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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踏雪名驹与少年 坐在教室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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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教室里的贺惜宁杵在软垫上都快坐立不安了,偏偏那杨夫子就盯上了他的心不在焉,频频叫他起来回答问题,最后还可耻地拖了堂。
贺惜宁急匆匆跑到齐昭的教室时,果然看见齐昭面有不快地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书,那姿态儒雅得体,宽袖大袍显得跪坐在矮桌边的齐昭仪态万千,不沾凡尘。可是偏偏这个风雅卓绝的人脸上带着一丝暗沉沉的怒意。
“你跑哪里去了?”
“羊胡子拖堂,非要把‘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的典故给我们讲一遍。”
“那么,这篇《短歌行》的第二句是什么知道吗?”
贺惜宁好好回忆了一下,答道:“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很好,你要知道你再来晚一点,就能够体会到那朝露的心情了,我绝对让你来日苦多。”
贺惜宁不幸地发现齐昭的毒舌好像升级了,自动开启了采典纳故的才华模式。
春日多雨季,林间露气沉沉,石路上青苔丛生,十分湿滑。贺惜宁小心翼翼地走在路上,看着走在前面的人两袖翩翩,脚底生风,步伐轻快得简直让贺惜宁有点怀疑人生。
齐昭也注意到贺惜宁小心翼翼的脚步,微杵着眉头扫了一眼脚下的石路,默默地放慢了脚步。
潮湿的空气让地里的蚯蚓纷纷钻出泥土,每一条几乎都有一根小指粗。贺惜宁在小心走路的同时,还得注意不要踩到这些肉嘟嘟的大虫子,还顺便要加快速度追上齐昭的步子,一脸的心力交瘁。
终于无法顾及地一脚踩空,整个身子重心偏移向前扑去,即将与黑黝黝的泥土和粉嘟嘟的大蚯蚓们来个亲密接触了。
齐昭一把扯住放声尖叫的贺惜宁,被他尖锐地嗓音刺得青筋都爆出来了一两根。
贺惜宁还没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就听见齐昭道:“我总觉得我会少白头。”
不等贺惜宁说什么,齐昭又道:“我要操心的是已经够多了,你就不能让我放点心?”
贺惜宁没有得到说话的机会,只好朝天翻了个白眼,不知道该吐槽哪个字。
书院马厩旁边为学生开设了私人马厩,租给学生饲养自己带来的马匹,还能放置杂物车辆。马厩常年有许多院工照看,毕竟马匹属于国资,损失一匹,当地官员就可能要到你家来喝喝茶。
贺惜宁跟着齐昭路过书院马厩时,眼尖地发现了一个眼熟的少年,似乎是免招班里的那个小帅哥。那少年早已注意到两人,此时见贺惜宁看过来,连忙十分有礼地作了一个揖。
贺惜宁于是停下脚步,回了一个揖,算作见礼。齐昭扫了那少年一眼,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走得有些远了才问道:“那是谁?”
“免招班的学生,似乎叫严实。”
“你倒是把别人的名字记得挺清楚啊,之前倒没觉得你的脑子这么好。”齐昭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
贺惜宁在心里嘟囔了一句,表面上却自然地耸耸肩:“他这名字取得挺好的,冬天看着暖和。”
齐昭一愣,轻轻的笑了起来。
齐昭的马厩修整得十分符合他的个性,既雅致,又处处透露着金光闪闪的气息。照顾马匹的马工是专门聘请的,十分熟悉南蕃马的习性。
那是一匹年轻的纯黑骏马,四蹄皆白,头顶一条白线,毛色光滑,四肢丰满,鬃毛柔顺地垂在脖颈一侧。此时这马扑闪扑闪着长长的眼睫,黑黑的眸子动人地盯着自己的主人。
贺惜宁只看了一眼,便被这黑马迷上了,不禁伸手摸了摸马儿的前额:“它叫什么?”
“踏雪。”
关外名驹,千里绝群,乌云踏雪,无往不利。
齐昭一身苍金色劲服在飞驰而去的黑马上显得尤为的英姿飒爽,引得贺惜宁双眼中充满了憧憬与向往,作为一个胸中淌着热血的少年,对于骑着骏马畅快地在广阔的平原上奔跑,总是饱含着最澎湃的热情。
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最是少年时,提剑行长歌。
贺惜宁也很想骑上宝马,一享走马踏沙的快感与恣意,但是一想到刚刚齐昭飞身上马,俯眼看他,邀他共骑,贺惜宁就坚决地摇了摇脑袋。
用脚趾想都知道,如果真的和齐昭共骑一骑,坐在前面的一定是他……怎么都有一种委身于他人怀抱中的感觉。
天色向晚,黄昏的天空像火焰般燃烧着天际,空旷的马场上,齐昭和踏雪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那道影子在沙地上快速地飞驰着,扬起的尘埃在夕阳下闪着绚丽夺目的光芒。这人马景融为一体,仿佛一副等待他人去完成的水墨画。
傍晚所看到的场景一直在严实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身为男儿,看到这种场景哪有不心动的。然而他也知道,他现在所得到的一切已经远远地超出了他处境。如果没有道南书院的施舍,他甚至一辈子没有机会摸到书。如今能够谁在大而宽敞的通铺中,能够每天吃饱喝暖,甚至还有机会提笔写字……在过去这些都只是会出现在他梦里的事情。
“我怎么还能有所奢望呢?”他心想:“我得到的已经够多的了,如果还在家中,我甚至吃不饱穿不暖,每天除了下地,就是帮母亲带着幼弟幼妹,我不想回去,我要留在这里!”
谁在身边的舍友有人打起了小呼噜,严实好不容易凝聚起的睡意又脆弱地散开了,月光正好,透过窗柩射进来。
黄昏下英姿飒爽的少年身影重又冒出在他的脑海中:“真想像他那样……若我有他那样的出生,若我出身显赫……”
睡意终于成功地侵入他的大脑,他的回忆还留在傍晚时那个彬彬有礼的男孩和那个策马奔腾的世家少年身上,今夜又会有怎样的梦发生在他自己的世界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