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御历》沉木于渊

3、夜深一灯明 她竟然无言

　　2010年3月2日晚上六点半，天色微微发昏，华灯初上，已经不算太早。

　　吴清嘴里嚼着干巴巴的饭菜，也没上尝出什么好滋味来，倒是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啪啪”作响。

　　正当她打完一段，侧头去看文件时，一只手按上了她的肩膀。

　　“还在登记这些流水账啊？”

　　吴清没有回头，只是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圈，笑道：“周绍敏，你怎么回来了？难道是来慰问我的？”

　　“啧。”周绍敏弯起了眉毛，两瓣烈烈艳红的嘴唇开开合合，为她送去了无尽的数落和亲切的讥讽，让她在初春中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温暖：“谁来慰问你了？我是顺路回来拿东西，别自作多情。每天对着个电脑也不嫌眼睛疼，还有你这是吃的什么啊，过夜饭加过夜菜？真是出点钱吃好一点要死啊，瞧瞧你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看你这个千辛万苦找的工作实在不怎么样，对了，明天上午9点辅导员要开个短会，记得要来…..”

　　一段话下来，绕得吴清头都晕了起来，她无奈地打断了周绍敏的喋喋不休：“大小姐，拜托你饶了我吧，我事情多着呢。”

　　周绍敏撇撇嘴，将手收了回来，朝玉笋似的指尖轻轻吹了口气，挑眉看了她一眼：“你自己不开窍，喜欢为难自己。”

　　吴清往嘴里塞了口饭，手又覆上了键盘，不再理她。

　　周绍敏自觉没趣，又换了娇滴滴的语气说：“好啦，算我说错话。有人等着我呢，不打扰你了。”

　　“话多，走吧。”吴清挥挥手，表示走好不送。

　　周绍敏也不生气，只无所谓似地耸耸肩，一脸“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换了双高跟鞋，妖妖娆娆地走了。

　　完成登记后，她伸了个懒腰，摸摸有些油的脸，起身去洗了个澡。

　　躺在床上时，随手拿起镜子照了照自己，瞧见是浮肿的眼皮，疲惫的血丝，很陌生。实在没有再看去的欲望，她将镜子反扣在了床头，却看见一角暗黄露了出来，凑上去一看，发现是她昨天拾到的那本书。这书是怎么跑自己床上的？她虚着眼睛又仔仔细细看了一下封面，上面用楷体写着一串模糊的字体，吴清认真辨认了半天，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将书一推，摸索着关上了灯，拉了被子倒头就睡。

　　再睁开眼时，却不是白天，她眯了眯眼睛，确定了这是昨晚上梦见的大殿，这么漂亮的大殿她当然记忆深刻得很，然而更让她记忆深刻的是……她下意识地远离了那些柱子，走到殿中央去，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低头不见抬头见，她又遇到了那个坏心眼的小鬼。

　　他今晚换了身红色团龙阔袖的圆领袍，越发衬得肤丰如奶。本垂头看书，见她的出现，目生怏色，一脸冰霜，甩袖就欲离去。

　　吴清心里默念“她是一个大度的人，不和小屁孩计较”三遍，便假假笑了几声，蹭上前去主动找话说：“不都说皇帝宽宏大量吗？你也宰…皇上肚里能撑船嘛。”

　　男孩一听，倒也不走了，只扭头轻轻嗤笑：“妇人放肆，以心怠玩，人孰无气？然宥过无大，便是气汝不过，朕亦不与汝计较。”

　　瞧瞧，瞧瞧这张尖酸刻薄的嘴，这倒成了他乃仁德之君，她吴清是无知鄙妇了。呸呸呸，什么妇不妇的，她还没结婚呢。

　　这话搁谁听了也不会高兴，她更是没好气道：“书没读几本，话挺会说。”

　　登时间男孩声色微变，张口便要驳斥，却又紧紧闭了嘴，只连连冷笑。但终于还是没忍住，阴阳怪气说了一通。

　　“朕御经筵、讲读，心有启发，修己治人，尔岂知之？”

　　什么意思？吴清如坠雾里，陷入一个尴尬的境地，她苦闷不已，不由心生腹诽，默默将他祖宗十八代都友好问候了一遍。这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两人剑拔弩张，撸袖撕逼，却悲哀地发现根本无法交流，为啥不好好说话！

　　一片沉默的死寂中，吴清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人嘛，看开点，总有人喜欢装逼，天道好轮回，装逼遭雷劈。于是颤颤巍巍扯着脸，端起一个和蔼的笑来，蹩脚地转移了话题。

　　“你手上的是什么书？”

　　然而并没有人回答她，男孩只是合上了缝缋而成的工致纸书，睨眼看她。

　　难道是让她自己看？吴清这么想着，又走近了几步，凑上前去。

　　倒是行格疏朗，字也大如斗。可是….吴清乐呵乐呵地认了半天，就没有仰天长啸出门去了，它们居然都是繁！体！字！

　　“……经……”

　　“直……鲜？”

　　“律经直鲜？”

　　“律经直羊？”

　　凭借着认不到就猜，猜不到读半边的高超技能，吴清终于成功地读出了这四个字，也成功地让男孩鄙夷地告诉了她自己是多么没有文化。

　　“是书经直解。”

　　“…….”

　　吴清尴尬地咧咧嘴，老脸不住地发烫，这下丢人丢大发了。

　　“嚣讼可乎？”

　　“口出好兴戎，可乎？”

　　他吐音清畅，略有糯软，既如风震洞箫，细腻含情；又如山泉击石，泠泠通透。

　　不过再好听的声音也是红果果的人身攻击，她虽然听不太懂，但能肯定的是不会是什么好话。满口“之乎者也”了不起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敢挑衅她，一定要啪啪打他脸！

　　吴清愤愤地搜肠刮肚，想凑几个字出来，可无数条撕逼经典名句名言都烂在了心底，全成了一江春水，最后恨得脸都紫了，耳朵也红了，只憋出一句：“又没什么了不起。”

　　男孩见了这样光景，竟愣了一下，忽的展颐一笑。他下颌圆，长目弯，雪颊陷梨涡，菱唇宜可可，粉雕玉琢，动人至极。

　　实在是…太可爱了，吴清禁不住心神一阵荡漾，在美色面前只能缴械投降，没出息的她竟一点气都生不起来了，只能假装正经偷眼瞄他。

　　再想多看几眼时，她发现男孩笑着的脸像涟漪一样渐次晕开，努力想睁大眼，还是看不真切。她不甘心地想抓住点什么，但自己仿佛在波浪中沉沉浮浮，怎么也着不了力，动几下还能呛好几口河水，好吧，其实是嘴巴闭不上，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头可断血可流面子不能丢，吴清放弃了奋力挣扎，以自认为优美的姿势僵硬地任自己飘来飘去。

　　就在她昏昏沉沉晕晕乎乎的时候，她的眼睛不受控制的猛地一睁，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躺在床上，仰对着的是空荡荡的天花板，手下置着那本奇怪的书。

　　吴清在床上板了几下，还是起床把乱蓬蓬的头发梳好，随手挑了件衣服，看见那书依旧散发着亲切的过时气息，而且被她手折磨得书皮儿都要摇摇欲掉了。扔了算了，但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没有去管它。

　　今天还要去一趟学校，先出门，回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