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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重逢 照石不能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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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石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在跟兰心谈恋爱。
兰心在女工学校教英文,也是每周一和周三上课,所以他们常常约好在校门口见面,一起去女工学校。她对义务教学组的工作很上心,帮了不少忙,照石心里很感激,但是,好像只有感激。两人同进同出久了,自然在学校里被当成是一对儿,他们也没有辩解,毕竟辩解也没有什么用。昨天晚上,照石听见大姐在跟大嫂说起兰心,他们祝家大嫂也是认识的,正是上海商业储蓄银行的大股东。听大嫂话里话外的意思,大约沈家跟祝家还有商业上的来往。本来照石并不拒绝跟兰心来往的,但听了他们的谈话后,倒像吃了个苍蝇一般恶心。他可不想让自己的感情和婚姻变成生意的筹码。不过,他坚信,大嫂绝不会为了这些利益让他娶个自己不爱的女人进门。
尽管他心里烦闷,但也没有什么更好的理由拒绝跟兰心一同去上课,大嫂让他请兰心到家里去玩,他也答应了。兰心也并不好意思在家里坐的太久,她知道正海和浣竹正关了门在里面偷偷地笑,也知道此刻坐在沙发上看画报的莲舟也并没有把心思放在画报上。一家人客客气气地喝了下午茶,听了一张梅老板的新唱片,坐的就有些尴尬了。静娴只好让照石带兰心出去看场电影,莲舟吵着也要去,被她用功课吓回了书房。
电影散了场,照石的一颗心已经被人揪了去,一路上懵懵懂懂答非所问,兰心暗自好笑,这片子是挺感人,她在影院里头眼圈也是红了又红,但也不至于看完这么久了,还在心里回味。况且,照石这样一个大男人,心思也太过敏感了。她忍不住问:“怎么,这个电影如此触动情肠吗?”照石别别扭扭地回答:“哦,也不是,只是看到那玉娘孤儿寡妇的,就想起我大嫂来了。也不知道她心里是不是有过什么爱人,却不能相爱的。”说完就觉得不对“唉,我大嫂比那玉娘还可怜,我大哥并没有死,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与人相爱的。”兰心突然敏感起来,“你不会是跟你大嫂......”照石瞪她一眼“瞎说什么”,跺跺脚扭头就走。兰心自知失言,急急赶上去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千万别生气。”照石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以后说话最好长点脑子。”说罢就送了兰心回家,两人一路无话。
兰心并没有说错,电影确实触动了照石的情肠,他回到家里也不能相信,那电影里的玉娘竟然就是晓真。不是那电影说了晓真的故事,而是那个扮演玉娘的演员,分明就是晓真。他辗转反侧了一个晚上,最终决定先不告诉大嫂,自己找了明星影片公司的地址去打听。
他去了片场,有个工作人员走在远处喊:”于丽丽,有人找你。”那个叫于丽丽的人回过头来,丝绸的旗袍裹着她妖娆的线条,她拿开脸边半遮半掩的扇子,笑着叫了一声“照石”照石此刻不知身处何处,如梦似幻,手心里的汗水提示他,这并不是做梦,那一声呼唤也使他在内心确定,这个叫于丽丽的人就是晓真。
照石还没从惊讶中醒过神来,就看见晓真用夸张的口型说:“稍等我一下。”他坐在旁边,看着晓真又拍了几个镜头。终于导演表示可以休息了,晓真像只鸟儿一样飞过来,伸出手来跟照石握手,说:“好久不见”照石懵懵懂懂地也伸出手来跟她握了握,心里一颤,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那么多年,他从没碰过晓真的手。眼前这个人,还是那样细白的皮肤,细眉细眼,但无论如何也没法跟那个端着汤碗站在他书桌前的人重叠在一起。晓真明白他的心思,笑着问:“怎么,不认识我了?在大银幕上都能认出来,看到真人倒不认得了?”照石支支吾吾“不,那倒不是,只是,只是。”晓真捂着嘴笑“几年不见怎么变口吃了,什么这个那个不是只是的。我知道,我可能变化挺大的,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这样吧,我今天的镜头已经拍完了,我们一起去吃饭,我请客。”照石连忙推辞“那怎么好意思。我,我得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一声。”晓真带着他去片场附近的一处办公室打电话,还好大嫂并不在家,他只跟丫头棉桃交待了一声,就挂了。
两人坐在咖啡厅里,面对面地看着对方。晓真把咖啡杯的手柄挂在大拇指上,双手握着被子,仿佛手很凉,要用杯子里滚热的咖啡才能暖暖。过了好久,照石终于开口问了一句“你不是嫁去了武汉吗?怎么会上海了,你丈夫呢?”晓真笑了笑,“我还是跟你坦白了吧,反正迟早你都要问的。我离婚了。”“离,离,离婚?”照石杯子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离婚有什么吃惊的?徐志摩先生的事情你听说过的吧?”照石点头“报纸上登了的。”“对呀,我也一样。只是我先生倒不是有了新的爱人,而是爱人太多,不知道爱哪个好了,呵!”照石嗫喏着“这个其实我听说了,是我大姐说的。大嫂还让她劝劝你。”晓真倒笑了“劝我什么?劝我像大姐一样忍了,对吧?照石,我之前就是笼子里的一只鸟,原来在我家的那个笼子里,每天低头干活,伺候爹娘。我爹娘疼我,说你们沈家是大户人家,大奶奶又是个菩萨,我嫁过去能过好日子。于是我又在你们沈家这个笼子里,低头干活,伺候大奶奶。大奶奶也疼我,放我嫁了人,给我挑了门好亲事,军官家的正室夫人,于是我就又去了武汉那个笼子里。我那前夫也没什么不好,军队发的饷银也都给我存着,带我做衣裳,带我参加俱乐部。我知道,他们都觉得是为了我好。可是,照石,这世界上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问过我一句,我高兴不高兴。以前我没想过自己高兴不高兴,你问我之后我就经常想这个问题。我先生在外面鬼混不回家的时候,我不高兴,我相信照泉大姐也不高兴,大奶奶就更别提了。我嫁到你家的那晚,大奶奶的箫声跟哭了似的。我为我爹娘弟弟,为大奶奶,为我前夫活了好多年,现在我打算为自己活着。”
照石震惊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晓真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难道真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吗?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似乎今天咖啡泡的格外苦,让他呛了一下,抬头看着晓真:“那么如今呢,你高兴吗?”晓真真诚地点了点头,“至少现在,我是高兴的。照石,我很感激你,你教我认字读书,让我读到了那么多振聋发聩的文章,又让我知道我应该为自己活着。你知道吗?我拍这部片子之前做的是跟你一样的工作,在平民女校教了三个月的书,我想让那些女孩子也能读书识字,看到报纸上的文章。后来认识了这位导演,他说拍电影能让更多的人思考。照石,你看到《玉娘怨》那部电影了吧,我经常暗自庆幸,自己差一点不就也变成了玉娘那样吗?”在沈家的时候,照石和晓真都互称对方“姨娘”“二爷”似乎第一次见面因为说了名字,还挨了大嫂的训斥。如今晓真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他觉得这声音真是好听。
他们在咖啡馆里谈了很久,照石回到家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静娴问他做什么去了,他却回答与兰心一起去图书馆了。静娴并没有怀疑,照石自小时候为一件小事说了谎话被大嫂带去祠堂动了家法后,就再没敢骗过大嫂一个字。今天他仍然心跳的厉害,脸也红了,静娴却只当是说破了年轻人的情事,不好意思了。
夜里,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在想,莫非今天的咖啡是冲的太浓了,怎么睡不着觉。晓真的笑脸就在他眼前,自从今天见了她,照石觉得自己的世界也与往常不一样了。他识文断字读书看报,读过圣人的家国天下,也懂得革命党的三民主义,但这些词句都不如晓真那样鲜活,甚至看起来有点疯狂。他在黑暗中几次都想伸出手去,总觉得伸出手就能摸到那张小脸,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第二天,照石皮泡眼肿地进了餐厅吃早饭。静娴也免不了拉下脸来说他两句,“不是我拦着你谈恋爱,但也不能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你还在读书,还是学业要紧。”末了,还添了句狠话“别以为读了大学我就不管你了,回头拿成绩单回来,可别在几个小的面前没脸。”照石赶忙站起来点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