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剑》墨客某

10、守云开 王青醒

　　王青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她娘亲。秋水蓉坐在熹微晨光里，那光明铺了她满身，如同披了件天仙羽衣。秋水蓉的眼睛比晨光还要明亮温暖，太阳光恩泽万物，秋水蓉的目光里只有她女儿的身影。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王青的心中忽然就闪过了这句诗，她抄了很多遍都不得其意的诗句，在这个看起来十分平常的清晨却顿悟了。秋水蓉轻轻捏了捏女儿呆萌的脸颊，嗔道：“小迷糊，太阳都晒屁股了，还没睡够？快洗漱洗漱，冷小公子都快吃完早饭了。”

　　王青透过窗户向外望了一眼，冷别秋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啃包子，院子的门口还坐着一个有几分熟悉的陌生男人，她爹宽松飘逸的布衣紧巴巴地裹住这人的身躯，布料艰难地遮盖住微微隆起的肌肉，男人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发色却是奇怪的灰黑交错，面部线条刚毅非常，然而面容却和他的头发一样沧桑，那双眼睛本该是铜铃大眼，此刻眼皮和肩膀一起耸拉着，他就像一座崩塌了的山，即将干涸的水，本该身强体壮却偏偏全无生机。

　　秋水蓉沾湿了脸帕，王青准备接过，却被秋水蓉躲开，亲自给女儿擦起了脸。秋水蓉擦得很仔细，仿佛帕子下的小脸儿是世上最珍贵的宝贝儿。王青的目光还停留在院门口的男人身上，她好奇道：“娘亲，那个人是谁啊？我好像在哪见过他。”

　　“你要叫他崔叔叔，他是我和你爹的好友。”见女儿瞪大了猫眼儿，秋水蓉笑道：“昨天你不是在山上才见过崔叔叔吗？”

　　想起王年景所言，崔叔叔之所以疯癫是因为练功练岔了，王青的目光黏在了崔大人身上，恨不得将他里里外外看个通透，见他虽然双目浑浊，却安静乖巧地坐在院门口，那模样不止不可怖，竟还有几分可怜。王青道：“娘，崔叔叔他身子好些了吗。”

　　秋水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她抚了抚女儿的发顶，说了和王年景一样的话：“总会好起来的。”

　　“我能和崔叔叔说说话吗？”她自小便和爹娘住在柳家村，虽然爹娘不提，但她却隐约感觉到他们并未真正融入柳家村，爹娘虽与村中人交好，却也仅仅是礼尚往来的人情。这个突然间蹦出来的崔叔叔，虽然出现的方式有点儿可怕，却是真真正正和爹娘有羁绊的朋友。

　　秋水蓉点了点小丫头的额头，像是要把她冒出来的傻气摁回去，道：“可以是可以，不过崔叔叔不仅是你的长辈，也对咱们家有大恩情，阿青要尊重崔叔叔，不可言行冒犯，知道吗。”

　　王青郑重地点了点头。

　　方一推开卧房门，冷别秋的轻嘲便接踵而至：“傻丫头可舍得出来啦……”话未说完，见秋水蓉也从屋内悠悠步出，当着人家娘的面儿叫人家傻丫头，冷别秋又尴尬又拘谨，连忙站起身来给前辈行了一礼，歉然道：“苏……”

　　秋水蓉竖在唇前的食指阻了冷别秋未尽之语，站在王青身后轻轻摇头。冷别秋立刻回过神来，道：“秋姨，对不住，我没有骂阿青的意思，我就是……”秋水蓉盈盈一笑，轻轻巧巧解了冷别秋的尴尬：“你们感情真好。”

　　冷别秋挠挠头，笑道：“那可不是，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可我是真把阿青当亲妹妹看。”

　　秋水蓉微微敛了笑意，眼中满是认真，轻声道：“有冷小公子这么好的兄长是阿青的福气，恳请冷小公子……多多照顾我家阿青。”

　　铭记着谢云鸿的托付，冷别秋如何不解苏晓晓话中深意，随风飘散的一句轻语，其实重于泰山。

　　冷别秋行了一个抱拳礼，头颅恭敬地低下，额与拳掌相近，沉声道：“定不负所托。”

　　王青拿起一个包子，忽然道：“我爹呢？”

　　王年景双手端着一锅粥踹开厨房门，既无君子远庖厨的顾忌，也不要了君子端方的礼仪，笑骂道：“你真是我的小跟屁虫！”

　　王青惊喜道：“爹，早饭是你做的？”

　　将砂锅放在石桌上，秋水蓉从厨房拿出一叠碗在石桌上一字排开，王年景一边舀粥，一边道：“我是第一次下厨，味道好是你娘教得好，味道不好嘛……”俊雅的面上凤目微眯，看着身旁给孩子们夹菜的妻子淡笑不语。秋水蓉瞪了他一眼，嗔道：“味道不好就是我没教好喽。”

　　王年景笑嘻嘻道：“怎么会！味道不好一定是这群小家伙儿嘴太刁！”

　　王青捧着脸笑眯眯看着爹娘打情骂俏，真希望每天早晨都这样热闹又温暖，接过老爹递来的一碗粥，道：“爹，崔叔叔不吃饭吗？”

　　院门口的崔大仁本来侧坐在门口，不知何时改成了背对着他们，王年景面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道：“崔叔叔已经吃过了。”

　　冷别秋拍拍王青的脑袋，道：“赶紧吃，吃完好出发，到了云霞镇带你骑马。”

　　崔大仁不忍去看背后的一家人，他双目浑浊无神，不去看身后，也无意于眼前。

　　忽然，面前出现一只白嫩的面团。

　　这只面团离得太近了，以至于旁的物事都很模糊，只有这团白面清晰可爱。崔大仁动了动僵硬的眼珠，顺着面团看去，见到一个不可爱却很可亲的小姑娘。他听到这个小姑娘问他：“叔叔，你饿不饿？吃个包子吧，我娘包的，很好吃。”

　　崔大仁扯了扯嘴角，他咧嘴笑起来时就像地面裂开一条沟壑：“叔叔不饿，丫头自己吃。”

　　王青犹豫了片刻，将包子放到嘴边咬了一口，她没有走开，站在崔大仁面前慢慢吃完了整个包子。吃完了包子，王青仍未走，一双猫眼眨巴眨巴盯着崔大仁，内里有千言万语，嘴巴倒是闭的紧紧的。

　　若人心总像儿时单纯多好啊，崔大仁摸摸王青的脑袋，道：“丫头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问话，小丫头却想得到了糖果一样开心，她小心翼翼坐在崔大仁身旁，见崔大仁没有排斥，又试探着挨近了几分。从始至终，沧桑落拓的大汉面上都是包容的微笑。

　　“叔叔，你跟我爹娘是好朋友吗？”虽然已经从爹娘那里得到了答案，王青仍是先问了这个问题。

　　崔大仁面上笑容黯淡下来，那双眼睛里闪过隐晦的痛苦，他的声音却非常坚定：“我们是生死之交。”

　　小孩子的认知还十分有限，好奇道：“生死之交是什么？”

　　“好到可以交命。”

　　王青想起自己的志向，她的世界里有爹娘，有剑，却还从没想过生死之交，王青第一时间想到了小翠，却又有几分彷徨，道：“我也会有生死之交吗？”

　　崔大仁道：“会的。不过在那之前，你要先成为一个值得别人交命的人。”身旁的丫头小小的一团，对他来说就像一只小包子，崔大仁从这张稚嫩的脸上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道：“每个人的命都是很重要的，生死之交不仅仅是情谊，更是道义。”

　　想到爹娘和崔叔叔是生死之交，王青高兴道：“能让崔叔叔交命，我爹娘一定是很好的人！崔叔叔也是！”

　　简单直率的崇拜扑面而来，崔大仁心中的阴郁被小孩儿的赤诚驱散，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了点精光，就像守在云后的太阳。

　　面前的孩子还只有丁点儿大，她往后的路还很长，只可惜，也许他看不到了。崔大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丫头，听叔叔一句话。”孩子懵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么天真，里面有青山绿水，白云蓝天，她的天地还只有方寸，可这方寸之内俱是桃源。

　　这是一个被细心保护的孩子，却也同样是一个注定经受风吹雨打的孩子。

　　崔大仁一字一句，说得缓慢，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嵌入王青灵魂深处。

　　“每个人都会长大，长大后会遇到很多事，懂得很多道理。你也一样，你会经历很多事，有好事也有坏事。你也会遇见很多人，有好人也有坏人。但有一点你要记住。”

　　崔大仁转过身子，目光落在院中并肩而坐的夫妻身上，在这一方天地里，他们就和世上许多普通夫妻一样，恩爱两不离。而他们的结晶，就坐在自己身边。崔大仁道：“你的父母，很爱很爱你，可以为了你放弃所有。”他还有很多很多话要说，可面前的小姑娘还那么小，又能懂得多少呢，最终，他也只是问道：“你爱你爹娘吗？”你可知，这世上有多少人恨着他们？

　　王青的回答的很快，这对她而言是不需要思考的问题：“爱。”

　　崔大仁想，这就够了。世间所有的流言蜚语，诋毁谩骂，最终都不会敌得过这个字。他拍了拍王青瘦弱的肩膀，站起身子，道：“快出发了吧，去跟你爹娘道个别。”

　　目送王青像一只乳燕扑入苏晓晓怀中，崔大仁只觉心痛难忍。他痛得不能呼吸，于是刚站起的身子又佝偻下去，微低着脑袋，双目赤红有泪。

　　冷别秋穿回了自己的衣服，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深蓝都变成了浅蓝，乌黑的发在脑后扎成一束俏马尾，少年人朝气蓬勃，在晨光下温暖惬意极了。他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静静站在一旁，耐心的等候。

　　苏晓晓将王青从怀里推出来，将女儿的小手放到冷别秋手中，她无声地看着冷别秋，目中满是恳求。冷别秋的心被这样灼热的目光烫了一下，他紧紧握住王青的手，道：“秋姨放心，我会照顾好阿青的。”

　　谢云鸿摸摸女儿的头，道：“路上不许胡闹，要听冷哥哥的话，知道吗？”

　　王青点点头，道：“说好了，晚上回来我要吃桃心包子。”

　　谢云鸿愣了下，勾起唇角，笑意有丝苦涩，道：“好，吃桃心包子。”

　　小丫头伸出手，执着道：“不许骗人，拉钩钩！”

　　大手和小手的尾指勾缠在一起，谢云鸿温声道：“好，拉钩钩，不骗人。”

　　得到了许诺又拉了勾，王青这才放心地跟着冷别秋离开。

　　见王青总是回头望，冷别秋心下叹息，面上故作轻松道：“傻丫头，我听你爹说你没怎么在云霞镇玩过，今天就带你去好好玩一转！不是哥哥吹啊，别看你们柳家村离云霞镇近，我说几个有意思的，你肯定没试过。吃过云霞镇的云片糕吗，据说味道和别处都不一样，知道云霞镇的忠义阁吗，那可是江湖游侠们常歇脚的地方，这回带你去瞧瞧，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江湖！”

　　到底是小孩子，被冷别秋的话吸引了注意力，心中那点不知为何而起的离别愁绪很快便被冲淡，王青听得一愣一愣，猫眼儿睁得大大的，冷别秋忍不住在她额上弹了一下，仿佛要把她的苦恼统统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