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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渐起 冷别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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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别秋并不指望一群乡野村夫能够拿下当年赫赫有名的侠客笔,哪怕这个侠客笔已经成为半个疯子。
所以,当他看到一介书生王夫子一巴掌拍得侠客闭站都站不起来时,他选择了昏厥。
刘小胖一行并没能搬来救兵,他逢人便说山上来了个大妖怪,能飞天遁地,龇牙咧嘴到处抓小孩吃,翠翠和王青已经被他抓住了。大人们听完该种田种田,该补衣服的继续补衣服,且不说青天白日哪来的妖怪,便是真有你说得那么邪乎,你岂不早就没命了。小孩子们为了引起大人的注意故意往夸张了说,谁成想却被大人们当做了恶作剧。王年景本来也是不信的,但正好到了饭点儿,去接女儿回家吃饭也不错,这才施施然往山上走。
与往山下逃命的冷别秋三人撞了个正着,见三人身后真有个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疯子跌跌撞撞跟着,王年景想也没想一掌拍了过去。掌心刚接触到疯子的拳头,便觉这人内力浑厚,是少见的高人。没成想那疯子被他只用了两成力的一掌击倒在地,浑身抽搐,粗粗喘气,爬也爬不起来。
王年景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手。
难道相妻教女也能增长功力?
王青淡定解释道:“爹,他是沾了抽抽草的汁液,浑身无力。”
难怪,如果每个大侠都能靠相妻教女增长功力,江湖早就大和谐了。只有单身狗还在挣扎。
王年景走近疯子,伸手点穴。地上的疯子察觉危险将近,竟一下子立起上半身,右手白玉笔直刺向王年景。王年景在见到那管白玉笔时目光如刀,双指一夹,稳稳架住白玉笔,左手于疯子腕部连点,疯子吃痛放手,王年景躲过白玉笔细细端倪,面色黑沉。他忽然伸手去拨疯子遮住了大半面容的头发,那疯子挣扎不休,王年景却没有点住他的穴道,直接将人打晕。
他拨开发丝的手有些颤抖,在看清疯子容颜时,甚至倒抽了一口凉气。不断喃喃自语道:“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王青从没见过她爹如此失态的样子,她将昏迷的冷别秋往柳翠身上靠了靠,轻轻牵了牵王年景的衣袖。王年景回过神,他会握住女儿的手,目光却仍牢牢锁着地上的疯子,良久,他转头,对不知所措的柳翠道:“翠翠,你可不可以帮叔叔一个忙?”
“叔叔你说。”
目光扫过女儿,柳翠,在昏迷不醒的冷别秋身上停了一瞬,王年景道:“你……能不能当做没看到这个人。”
柳翠翠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个人指的是谁,她心里泛起疑惑,看了看王年景,又看了看地上的疯子,目光停留在站在王年景身边的王青身上,将心一横,道:“行!王叔叔,我知道怎么做!”
王年景郑重地向柳翠翠行了一礼,道:“多谢了,叔叔欠你一个人情。”
柳翠局促一笑,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弱弱道:“王叔叔,你认识这个人?”
她以为王年景不会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却不想王年景笑道:“平生至交,唯此而已。”
小孩子对大人的世界并不理解,隐约觉得此刻的王夫子和他在学堂里的样子很不一样,却一时半会儿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山林里静悄悄的,全没了片刻前的惊心动魄。林叶交相遮护,把正午灼热的阳光切割成零零散散的小块儿。王年景的目光顺着山风荡去很远,他问道:“你们是在哪看到他的?”
柳翠回忆道:“在松子泉边。我们本来是要去捉鱼野炊,这人就昏倒在泉边。我们本想救他的,谁知刚靠近这人就发起了……”话到一般忽然想起王年景和疯子的关系,硬生生将个疯字咽回了肚里,接着道:“他突然跳起来,把我们都吓了一跳!我们心里害怕就往山下跑。跑了一会儿见身后没人,我们才敢停下喘口气。谁知还没歇多久,他突然又追了上来,他跑起来可快了,要不是遇到阿青他们,我们肯定一会儿就被追上了。”
王年景点了冷别秋的穴道,止住肩膀上的血。将冷别秋和地上的疯汉子都扛在了肩上。
一介文弱书生,和肌肉虬扎的疯汉子相比称得上瘦弱了,一肩扛一个大老爷们儿,竟是稳妥得不像话。
柳翠觉得眼有点瞎。
王年景交代王青道:“阿青,你先送翠翠回家。”
王青张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王年景严肃的面容,她的话语又怯怯地咽了回去。
这一切被王年景默默看在眼里,他问道:“阿青,你想说什么?”
王青摸摸头,呆愣愣的面上显出点憨气,道:“爹,咱们什么时候吃饭?”
这世上知女莫若父,她从很小的时候就被他捧在手心,到后来长大了,捧不住了,便搂在怀中,悉心呵护。在旁人眼中既不合时宜又犯傻的举动,王年景看在眼中,心里却明了女儿笨拙潜藏的惶惑。
书生扛着两个人,就如同肩膀上落了两片微不足道的叶子。他走到王青面前轻而易举半蹲下身子,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女儿的额头上蹭了蹭。王青像一只被顺毛安抚的猫儿,舒服得眯起眼睛,咯咯笑起来。
王年景道:“好孩子,把翠翠送到家后赶紧回来吃饭。”
因为是外来户,王家的屋子位于村子的边缘地带,如今这个地理位置正好方便了王年景。他扛着两个人回到家里,没惊动村子里的一草一木。
秋水蓉在厨房里热饭菜,灶台下的火烧得正旺,她觉得有些胸闷,盯着锅里蒸着的三菜一汤,像一个木头人一般,魂魄都不知游离到哪里去了。王年景的脚步声响起在院子里时,秋水蓉才仿佛突然回魂,她急切地奔出厨房,在见到王年景时却突然止住了动作。
女子背后的厨房里传出阵阵菜香,她穿着一袭粗布衣裳,站在院子里默默凝望,王年景希望这一刻永远停留。
可下一瞬,他的声音便亲自打破了这可贵的定格。
“晓晓。老崔来了。”
他唤她晓晓,而不是蓉蓉。他这么唤她,她便懂了。
她最担心的事情,最惶恐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秋水蓉苦笑,她害怕了那么久,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她却又无比平静。
秋水蓉眨了一下眼,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她却仿佛脱胎换骨。那眼神里没了普通乡间女子的温婉可亲,多了几分难能可贵的灵动与英气,目光在疯汉子身上停留一瞬,道:“看来咱们家的草药是真不够用了。”
少年的伤势不重,血窟窿看着骇人,但好在没伤及筋骨。王年景给冷别秋包扎完伤口,起身去看侠客笔。
客房的药草味儿比卧房重多了。崔大仁面上的伤口已经消毒上药,王年景检查了下身上其他地方,既无外伤也无内伤。心下松了口气,却见妻子一脸冷凝。王年景心下一咯噔,道:“你这是怎么了?”
秋水蓉深深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伸出右手摊开。
一枚泛着诡谲幽光的长针,静静躺在细白莹润的掌心。
王年景迟疑道:“这是……”
“迷途针。”
三个字,激起惊涛骇浪。王年景不可置信道:“迷途针?无尊宫?”他取过长针细细查看,对着日光,果然在针身上找到浅浅的凹痕,凹痕里残留着少许碧绿痕迹。
迷途针上无回路。
这些凹痕盘踞在针身上,泛起微微绿光,如亮着引魂灯的往生路。
和名器图谱上一模一样。
王年景痛声道:“这针,是从仁弟身上取下来的?”
秋水蓉点头道:“听你说崔兄形若癫狂,我便检查了下他头颈穴道,结果在风府穴发现了这根针。”
将整个事情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平淡的日子过久了,心头涌上的危险感让王年景陌生无比,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尽管曾经痴迷过。
王年景推门而出,秋水蓉在身后淡淡道:“我……”
轻轻的开口,又重重的闭上了嘴。
回望一眼欲言又止的妻子,王年景笑道:“记得给我留饭。”
这一句话,胜过未出口的千言万语。
秋水蓉点点头,她守在他身后,温婉如柳絮,坚强如磐石。
她说:“早点回家。”
说来也奇怪,下山的时候天气正好,刚出柳翠家,天一下子就阴了下来。云朵看起来沉甸甸的,不知道闷了多少霹雳电光,阴沉沉地挂在天上。王青忽然哆嗦了一下,她走了几步便跑起来,担心大雨阻挡回家的路。
直到看见自己家的小院,王青重重松了口气,连身体也跟着一轻。肌肉传来不适的酸痛感,才发现自己一直绷得紧紧的。
秋水蓉正在布饭,见王青回来,她笑道:“快去洗洗手,该吃饭了。”
王青乖乖洗了手,视线到处逡巡一圈,忙问道:“娘,我爹呢?”
闻言,秋水蓉剩饭的动作顿了顿,温声道:“这不是快要开学了吗,你爹去学堂处理些事情。”
王青没有接过筷子,她只是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神里满是孩童的无知,却也有孩童特有的直觉和执拗。她没有入座,反而往院外跑去,道:“娘,我去接爹回来吃饭。”
身后一声冷斥利箭般射来。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