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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九尾有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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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正对上老头一板一眼的褶子脸。他一边把脉,一边摇头叹息:“如今的年轻人真不像话,一个病还没好偏要出去惹一身病,一个原本好好的又把自己搞成这幅模样。”
“阎……”苏梅刚开口,就被老头狠狠地瞪了一下,不知怎么气势就软了,“严药师,你就别废话了,快给人看病,当心……公子会生气!”最后一句他又恢复成平时目中无人的口吻。
老头抽了抽嘴角,起身走向另一边。
我侧了侧头,就看见软榻上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白萧。
“苏梅,我是怎么回来的?”我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问。
“问那么多干嘛!”苏梅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识趣的闭了嘴。
开合门的声音响起,原是莺莺去接了私塾的阿绿回来。阿绿红着眼睛,紧紧拉着我的手也不说话。莺莺看看我,又看看白萧,登时便低低的啜泣起来。
至始至终我都未再见到苏子息,不想一晃便是两个月。
老头开的药方倒也神奇,如今我的身子好了大半,除却脸上这道必须用面纱遮掩的狰狞伤疤,下床走动已无大碍。却是那白萧,伤得有些重,让老头一阵佛急跳脚。
我送药去的时候,白萧正端着一本《诗经》,看得兴趣盎然。
“白公子,莫不是又忘了严药师的医嘱,病未好但又研习起诗文来了?”我看着白萧那利落的收书姿势有些失笑。
“媚双,”他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随即略带歉意道,“难为你每天替小生送药了。”
自从那次的狐妖事件后,白萧便径直唤我媚双,我方知他是认真的。直至从白萧的房里退出来,我仍觉得有些恍惚。
对于两个月前的事件,大家多少有点避而不谈,因为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加之,我每次旁敲侧击的问苏梅,他总是搪塞过去,甚至对苏子息的踪迹闭口不谈。
失神的叹了口气,路过后院的时候,一道影子一闪而过。我肃穆的扫视一圈,却并未发现半个人,不禁有些懊恼自己的小题大做。
“你这女人在这里干嘛?”苏梅皱着眉问我。
“哦,我……我刚给白公子送完药。”我能够察觉到苏梅对我的不喜,连忙道,“反正药也送完了,我也该回去了。”
“等等!”苏梅颇有些不耐烦的叫住我,在我手里塞了团东西之后,哼哼唧唧的离开了。
我被他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然我始终不明白他为何对我充满敌意。
打开纸条,只有简短的一句:
今日酉时三刻,城东思邪桥。——苏子息。
我反复斟酌着纸条上的字句,唯恐那只是我的臆想,只要我稍不留神就会消失。
谁也没告诉,我一个人忐忑的呆了一下午,等走到思邪桥的时候,我这才发觉竟比约好的时间早了半个时辰。
初春的时节,正是梅花怒放,那重瓣的花朵宛若仙子的五彩衣,玫红,鹅黄,雪白,桃粉,一件件巧夺天工的舞衣缤纷斑斓,煞是惹眼。
奉天乃美景胜地,梅园风光最是一件,初春到奉天,若不赏梅,便是人生一大憾事。“苏园梅林景若画,金戈玉戟亦酥麻。醉来牡丹花下死,拨酒弄玉是梅花。”
思邪桥就处于苏园梅林当中。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星星火海”之间,那桥仿佛傲然独立的玉人,清冷高洁,不容玩亵。
十里亭若随侍的仆从,严苛矜持,岿然不动。有书“十里长生殿上月,桂前疏影思无邪。”横幅“应悔”。
那亭里端坐了一个人,墨青色的长袍,散落的发随意挽拿,单是侧脸的剪影便已然完美得令人窒息。
“沉姑娘,请坐。”苏子息淡漠的瞥了我一眼,随即敛神喝茶。
我有些不适的坐下,他便替我斟了一杯茶,道了句请。
清浅的茶香丝丝缕缕透进我的胸腔,我呷了一口,却是带着些涩然滋味。
“君雅山庄炮制的茶,初尝之下必有些涩,然苦尽回味却是唇齿留香。”苏子息状似不经意的解释一番,反倒让我有些许松散。
“多谢公子请妾品这好茶,反是妾未尝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我说。
苏子息不动声色地呷了一口茶,望向我的目光带着深邃。
我犹疑的开口:“不知……苏公子邀妾有何事相商?”
他看着我,久未言语,却忽然伸手触上我的面纱。我立即别过脸去,惊疑未定:“妾的脸伤了,有碍观瞻,请公子体谅。”
苏子息顿在半空的手收了回去,身体略向前倾:“那苏某替姑娘治好。”
我诧异的对上他的目光,却察觉他离我相近,心跳霎时拉得有些快,面颊也似火烧一般:“公子……不必安慰妾,严药师说过了,这疤……好不得了。”
“姑娘信不过苏某?”他的语气很平静,却让我忐忑不已。
“不……妾没有不相信苏公子,只是……”我低头躲避他的凝视。
“那便信苏某治得好姑娘脸上的伤。”苏子息的声音仍是淡淡的,却莫名叫人信服。
我怔愣着,看他除下我的面纱,温柔的指尖带着丝丝冰凉圈逡在我的脸颊,有丝丝酥麻的痒,很舒服。
待那轻柔的触感骤然抽离,我也从苏子息如画的眉眼收了神,心中对看别人看得痴傻懊悔不已,手却下意识的触上受伤的脸颊。一片光滑的触觉传来,那伤疤俨然已不在了。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
“姑娘可还记得九尾狐妖?”苏子息淡淡的问,语气再稀松不过。
“自然记得。”我敛了心神,直觉接下来会听到很不可思议的话。
“姑娘对苏某有很多疑问,”他漫不经心地看着我问,“在姑娘眼里,苏某是什么?”
我知道这并不是某些关乎人情的重要谈话,单单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可是……他想要向我传递什么?为什么这么问?
我糊涂了,心中有个猜想,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像是看出了我内心的纠葛,苏子息缓缓道:“姑娘隐隐已经明白了,苏某并非常人。”
我的心漏了一拍,强压下震惊,继续听他讲述。
“苏某已经不是这世间的生灵。”苏子息淡淡的口吻,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孤怆,听得人隐隐作痛。“姑娘原是不知道的好,但苏某不忍欺瞒。”
他的一句不忍,将我心中的千沟万壑悉数击溃。
“世间万物生于六道,人,魔,鬼,妖,仙,神。基于这六道应运而生的制衡点,名唤生灵珠。生灵珠融合了六道能者的精魂,有它立于世,神魔不相犯,人鬼有定界,仙妖本殊途。然而,千年前一场浩劫令生灵珠被毁,妖魔肆掠人间,冤魂厉鬼从地府潜逃,世间生灵一大半形神湮灭,万劫不复。”
“而被毁的生灵珠精魂碎成无数片段,被妖魔生灵所吸纳,随着灵气的消散,生灵轴上的图腾也消失殆尽。因此,生灵珠只余下盛装精魂的空壳。”
我下意识地捏了捏戴在脖子上的珠子,消化着苏子息的话。
“那么,你说的已不是世间生灵又是什么意思?”我小心翼翼的问。
“苏某为修复生灵珠而来,确实已非姑娘认知上的人,若要说的话,苏某更加贴近于六道中的……”苏子息神色平静地吐露,“鬼。”
霎时间,我感觉背后一阵幽幽的凉意。
“姑娘害怕苏某?”苏子息突然问。
“没……没有,我只是……只是需要时间。”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捏着珠子的手也越来越紧。
下一刻,挂在我脖子上的珠子散发出莹莹绿光,我惊讶地松手,那珠子便飞走,悬在半空。接着白光闪现,一卷帛轴在空中展开,现出扉页的几个图腾。
我看得出神,忽然惊觉不妥,连忙四下打量,却见梅园里的人神色如常,一点也未察觉到十里亭的异状。
像是看懂了我的举措,苏子息解释道:“苏某开了结界,外面的人是看不见的。”
我点点头,放下心的同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感受。
“既然是那般宝贝的东西,为何会遭人损毁?”我不经意地一问。
苏子息眼底滑过一丝暗芒,随即神色如常地收了珠子,波澜不惊地解释:“守护生灵珠的妖凰一族出了差错,妖凰族的最后一任家主发了狂将珠子打碎了。”
听他的语气,似乎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探讨,我只好识相的闭了嘴。
“姑娘不问苏某缘何自身会牵扯其中么?”苏子息问。
“这……妾只当那狐妖是个意外。”我心底突然生出一丝不安。
“世间万物岂当真只有意外?”苏子息看着我道,“因为姑娘乃是背负生灵珠意志的人,所以那狐妖才会找上姑娘。”
我半晌回不过神来,又听得苏子息问:“姑娘还记不记得狐妖逃走前发生了什么?”
我皱了皱眉:“妾当时只觉头疼的厉害,有无数冰渣子乱窜,而且……有一股很强的意念一直在脑子里回响。”
“那便是狐妖的意念。”在我惊异的眼光下,苏子息解释道,“姑娘继承了生灵珠的意志,可以洞悉这世上所有生灵的意念。”
“为何会是我?”我怔愣地呢喃道。
“世间万物冥冥中自有定数,而姑娘便是苏某的定数,姑娘可愿协助苏某修复生灵珠?”苏子息沉静的望着我,深邃的眸光仿佛凝聚了星辰山河。
今日以前我从未料到,那要了我一家性命的蠢珠子,竟是这般干系重大的宝物。我更不会料到,因为这颗珠子,我的人生将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因为我的魂不守舍,撞到了一个人,那女子横眉冷竖了一阵,我连着道了几声歉,她才一脸不愉地离开了。
“沉姑娘,你没事吧?”
苏子息的声音响起,我回过神来,竟发觉自己被他半搂在怀中,不禁羞愧难当,逃也似的回到客栈。
莺莺连着喊了我好几声,我都未理,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苏子息的话。
“那狐妖受了伤,必会找人吸食精血,城中已有好几起干尸案。而青楼无疑是更好的吸取精气的地方,再加上她会回头找你,呆在水月烟就一定会等到她。”
“为何狐妖必要找上我?”
“生灵珠精魂蕴藏深厚,不是那么好吸收的东西,狐妖修行千年也不得要领。要想完全转化,需要继承生灵珠意志的人的血。”
这几个月来,发生了许多匪夷所思的事,让我觉得过去的近二十年都白活了。爹娘心心念念的蠢珠子,为何又跟干系天下苍生的宝物画等勾?活了这许多年,最后一身血肉还被人……不,妖给惦记上了。
夜色中,月光洒在珠子上,透出晶莹的光芒,朦胧纯净。
“公子,您说您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去采这雪芙?”苏梅一边抱怨,一边小心地替苏子息上药,“那个女人的脸是治好了,您倒是惹了一身的伤。”
苏子息沉默不语,眼光明灭,不知在思索什么。
“要我说,您护她这些年也该够了,何必……”
“苏梅。”苏子息打断他,面无表情道,“明天起你就在暗中保护沉姑娘。”
苏梅霎时瞪大了双眼,一脸的不可置信,缓了好一阵,才喘着粗气,一路嘀嘀咕咕:“保护,保护!我看她挺能干的,哪还需要人保护?天上地下,只有你把她当个易碎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