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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囚鸟 接下来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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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照石三天两头的去找晓真,不光去片场,也去晓真租住的公寓;然而他的教养使他终究是发乎情,止乎礼。两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照石讲他的学校,他的同学,他的学生工作。晓真说她的过往,她的学生,她拍的电影。晓真告诉照石“我总觉得我的工作就是教师,我只拍妇女解放的片子,想让大家都知道,人生有很多种路可以走。照石你知道吗?我在拍玉娘那部片子的时候,演到我丈夫死了,导演要我哭,说要真的哭,这样才真实。我趴在棺材上,想着那棺材里躺的是我自己,我要跟自己的昨天告别,于是哭的天昏地暗,导演喊停的时候都没有听见。”
终于有一天,照石开了口,“晓真,你同我回家去吧。我去跟大嫂说,让你嫁给我。”晓真并不直接回答,却问:“你学校里都不用上课的吗?快要期末考了,快回去温书吧。多大的人了,难道还要像莲舟一样跪在地上挨手板心吗?”一句话问的照石冷汗涔涔,他已经二十岁了,却依旧活的像个小孩子。大学二年级的他,跟小学二年级的莲舟一样,每天吃陶妈妈做好的饭菜,坐着家里的车子去学校上学,晚上回去按时温书,连睡前的牛奶或甜汤都跟莲舟一样,是小丫头送进书房里的。大嫂常夸他懂事知礼,然而他除了比莲舟痴长了几岁,并没有比他更懂事多少。想到这里,照石心中赧然,竟然有些慌乱地跟晓真告辞,回家去了。诚如晓真所说,他在期末考的事情上也丝毫不敢造次,乖乖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温了十几天的书,最终勉勉强强考了个第三名过了大嫂这一关。静娴看到成绩单的时候还揶揄他一句“嗯,还知道轻重,二叔的脸面也轻易丢不得,正海可还是第一呢!”照石低着头没说话,大嫂又补了一句:“莲舟那孩子可该好好管教管教了,玩的不像样子,考试成绩也一塌糊涂,我们家的孩子可不能这样。”照石抬起头,看着大嫂,目光游移不定。静娴有些奇怪,“怎么,今天倒想起给莲舟求情了?也是,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堕。你忙着谈情说爱,莲舟又是个没爹的孩子,可不就没人管没人教了么?”照石听大嫂的话越说越重,越发只敢低头看地,不敢多说一字。静娴叹气“反正这孩子交给你了,你要是还能管你就管,管不了只管来跟我说,我自己的儿子,我看的住。”
吃了晚饭,照石看着跪在书房里眼泪汪汪的莲舟,手里的戒尺到底也没打下去。只叫他先去改了试卷上的错题再来。他从书架上抽出书来,摊在面前很久也没翻一页。莲舟怯生生地进来,他依旧没有心情,把桌上的戒尺丢给莲舟:“拿着这个去找正海,让他给你看看,要还有错的就自己伸手。”莲舟怕了,摇着他的胳膊:“二叔,我错了,我以后不贪玩了,用功读书,你别生气,别不理我。”说着说着,眼泪又吧嗒吧嗒地掉下来。照石心软了,把他揽到自己身边,掏出手绢给他擦眼泪。他突然想起,这手绢还是晓真当年送他的谢礼。她当时送自己这方手绢时,心里是怎样想的呢?沈照石啊沈照石,你是如此后知后觉,怎么就不能体察她的心意呢。莲舟脸上还带着泪,仰着脖子问:“二叔,你想什么呢,你别不理我,我听话还不行吗?”照石此时才回过神来,他深深地吸一口气,把那张脸从脑海里抹去,低头看莲舟的试卷。这孩子还是粗心大意地写错了两个字,照石用笔画出来,拿给他看。莲舟的小脸骤然紧张起来,拧了拧眉毛,又咬了咬嘴唇,最终横下心挣脱了照石搂着他的手臂,自己举着戒尺跪下了。照石的眉毛也拧紧了,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大约当时也是如莲舟一般忐忑地跪在大嫂面前,举着戒尺,准备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可是现在看来,那错误是多么不值一提,不过两个错字而已。照石揉了揉莲舟的脑袋,笑了笑,“算了,下不为例。天不早了,早点睡吧。”莲舟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二叔竟然说算了,而且还笑了一下。小家伙抄起桌上的试卷,急急地亲了照石一下:“二叔你太好了”说话就奔出了书房。
既然放假了,照石更能十分放心地去见晓真。到了晓真的公寓,已近中午。晓真还睡着,一个给她梳头的娘姨在外间给照石倒了水,陪他说话。“顾小姐昨晚参加一个舞会,回来的太晚,让她多睡会儿。”照石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报纸翻着,突然想起什么,问那娘姨,“你叫他顾小姐?”此时晓真却醒了,倚在卧室门框上“是,我们是旧相识,她知道我姓顾。”接着问照石“我今晚还有饭局和舞会,你要不要一起去?”照石有些为难。晓真笑了“你瞧,我倒忘了,沈家家法严谨,你若是去了那些地方,恐怕晚上进不了门了。”照石不好意思“也不是你说的那样,我中学的时候就陪大嫂去过慈善舞会的,这你也知道。不过,我倒真觉得那场合也没什么意思,大家都是皮笑肉不笑的,你也别去了吧,我陪你吃饭、看戏。”晓真直直地盯着照石的眼睛,“我并不是你沈家二爷,说不去就不去了。我是演员,不光在银幕上演,在饭桌上,酒会上也得演。谁的酒都得喝,谁的舞都要跳。怎么样,你还能说要娶我吗?”照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把把晓真搂在怀里,吻着她,嘴里呜呜咽咽“晓真,你嫁给我,嫁给我就不用去这些地方。”晓真推开他:“照石,你不懂,我喜欢做演员,我想演电影,你知道我的理想。这些饭局舞会不过是我实现理想的小小代价,我根本不在乎。我嫁给你,理想就没了。你们沈家能有个当演员的二奶奶吗?你大嫂能放我出去拍戏,喝酒,跳舞吗?我不就又变成了那只小鸟,关在了你的笼子里?”
照石愣住了,他发现自己真的不懂晓真的世界。他伸出手来,摸着晓真的脸,摸她小巧的鼻子,软软的睫毛,就像之前在黑暗中想象的那样。虚幻的晓真变成了眼前的真实,但他不知所错,只能轻轻地说:“晓真,我是爱你的。”晓真笑了:“我知道,我也是爱你的。我是天上的鸟,你若爱我,就让我去飞吧,别把我关在笼子里。你是沈家的千里驹,驰骋千里最终也是要回家的。”她终于也伸出手来摸着照石的脸,笑着流泪,“从前我端着夜宵进你书房,看见台灯下的这张脸,总是想沈家二爷生的真好看,大爷是不是也生的这样好看呢?其实这不都是小孩子痴心妄想吗,我如今也知道你大哥生的跟你一样好看,那又能怎样呢?别说是我,连你大嫂都得不到。”照石的心又一惊“你见过我大哥?”晓真摇头,向外间努了努嘴,“今天既然把话说开,我们恐怕不方便总是见面了,有件事情我得告诉你。我这梳头的娘姨,你猜是谁?”照石思索了一下“我看着倒有些面善,但如何知道她是谁。”晓真凑在他耳边说:“这是莲舟的亲娘。”她接着又笑“这也是造化弄人,我们俩都是你大哥的妾侍,说起来,她还给你们沈家生了儿子呢。”照石十分紧张,抓住晓真的手腕,“她知道你是谁了,对不对?那她知道我是谁吗?我大嫂这些年是怎么对莲舟的,你不是不知道,你不能这样。”晓真挣扎,他死死地钳住晓真的手腕,不得已,晓真骂道“我怎样了,我回上海一年多了,她就跟着我。要不是我盯着,她说不定早就跑去你家里了,她又不是没去过。”听了这话,他手上的劲才稍微松了松,晓真一把推开他,没好气地说:“她跟你大哥过了那么多年日子,能认不出你是谁,难道还用我说?她也知道我是谁,当年要不是我的一包收拾和银元,她的命都不知道在哪了呢。你也不用在我这儿充什么孝子贤孙,这都是你们沈家造的孽。”照石无言以对,默默低下了头,晓真叹一口气,“虽然莲舟的事情,大奶奶是做的绝了些,我也知道她是不得已。可莲舟毕竟也是他亲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今天我跟你说了这个事,是想着如果有机会,你看能不能让她悄悄地见见莲舟。也不用说话,远远儿的看看就行。”照石想了想点头道“就看一眼的话,也不是不行,但得从长计议。要是捅破了这层纸,我可没脸见大嫂了。”晓真也答应“我如今虽然有些自己的想头,但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大奶奶如何对我,如何对莲舟,这我都知道,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这个你放心吧。”
照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晓真的公寓的,摇摇晃晃地坐了一辆黄包车。到了沈园门前,他隔着铁门望进那红砖灰瓦的三层楼,心想“若不飞出去,哪会知道这是座笼子呢?我从小在这里长大,觉得这三层楼里,就是整个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