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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满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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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田地里碧叶萋萋,雨后天地澄澈,虫鸣鸟语皆有灵性。阡陌上残留着不少小水坑,幽幽月色中波光粼粼,像许多散落的湖泊。王年景身上的衣服浸饱了雨水,凄凉地贴在身上,前胸后背都是透心凉。
他的手中拿着一柄剑,一柄被锈迹斑驳的剑鞘牢牢锁住的剑。黑沉的月色下这柄剑显得其貌不扬,早不见了它昔日的威风。
王年景预料过很多事情,今晚,他却没能预料站在院外等他的,是女儿。
矮矮小小的孩子,倔强地站在冷风里,那一双呆呆的眼睛,却是指引王年景归家的灯火。见到王年景的那一刹那,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色彩,竟让刀光剑影里来去自如的剑客微微红了眼睛。
所幸月色婉约,将他突然而至的伤感温柔遮掩。
王青蹬着短腿一头扎进王年景的怀中抱住他的腰,像一只彷徨的小奶猫儿。王年景摸摸女儿的头,面上是一如既往的温和,道:“傻丫头,怎么不见你平常这么黏我。”
你要是每天都这么黏我多好啊。
衣服上全是水,王青毫无顾忌地将脸颊贴在冷津津的布料上,她不喜欢今天,今天是她度过的最漫长最讨厌的一天,从遭遇疯子的那一刻起,好想事情都脱离了原有的轨迹,可她却看不清,抓不牢。
“爹,我以后天天这么黏你。”
王年景蹲下身子,捏捏女儿的脸,笑道:“小傻瓜,你长大了,哪能天天围着爹娘撒娇卖痴。”
武者的视力极好,即使在夜色里,也能将小丫头的面容瞧个分明。王青的眉毛长得像他,浓黑乌密,眉势凌厉,这对英武的眉毛生在一个女孩儿脸上,把多余的娇媚都镇压下去。王青的眼睛却像他娘,圆圆的一对儿猫眼,眼部轮廓柔婉俏皮,眼中的神采却是王青自己的,远观静如死水呆滞,近看却有几分静水深流的意蕴。挺直的鼻梁像他,浅色的唇笑起来时像她娘,抿住时又有几分像他。
这就是他和晓晓的生命的延续,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在她身边了,一定是成为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王年景取下戴在脖颈上的一枚系着青绳的玉环。夜色里玉环莹润的光辉几乎可与天上的月亮媲美,玉环里锁着几滴墨痕,墨色在玉里化开,如鱼得水,巧夺天工。王年景将玉环戴在王青的脖子上,放入衣领内妥帖收好,道:“这是咱们老王家的传家宝,可要藏仔细了。”他摸摸女儿的手,触手一片冰凉,一把将王青抱起来捂在怀里,似乎忘了他自己也是个淋了雨的冰人儿,道:“大晚上的不睡觉,明天可不许你出去玩了。”
王青半点喜悦也没有,她说:“我明天不要出去玩,我要在家。”
“你可是答应了冷小公子的,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一向好说话的丫头似要把一辈子的顽固都用在此刻了:“你和娘陪我们一起去,不然我不去。”
王年景捏了捏王青得鼻子,道:“我和你娘要在家收拾东西,过两天带你去南山玩。你还没去过南边吧,那里风景可好了,十里轻纱若柳絮,遍地青石润吴侬。还有数不清的小桥流水,诗里描述的亭台楼阁。你还能见到话本儿里的才子佳人,武林豪杰。”
抵不住耳语诱惑,王青心里情不自禁开始想象起故事里的南国,听说那里的雪像蒲公英一样温柔,那里的风像情人的手一般柔腻,那里的人灵性美丽,她好奇道:“爹,我们为什么去南山?”
王年景道:“那里是爹的故乡,爹在南山长大。”
“那爹为什么离开南山呢?”
仿佛回忆起美好的事情,王年景唇边的漾起一抹温暖动人的笑,道:“因为遇见了你娘。”
小小的孩子,不明白为什么遇见了娘就要离开故乡,她心想这一定是个很长很美的故事,道:“那我们又为什么要回去?”
“南山的土壤孕育了爹,爹希望也能孕育你。”
“南山美吗?”
“很美。春天的时候满山都是姹紫嫣红的花儿,甚至有些叫不出名字,山上的栈道两旁挤满了树,目送一个又一个青衣人离去归来。夏天的时候林子里的知了可热闹了,我们睡不着觉便去地窖里偷酒喝,笃行阁阁顶抚琴纵酒,猜测夫子要罚我们抄多少遍弟子规。冬天山里就太冷了,早上起来晨霜铺了一地,每天都变着法儿地逃早课。”
“秋天呢?”
王年景皱了皱鼻子,苦着脸道:“秋天最难搞了,三个月里,一个月文试一个月武诗,剩下的一个月全在准备考试。”
听起来却是水深火热,至少王青还从没听说过考试能考一个月。她想象中,试卷一定很长很长,天文地理,数术礼易,说不定还有奇门遁甲,玄学八卦。王青缩了缩脖子,恹恹道:“爹,去南山后,我也要考试吗?”
这样可怕的试题给她一年都不一定做得完呢。心中刚刚升起的一点对南山的渴望被金秋时节蹉跎得一干二净。
王年景道:“玉不琢不成器,我家阿青可不是个怯懦的娃娃。”
怀里的小包子稍稍打起了点精神,逞强道:“唔,我会尽力的。”
王青送到卧房门前,拍拍女儿的脑袋,道:“明天你和冷小公子一起好好玩一天,许下的承诺一定要兑现,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人家,知道吗。”
王青低下头想了很久,深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了,爹。你跟娘说,我明天回来想吃桃心包子。”
王年景笑着应下,坐在床边陪女儿絮絮叨叨说了些有的没的,王青艰难地眨眨眼睛,却并不像就此睡去,迷迷糊糊道:“爹,那个叔叔怎么样了?”
“他练功练岔了,吓着你们不是他的本意。你娘已经把他治好了。”
“所以……”王青雾蒙蒙的眼睛忽然亮了下,心里的不安感稍稍散去,道:“一切都没事啦?”
王年景轻轻抚上小丫头的眼睛,哄道:“总会没事的,安心吧。”
平日里粗枝大叶的女儿,竟还有如此心思细腻的时候。
似是梦语的呢喃浅浅划过深夜,王青咕哝道:“嗯,我娘最厉害了……爹也是。”
确定王青睡熟了,王年景这才离开床边,他向门的位置走了几步,低声道:“她睡着了,你进来吧。”
秋水蓉在门外站了很久,丈夫和女儿的对话她一字不漏的听在心里,她不敢哄女儿睡觉,生怕说没几句就泣不成声,平白坏了女儿心情,让她担忧。
她踏入屋内,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又珍而重之,一双眼睛像碧波下的赤石,红惨惨的眼眶锁着盈盈水波。
王年景犹豫道:“晓晓,你明天和阿青待在一起吧,我们两个,至少有一个护在她身边。”
秋水蓉惨然一笑,道:“我好不容易才做出选择,你又何必非逼我再选一次。”她轻轻地,牢牢地握住女儿的手,对丈夫道:“当初说好生同寝死同穴。刚才谁教导女儿信守承诺的?”
王年景顿了顿,道:“阿青还小,你放心的下?”
秋水蓉凝望着王青脖子上多出来的青绳,道:“你既然将戏墨给了她,可见已安排妥当。是我的宝贝儿也是你的宝贝儿,我信你不会让她受委屈。”
王年景长叹一声,道:“希望咱们的宝贝儿不要恨咱们。”
轻柔地在女儿额上落下一吻,秋水蓉将小家伙儿的睡眼深深印在脑海里,由觉得不够深刻,她的目光仿佛有某种动人心魄的吸力,要将眼前所见印刻在灵魂里,除非魂飞魄散,谁也拿不走。
她轻声道:“等她长大了,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冷别秋在客房等了很久,他站起又坐下,踱步窗边看屋外雨后清景,心内百转千回,只觉千斤重担压在身上肩胛处的伤势反而微不足道。他回想起王年景对他说的话,从衣襟内取出一本宝蓝封皮的书,上有《诗经》二字。
可这并非《诗经》,至少,不是读书人眼中的《诗经》。
这是武者的《诗经》。
南山青衣客,一个半步朝堂半步江湖的特殊所在,其内弟子皆着若竹色布衣,不华服,不妄语,奉孔孟为尊。凡入学南山,文武只择其一,十年为期,十年之后不得滞留不出,必须云游四海,寻学列国,两年之后归南山考校品学,若品行有亏德行有损,文者不得以任何方式入朝为官,武者废其武功逐出师门。而一旦出师,便与师门再无干系,所作所为一力承担。虽为朝堂江湖输送了不少璞玉良才,却从不过问江湖事,亦不干涉朝政,身处红尘里,超然红尘外,使不少青年才俊心向往之。
为期两年的寻学之游,是为了让青衣客们悟出自己的道。
习文者需心系百姓,仁爱众生,观世间诸多不平之事,苦苍生之所苦,痛苍生之所痛,日后哪怕鸿运当头官运亨通,能够铭记初心。其所学所悟所行以及欲成之事,汇集成一篇策论,便是其为官之道。
习武者则简单许多,师出有名,剑出有仁,不为江湖虚名,不为逞凶斗狠。于江山河涛,日月星辰,天地万物之中,唐诗宋词,四书五经之外活墨成剑,悟出属于自己的剑意,便是其侠义之道了。
昔年南山书生剑,仗剑江湖两余载,悟出《诗经》、《楚辞》两种截然不同的道,前者飘逸灵动,柔婉中暗含杀机,共有风、雅、颂三套剑法,各具特色,精妙绝伦。后者大开大合,刚猛激昂,共有七招,其中以离骚、天问两招最为惊艳。当年书生剑便是以一招天问败三百侠士,得以从红烛林全身而退。
见到这本书生剑毕生所学精华凝聚的《诗经》,冷别秋便什么都懂了。
十年前,让整个江湖找疯了的书生剑谢云鸿,浣溪纱苏晓晓,竟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冷别秋活了十四年,第一次被缘分二字逗弄得啼笑皆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