下一片柔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怕,白哥哥没事的。”
      我略微侧头就撞上了那双清冷的眼,波澜不惊,深若潭水。而我忽然慌了神,心乱如麻的躲开。阿绿看着我,有些不解。
      “也算这小子造化,捡了一条命。”老头唉声叹气的摇头,“也不知现在的年轻人什么毛病,有话不说憋在心里,闷葫芦成了病葫芦了。”
      说完那老头直盯着我瞧。
      我被盯得头皮发麻,又拿不准这老头要干嘛。
      老头三两步快走到我跟前,扯出一张笑脸:“这女娃倒是长得好,眼亮嘴巧,就是面相带克。苏公子,日后若娶了可是得当心。”
      我尴尬地偷瞄苏子息,却见他气定神闲,似乎并不想作解释。大概我这样的身份,他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吧。
      只是我刚一扭眼,就见苏梅一脸不善的瞪着我。
      我好像没有惹他吧,话也不曾说上几句,为何他看我总是一副仇人的模样?
      “苏公子,承蒙出手相救,却不想妾又给您添麻烦了。”我盈盈一施礼。
      “无妨。”只是简短的二字,听不出喜怒。
      “妾本无心烦扰,只是眼下白公子尚在昏迷,怕是要叨扰公子一段时日了。”我说。
      苏梅的声音陡然升了一个调:“什么?你这女人不懂报恩也就罢了,竟然如此不识好歹,还想麻烦公子!”
      莺莺不甘示弱道:“不许对姑娘无礼!你这人好没规矩!”
      “公子!”苏梅看向苏子息。
      苏子息未发一言,只是淡然地看了我一眼。接着,他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榻上的白萧,沉沉开口:“沉姑娘今日种下的果,旁人未必懂得。”
      我沉默以对。动了动唇,只道:“多谢公子体恤。”
      莺莺疑惑地看着我,见我闭口不言,也就没有多问。
      “唉,你这女娃……做人不可太多情,否则最后苦的只能是自己。”老头摇摇头,忽然推开门就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沉姑娘既然都说叨扰了,苏某也不介意再多一个,这几日便让令弟跟着苏某吧。”苏子息沉寂的眼色,仍是不见半分波动。
      “这……”我紧了紧阿绿的手,她也有些紧张的拉着我。
      “沉姑娘是信不过苏某?”苏子息投来一道目光,本是稀松平常,可我没由来的觉得心惊,再好的话到嘴边也说不出了。
      “妾……信得过苏公子。”或许他早就看出来了。
      意料之外,阿绿听说要同苏子息待一段时日竟无反对,乖巧得如一只小猫。谁想得苏子息有这么大本事,阿绿一般是不同外人亲近的。或许,他的确不是一般人。
      回水月烟的路上,莺莺照例同我说话,却没提半个白萧。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从我和苏子息的对话中捕捉到什么,抑或是她突然七窍开了,通明了。
      “姑娘,我……我明天能不能去看看那个呆子?”莺莺扭扭捏捏地问。
      “这么惦记人家?”我笑着问,她的脸就红了大半。
      “姑娘别瞎说,好歹……好歹他也救过咱们。”莺莺忽然加紧了步子。
      这傻姑娘,什么都不会藏。
      我说:“你想去便去吧,看你去几次他才好。”
      莺莺果然第二日又去了,此后便是隔三差五,坚持了半月有余。每次从她话里套来的信息挺多,譬如白萧再将养几日便痊愈,譬如阿绿与苏子息相处得挺好。
      今日我同莺莺出门去采购脂粉,京师最好的脂粉店便是云容阁。我素爱樱紫,往往要带三盒。店主芸娘和我相熟,这厢正拉着我推销:“沉姑娘,我店里新进了一款丹寇,你见了可得喜欢。”
      然她手里的匣子我还未碰到,右腕就被人拽住。那人头也不回,莺莺在身后叫喊也不理,一路把我拉到小巷去了。平时一副文弱的模样,却不知力气还挺大。
      “放手。”我皱着眉挣开了手,看向他,“白公子,青天白日的,你将妾硬拉到这小巷里是要干什么?你一个读书人,却不想……”
      我怔愣住了。白萧猝不及防抱住我,我挣了一下,那双拿笔的手好似一把钳子,夹得人动弹不得。
      “白公子你这是何意?快放手!”我挣扎几下未果,心下有些无奈。
      “媚双姑娘,”他低唤一声,有些沙哑,“小生与姑娘相识有三年,姑娘嘴上不应,心中其实是明白小生心意的。小生原想只要站在姑娘身边就可,但小生也是个自私的人,只远远地看着自己喜欢的人,想来是做不到了。”
      我安静地听完,语气冷硬道:“你这人脸皮真厚,我都说了你的存在只会让我困扰,我厌烦透了,你却还要巴巴地凑上来,真蠢!”
      白萧松开手,只是平静地望着我:“媚双姑娘的每个字都让人难以信服,所以小生还是那一句‘河汉皎皎,日月同鉴’。”
      “你!”我气急,这书呆子简直不开窍!
      “小生决定今后不只要看着姑娘,还要走近姑娘。”白萧直视着我的眼,“我会证明我的心,也会证明我配得上你。媚双。”
      我向后小退半步。要不说这世上最难缠的是读书人,最认死理的也是读书人,可我竟是无法阻住自己心跳如鼓。
      还未等我缓过神来,白萧突然双眼一闭,身子一软就倒在了地上。
      我大惊,急忙蹲下身查看。气息平稳,应该是无大碍的,那为什么会晕倒?
      “啧啧,真是情深义重啊。”
      这突兀的一声使我浑身紧绷,我下意识地四处搜索,竟是半个人影也没有看到。
      “别找了。”我登时便不敢动了。
      话不多时,我的眼前飘着一个穿白裳的女子。没错,就是飘。她的脚悬在半空,毫无凭借,却悠闲自若地打量着我。
      我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活了这近二十年,今天却遇上这等怪诞的事。
      “干嘛一副活见鬼的样子?”她勾唇一笑,七分媚态,三分美艳,“先说好,我可不是鬼,”她的嘴咧得更开,“但我也不是人。”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话,她奇异一笑,随即身后展出数条银白色的尾巴。每条尾巴延伸数米,在空中肆意张扬。
      茶馆说书人曾描绘:狐者,媚也,以九尾最甚。惑人心,织美梦,至极乐取精血为食,三五日,尸干血尽。
      为什么这怕人的东西会出现在我的眼前?不是说狐妖只吸取男子的精血吗?我心下生寒,直接瞪着倒地不醒的白萧,浑身颤得厉害。
      “干嘛一副怕得要死的模样?”她收了尾巴,像寻常人一样走到我面前,轻轻捏起我的下巴,“放心,我不会吃了你的男人,到底他对你‘一片深情’。”
      暗红色的瞳孔倒映着我惊惧的脸,媚眼如丝,流转着奇异的情愫。
      她忽然残忍一笑:“但你就不同了,他对你未必真心。趁你还没有完全陷进去,我就让你看清现实。”
      瞳孔里的脸逐渐溃烂,夹杂着恐惧,惊吓。
      我的脸!我急切地抚摸,却被刮得生疼,摊开掌心,满是黑血脓溃。
      我心慌不已,却在下一刻撞上白萧的眼。他不知何时已经醒过来,正怔然的望着我。我很害怕,第一反应却不是要躲,只是像个无助的孩子般望着他。
      “看着吧,男人见惯了女人的春花秋月,此刻见了你这幅模样,什么山盟海誓都会忘了。他只会不顾一切地弃你而去,躲到你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狐妖似乎很是满意我的表现,眉眼弯作一道勾人的月牙。
      狐妖看着白萧撑直身子,看着他靠近我,终于瞪直了双眼。
      “不可能!他不可能面对你这样的面孔还爱得下去!这是你的诡计!你究竟使了什么障眼法?”狐妖怨毒的盯着我。
      “这位姑娘,不是世间所有男子都只注重美色,我看到的是媚双的内心。”白萧如墨的瞳色紧紧锁着我,喟叹一声,“这一次,你赌错认了。”
      狐妖仍是一脸难以置信,她失神的喃喃自语了一阵,忽然脸色大变:“我没有输,是你们错了,是你们欺骗了我!我要杀了你们!”
      白萧眼见不对,整个人罩在我前面。我听见衣穿骨断之声,他便如一床破絮飞了出去,摊在血泥里。
      我骤然回了魂,看着他泪流满面。
      “媚双,乖……不哭,你看……现在我也毁了容,天底下……再也没有比我们更般配的一对了。”他咧唇而笑,左脸的三道血痕森然可怖。
      我察觉到身边多了个影子,白萧的脸色突然变得十分难看。他迫切的想要赶到我的身边,但那侧躺的姿势半分也动不了。
      大概是肋骨断了几根吧。我好笑的想,竟不觉得有什么可怕了。我甚至抬头,看着那张因恨而极度扭曲的面容,觉得狐妖其实也挺可怜的。
      看吧,我就是这么个人,除了给身边的人带来灾祸,什么也做不好。克亲,克友,克爱,说的真是不假,分毫无差。
      死了之后就真的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吧。那或许对我也是一种解脱。我的眼前浮现小紫和阿绿重叠的脸,还有那很浅很浅,浅到我还没有去察觉的遗憾。
      尖利的狐爪刺破我的皮肤,死亡的味道带着一点血腥孤独。
      当那阴司的鬼差即将为我套上绳索的时候,死亡的利器忽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
      我心中祷告,睁开双眼,再见便是那清冷孤绝,沉沦星辰的眼。
      我的心猛然颤抖的厉害,慌张无措的拿袖口蒙住整张脸:“不!你不要看我!你别看我,你永远都别看我!求你……”
      苏子息却是眉头微皱,微凉的指尖掠过我的后颈,我感觉到戴在胸前的东西被他取走了。
      “生灵珠?”狐妖惊异的声音。
      “公子!”苏梅不安的喊叫。
      耳边呼啸疾风,那搂着我的手始终未放开。
      “不可能,你怎么会有生灵珠?生灵珠早就被毁了!”狐妖难以置信的摇头。
      我露出一双眼睛,只见那颗原本灰暗的珠子正晕着莹莹绿光。
      狐妖死死地瞪着珠子,半晌,忽然冷哼一声:“就算你有生灵珠又如何?一颗只余空壳的珠子根本就奈何不了我。”
      “你又怎知它只是空壳?”苏子息声色未变地看着她。
      “哼,我好歹也活了千年。当初珠子被毁,天地俱变,六界震荡,无数生灵顷刻间形神湮灭,若不是……”她突然哽住不语,待反应过来,凶狠的盯着苏子息,“你竟然敢套我的话!”
      “你也知时光已逝去千载。”苏子息不以为然。
      “那又如何?我不信你仅用千载就修好了珠子,更不信生灵珠上有我九尾狐族的图腾,后继的衣钵岂是那般好找。”狐妖笃定道。
      苏子息说:“的确,生灵珠一旦被毁,动辄上万年才能渐焕生机。然苏某此番祭出珠子,只为强制将你收取。”
      “哼,就凭你!”狐妖本是不屑一顾,沉着地看了两眼突然神色古怪,最后竟是惊骇之色,“你……难道你是……难怪,难怪从前半分也感受不到珠子……”
      “如此,自己进去吧。”苏子息抬手一抛,珠子便悬在半空,散发出奇异的光芒。
      “不!我不能进去!我心中有事未了,我不能抛下这一切!”狐妖尖叫着往后躲避光芒,身后展开数条银色狐尾,诡异而妖艳。
      “九尾妖狐,已是难得。”苏子息微眯双眼,不夹一丝情感。
      狐妖周身白光大盛,似乎拿命去搏。
      我被那光刺得睁不开眼,只觉得头很疼,像有无数冰碴子在里面横冲直撞。接着就有零碎的记忆涌出,带着浓浓的意念。
      柳郎……柳郎……柳郎……
      我忍不住拉紧苏子息的墨袍:“等等,你别杀她!”我近乎用哀求的语气说,“你别杀她了,求你……”
      他依旧面无表情的看着我,珠子的颜色却淡了下去。趁着喘息的机会,狐妖一击冲破珠子的束缚,化作一道白光逃走了。
      “公子,您怎么将她放了?”苏梅气急败坏,却只是瞪着我抱怨。
      我盯着狐妖逃逸的方向,怔了怔,这才惊觉脸上还有可怖的伤疤,慌忙拿面巾遮盖。
      “沉姑娘,不必如此在意,苏某不是那般只看容貌的人。”苏子息说。
      我却不敢抬头,只是盯着他精致的长靴,闷闷道:“是妾的错,若不是妾阻碍苏公子,狐妖也就不会跑了。”
      苏子息道:“无事,那妖尚有尘缘。”
      我却奇怪地想,狐妖尚有尘缘,那刚才为什么要强制收她?可是我却知道,这些话是问不得的,即便问了也是自讨没趣。
      苏子息将珠子放到我的手里:“今日沉姑娘受惊了,白公子也需要医治,不如暂且到苏某那里,日后的事再说不迟。”
      我看了看白萧,他不知何时晕了过去,正被苏梅嫌弃地扛在肩上。似乎这是最好的选择了。
      我看着掌心静静躺着的珠子,心思复杂,眼皮一沉,直接坠入一片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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