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长行长在眼 他的心是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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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第二道铃声打过了，校园里明显安静了许多。
坐在教室里的吴清向窗外看去，立春已经有些日子了，窗外那些看了四年的老树像是又变了样子。先是嶙峋的躯干长出了浅浅的嫩青，枝稍峻长，盘虬向上，遒指廖天。枝头梢间密密匝匝全是新蔓的生机，下偃着枯败了的老叶，或茂或展。那苍苍的是乌绿，尖尖的是翠黄，叠叠低拂，或隐或显。
“你在看啥呢？”
坐在她旁边的周绍敏不安分地靠了过来，东张西望半天，也并没有发现什么。
“没什么。”她回过头来，又盯着讲台一角神游太空。
讲台上的辅导员是个30岁左右的男人，个子不高，戴副眼镜，正激情澎湃地讲着她们这一届毕业生的前景。
“陈词滥调。”周绍敏轻轻哼了一声，朝她咬耳朵道：“下午要不要出去玩，程傅群请客。”
“算了吧，我下午还要去公司。”她犹疑了一下，找了个借口。
“真是钻进钱眼里了。”周绍敏顿时兴趣缺缺，扼腕叹息道：“这么缺钱，干嘛不找程傅群？”说着还靠近了点，一脸“我要听八卦”的模样。
吴清笑嘻嘻地往后一赸，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人家哪是我高攀得起的？”
“你就编吧，少说这些虚的，快说实话。”
见周绍敏不满，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在她耳边道：“我不做那种白日梦。”周绍敏听了，一手动作优美地抵着下颌，一手朝着窗外的树虚晃了晃，说：“你像那些树，不开窍。”
她笑了笑，更加小声地说：“辅导员在上面呢，能低调点吗？”
“怎么突然转性怕起辅导员了？”周绍敏一番戏虐，吴清咳了一声，示意她不要说得那么不委婉，至少应该包装一下。周绍敏睁着天真的眼睛问她，“你怎么了？喉咙被鸡毛卡了？”
“……”吴清恨不得一手掐死眼前的人，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她只能小小的朝周绍敏扬了扬拳头，周绍敏似笑非笑的仰脸看她，似乎断定她不敢下手。相对半晌，吴清可耻地软了下来，为了掩饰自己这么快败下阵来，她决心找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问上一问，“哎，那本破破烂烂的书是不是你放我床上的？”
“什么书？”
吴清手里比划着它大概的模样，大拇指和食指一弯：“就是本黄色皮，挺厚的一本书。”
“哦，那本啊，是我放的，怎么了？”周绍敏不在意道。
什么东西都往她房间放，当她那里是大型垃圾收容桶啊？吴清很不满，揪了一把周绍敏的胳膊：“干嘛放我那里？”
“这可是本古籍，说不定还是什么孤本、善本呢，你好好保留着，指不定哪天就发了。”周绍敏被揪痛了，哭丧着一张脸说道。
她有那么好心？吴清不信，提高升调弧度，夸张地哦了一声。
“你还别不信，反正你留着又不吃亏。它的前任主人肯定是秀逗了，居然没拿走，哎，不过看看那些稿子也能猜出一两分，文艺青年嘛，孤独的内心世界是不被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所理解的。”
吴清也动了心思，但是她没有被周绍敏的话忽悠了，又抛出了个关键的问题：“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拿去？”
周绍敏被问住了，哈哈笑了两声，又郑重其事道：“我都是为了你。”这话说的吴清整个人都抖了一抖，她看看周围的人，幸好别人并没有关注她们俩。她才阴暗地说了出自己的猜想：“是不是你房间里东西多得放不下，你又看它碍眼，又不愿意就这么扔了，所以才顺手甩我床上的？”
“呃……”周绍敏轮了轮眼睛，立马插科打诨道，“哎呦，你计较那么多干嘛，给你了就给你了嘛。”
“哼。”她听了，捋了捋被风吹得有些不顺的长发，不再说话，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辅导员的长篇大论，突然她心下一激灵，拍了拍周绍敏的手臂。周绍敏不明所以，睇眼看她。
“后天我要家回一趟，你…..”她没有再把后面的话说下去，因为周绍敏妩媚的眼睛冷极了，像即将发怒的猫。
头发从周绍敏耳边一溜地滑落，遮住了她半张脸颊，她用手拢到脑后，然后才轻描淡写道：“回去就出去呗，跟我说什么，我又不是你妈。”
“只是告诉你一声。”吴清在心里叹息一声，不想再多说什么。
在回出租屋的路上，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开口再提这件事，和往常一样说说笑笑。吴清下午去了公司，而周绍敏去参加了聚会。
当吴清打着哈欠又回到出租屋时，周绍敏的房间依旧是暗的。
她摇摇头，一边打开卧室的门一边拿出手机给周绍敏发了条短信：“别玩太晚了。”堪堪输完，那本支离破碎露出薄脆书页的古籍又突兀地在她眼前冒了出来，吴清心里生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想把它扔垃圾桶吧，又诡异地想起周绍敏的话来。这本书看起来邪得很，她这样想着，把书移远了点，然后挠挠头发，爬到床上，在闭眼的前一刻，她脑中突然有个模模糊糊的想法，今晚不会又梦到那个可恶的小鬼吧？
然而事实证明她是对的，她不仅梦到了，而且梦里还慷慨附加赠送给她一个超豪华背景图。
她正走在各色卵石镶拼成案的小道上，脚硌得生疼生疼的，这一路上皆是山石堆砌，风动古柏，她的袖中也徐徐生凉。盆花桩景，绿浪成涛，各有风姿。再往前走就可以看见立着的一座亭，亭正上方悬挂三字雕纹匾额，吴清没有打算为难自己去认字，倒是仔仔细细遍视一眼亭子。
亭下围盘曲栏杆，数根红柱子支起十字歇山，亭呈四角攒尖，陡然翘起；重檐录顶，如翚斯飞，极尽精美；悬挑抱厦，围廊平坐，最上安云文宝顶。沐浴于月光之中，如杏花春雨，润泽安静。
目光再一扫，便看见了穿皂色缀绿滚边袍子的小鬼，正翰墨挥毫。他目不旁视，纵笔如飞，看起来甚是认真。
衣服真不少啊，吴清心里酸溜溜地想，却没有上去打扰他，而是在一边闲逛。逛着逛着，她产生了种错觉，这小鬼好像长大了点。她赶紧摇了摇头，最近盯电脑太久，眼神都变差了。
好一会儿，男孩才搁下笔，抬头便看见了她，不露出什么惊讶表情，也没有不屑冷笑，反而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咦，今天转性了？吴清乐颠颠地小跑过去，见泥金彩笺上书有四个径尺大字，起笔稍轻，横画曲折，不失秀逸；回锋收笔，形稍长展，天成含蓄；虽有腴艳，却不作半分娇娇媚态，实为难得。
这字才叫那什么行云流水，那什么落笔生花！吴清心中有股热潮在一阵一阵往上涌，禁不住想入非非，这纸这字，如果拿去买了，应该还能换不少钱。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男孩冷冰冰硬邦邦地念了一句话，也不管她懂不懂，便向她问道：“这字可好？”
“皇帝就是不一样，写得字也这么好看。”怀着小九九的吴清谄笑恭维道。
“汝爱之？”
“当然了。”钱谁不爱啊，吴清伸出了手想去摸一摸。
“饥不可食，寒不可衣，实之何用？”男孩又开口了。
吴清觉得今晚这小鬼有点奇怪，收回了自己的魔爪，很认真地说：“虽然不能吃，也不能穿，但是呃…..可以换钱嘛。”
男孩听了，难得的没有对她怒目而视，只是沉沉地看了她一眼。
她自觉失言，立即打哈哈道：“玩笑而已，别当真，把字写得这么好是一种本钱呃….本事。”又偷眼窥之，男孩竟然笑了，虽然唇红齿白美得很，可那是典型的皮笑肉不笑，怎么也不是盏省油的灯。
“朕以冲年履阼，尊我皇考遗命，讲学亲贤，倦倦垦至，唯慕读书写字，而不作无益害有益，不敢不勉行。”
这是在给她说心里话吗？吴清明显没有反应过来，正当她一愣一愣时，他又低低说道：“先生告诉朕，所谓英贤之主，修德行政，治世安民，不闻其有技艺之巧也。吹箫度曲，文章善书，无救于乱亡。”说完，他看着那副字，脸上挂起了一丝奇怪的笑。
吴清总算是拎清了，这小鬼喜欢书法，但是他的先生让他收心，国家政务比他的业余爱好重要多了。啧啧，可怜的娃，一点风雅情趣都要被剥削到连骨头渣渣都不剩。不过这先生能力真是杠杠的，逼得这个臭屁小皇帝都开始多愁善感，就差没有拿小手绢拭两滴伤心泪了，真是个人物。
她很想哈哈大笑两声，但是考虑到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上的不道德的，还是摆出了一副知心姐姐的架势。
“那啥，你要这么想，想要得到什么，肯定要失去什么。但重要的不是你失去了什么，而是你想要得到的值不值得。”无情无爱才是最合适你的，这句话她倒是没敢说出来，怕被打。
男孩双目微微起澜，却指着那四个大字，问道：“可识否？”
吴清正得意于自己的长篇大论，冷不防被一这么问，只得汗颜道：“认识前三个字，正己率….”
“正己率属。”
说完，没等吴清反应过来，他将纸笺狠狠攥在手中，揉成了皱巴巴一团，握紧的手还在稍稍颤抖。
啊啊啊，这个败家子，字字皆白银啊！发脾气就发脾气，干嘛冲着那纸去，那是哗啦啦的钱啊！她心疼得不得了，从男孩手中夺下纸，小心铺平它，自理气壮地说：“你不喜欢就给我嘛，它又没有罪。”
男孩见状并不在意，反而咯咯笑得开心。
“清静自正，睿谟懿行，学二帝三王治天下大经大法。”
吴清听到心里，不知为什么有些不舒服。这个小鬼贵为天子，人又聪明，却没有同龄人的天真，没有同龄人的乐趣，更没有同龄人的自由，虽然脾气特大，说话还绕来绕去….不过也是个在高压下被强行扭曲，被生生拔苗的少年人。他的血是热的，心是冷的，根是浮的，狰狞得很，可怕得很，可怜得很。
她很想安慰几句，又不知道说什么，唯有沉默。
幸而这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她被一双手又狠又凶地晃醒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长行长在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