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剑》墨客某

7、夜来霜 课业最

　　课业最后还是没能准时交上去，看着一大一小两个黑眼圈，背手低头并排站好，可怜巴巴的。王年景拿着手中的几张纸，留意到桌面上残留的几块墨痕，又瞥了眼桌角处黑布隆冬的几只黑纸球，笑而不语。

　　冷别秋和王青被他笑出一身鸡皮疙瘩。冷别秋忍住搓胳膊的冲动，没搞懂自己既不是王先生的学生又不是他孩子，怎么莫名其妙跟小丫头一起罚站了。王青下意识往比自己高了两个头的少年身旁靠了靠，冷别秋身子微微向前，半挡在了小丫头身前。王年景一直好整以暇的观察着两个人，见状微微挑眉，忽然好奇起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取过桌案角落的墨团子绽开，墨吞了大半张纸，女儿的字迹可怜兮兮地躲在墨水后面，只露出一丁点儿形迹。

　　王年景将事情猜了个大概，沉吟半晌，道：“虽然犯了错，但念在你不找借口，敢于补过的份儿上，这次的课业允你推迟两天。”见女儿大大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微微放松，王年景又道：“家里存的草药不多了，你今天去山上采些来。”

　　王青不敢有意见，乖乖地应下了，冷别秋却不干了，他道：“王先生，你答应过我可以带阿青出去玩儿的。”

　　不得不说，真是瞌睡的时候遇到了枕头，王年景并不放心王青跟冷别秋一起出去玩儿，现在外面乱糟糟的，谁知道会碰上什么事儿，耐不住女儿充满冀望的小眼神儿和冷别秋的舌灿莲花才答应下来，如今可巧有了理由把人扣下，抖了抖手中的纸，道：“课业完不成，还想出去玩？嗯？”

　　这一下，冷别秋也不好说什么了。

　　原本的计划被打乱，冷别秋有点烦躁，上山时百无聊赖，他人高腿长，走几步就把王青甩在了后面，然后蹬脚蹿上树，坐在树干上荡着腿儿，等王青慢悠悠跟上来。

　　王青走走停停，见到用得着的草药便停下来采上几株。眼角余光里，俊逸的少年像个猴子似得上蹿下跳。

　　一路上，冷别秋动辄跳到别人家的院墙上，不然就踩在农作物的叶尖儿上秀轻功，上山后上一瞬还在地上走，下一瞬就跳到树上蹦，动作看起来很活泼，整个人却从头到脚都显露出不开心的意味。那些夸张的行动，都仿佛在告诉别人，我不开心了，我不开心了！你没看到我不开心了吗！

　　王青：“……”我真的想当做没看到。

　　奈何受不了良心上的煎熬，毕竟冷别秋的不开心自己也要负一部分责任，王青想了想，小声道：“冷哥哥。”

　　仿佛就等着这一声呼唤。明明两人距离不算近，王青的声音也不大，冷别秋却随着话音一起落地，正正巧巧落在王青眼前。

　　少年背着手踢石头，耳朵尖儿悄悄动了动。

　　王青道：“今天咱们去不了，总有一天能去的。”信誓旦旦补充道：“我跟你保证。”

　　冷别秋比王青大了整整七岁，早已过了爱玩闹的年纪，他生气不是因为没能去外面玩，只是单纯不喜欢计划被打乱。这个毛病给冷别秋带来了不少麻烦，每当他计划好的事情出了变故，他的脾气就会很差。师父说他控制欲太强易偏执，他自己也深以为然。对于王青的提议他没什么兴趣，但也不忍心拒绝，便可有可无地应允了下来。

　　见冷别秋一点好转也没有，王青叹了口气，看来她是真的不会哄人。

　　气氛一时有些冷凝，王青默默采草药，冷别秋坐在树干上撑着脑袋看她。

　　到正午时分，王青掂了掂篓子，觉得这个分量足够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冷别秋忽然跳下来，将王青手中的药篓子拿过来背在自己背上。王青不好意思道：“冷哥哥，我自己背就好了。”

　　冷别秋屈指轻弹王青的脑门儿，玩笑道：“小心长不高。”这话倒把王青吓到了，她偷偷想象自己长不高的样子，摇摇头，觉得想象中那个矮子剑客惨不忍睹。

　　两人正往山下走，林木掩映深处却传来孩童的哭叫，平地乍起，林鸟纷飞。

　　冷别秋浑身戒备，身旁的小丫头却忽然握紧采药的镰刀向叫喊传来的方向奔去。冷别秋没被惊叫吓到，却被王青给吓到了，足尖轻点如缩地成寸，伸手一捞将小丫头拎起来晃了晃，道：“你跑什么？这人你认识？”

　　王青焦急道：“冷哥哥，是村子里的小孩儿！”

　　尖叫声虽然尖利，但依稀听得出带着孩童的稚嫩，冷别秋将王青夹在腋下，道：“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可不够英雄本啊。”曲腿蹬地，飞窜而出。山风猎猎劈面而来，王青觉得自己仿佛一只被猎鹰抓住的小蛇，足不沾花草，身已过千重林。

　　心下不禁升起一丝向往，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成为翱翔的鹰呢？

　　“是他们吗？”

　　王青顺着冷别秋的视线看去，登时头皮发麻，柳翠和几个村里的孩子们迎面跑来，他们身后，追着一个披头散发形似癫狂的男人。

　　这男人看起来比人牙子可怕多了！王青浑身寒毛乍起，下意识攥紧了手。

　　冷别秋龇牙咧嘴道：“喂喂喂!疼疼疼啊，你掐我干嘛！”一落地，冷别秋就放开了王青，随手将药篓子一丢，迎上疯汉子。

　　几个孩子见有人来了，放开嗓子使劲儿嚎。柳翠扑到王青怀里，哆哆嗦嗦道：“阿青！阿青！有妖怪！”听到身后的打斗声，柳翠吓得躲到了王青身后。其他小屁孩见状也迅速滚了过来，如一只只小鸡崽儿扑到了王青背后。

　　老母鸡王青无语了一瞬，捡起地上的药篓子背在身上，见大家都受惊不小，道：“翠翠，你和小胖他们赶紧下山通知村长。”

　　柳翠闻言却不抖了，她一把抱住王青的腰，吼道：“不要不要！我要跟你一起走！”王青被她吼得耳鸣，刘小胖们见状立刻道：“对对对！通知村长！我们这就去通知村长！”说着蹬起小短腿，不一会儿就跑的没影了。

　　王青拍拍柳翠的手，道：“你看人家跑得多快。”

　　语气里没什么讽刺，就只是陈述一件事实，倒有几分责备柳翠翠不会见机行事。

　　柳翠翠冷哼一声，杏眼里满满是不屑，道：“我可义气了！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说得好！小姑娘我看好你！”

　　说话的是和疯汉子缠斗的蓝衣少年，柳翠好奇看去，那疯汉子蛮力惊人，手脚挥舞间罡风烈烈，蓝衣少年却似风中绿叶，随风飘移，潇洒惬意极了。见状，柳翠忽然不害怕了，咯咯笑道：“大哥哥，我也看好你！把那疯子揍哭！”话音一落，蓝衣少年就跟个破布似得被疯汉子抽飞了。

　　王青：“……”

　　笑容僵在脸上的柳翠：“……”

　　冷别秋运气落地，足尖连点，向着两个小姑娘飞来，那疯汉子岂容他抽身而退，立刻拔腿来追。片刻不敢耽误，冷别秋一手抄起一个小丫头，内力全运往脚上，往山下冲去。

　　两个小丫头头朝外侧着身子被冷别秋夹在腋下，柳翠已经哭都哭不出来了，泪眼迷蒙道：“又是人牙子又是疯子，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王青的视线落在疯子的手上。

　　那疯汉子方才一直是徒手与冷别秋打斗，现在手中却多出一杆通体莹白的毛笔。王青一直目不转睛地关注两人的打斗，她看得分明，这疯子就是用这杆温润文雅的毛笔将冷别秋击退。

　　忽然，冷别秋脚下一个踉跄，抱着两个人对他来说有点吃力，就是这一个踉跄的功夫，疯汉子已经近在眼前。王青的视线被一张血痕交错的凄厉面容占满。下一瞬，王青整个人飞在了半空，狠狠摔在地上，药篓子咯得她背痛。耳边响起柳翠的惨叫和冷别秋的闷哼。王青来不及呼痛，立刻爬起来，见柳翠只是摔倒在地，没什么大碍，心放下一半。

　　看到冷别秋时，整个心又高高提起。

　　少年唇边一抹嫣红，神色是前所未用的杀气腾腾。那双凤眸里流转的再也不是潇洒惬意，黑沉如渊，冷硬似铁，目光若出鞘利剑。尽管被疯汉子压着打，却一步也不退的挡在自己和柳翠身前，和疯汉比尚且稚嫩的身形如拔地而起的一株青松。

　　冷别秋咽下涌到嘴巴里的血，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话还未说完，拳风笔影又至，冷别秋额上青筋暴起，无暇思考为什么侠客笔会变成个疯子袭击一群小孩子。他内力紊乱气血翻腾，经脉似要爆裂。不禁苦笑，成名已久的老前辈果然厉害，自己在迎客来接下他的一滴墨，却也仅仅只能接下他的一滴墨。

　　柳翠跌跌撞撞跑到王青身旁，要拉着她跑。冷别秋自觉已是强弩之末，早已不期望胜算，只盼着给这两个小短腿多争取些时间。他倒是想尝试跟侠客笔沟通，可对方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招招毙命打得他措手不及。

　　内力耗尽，经脉除了剧痛再也榨不出一丁点儿其他东西，裹挟金铁利气的柔软笔尖夺命而来，冷别秋长叹一声，不知道两个小丫头跑远了没。

　　阿青啊，看来我的传奇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正想着，身后却传来王青微带颤抖的声音。

　　“冷哥哥，趴下！”

　　脑袋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听令而行，一捧尘土自身后射来，冷别秋一弯身，柔软的笔尖轻轻松松在他肩膀上戳出一个血窟窿，与此同时，侠客笔却被尘土浇了个正着。

　　疯汉子捂着眼睛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王青和柳翠一人扯住冷别秋一只袖子，连拖带拽地拉着冷别秋往山下冲。

　　见侠客笔泪流满面，想要来追他们，却脚下一软差点儿踉跄到地，冷别秋吞了口口水，对王青道：“你的暗器挺厉害啊。”

　　王青跑的气喘吁吁，闻言笑道：“我把抽抽草的汁液揉在了土里。抽抽草气味辛辣赛过花椒粉，且有麻痹止痛的作用。”

　　抽抽草的汁液常被王年景用来做止痛药，王青将十几株抽抽草根茎放在一起搓揉，揉出来的味道熏得她掉眼泪。被草汁湿润的碎土简直是乡村版天女散花，眼睛碰到它们又麻又痛，哭得止都止不住。

　　柳翠壮着胆子回头看了疯子一眼，那疯子正揉着眼睛，抽气声丝丝传来，似是越揉越痛，追他们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心里的害怕减轻了不少，柳翠也有心情开玩笑了：“倒头来，还是阿青揍哭了他。”

　　王青一本正经道：“冷哥哥才有本事揍他，我只有本事让他哭而已。”

　　冷别秋：“……”

　　不知为何有点怕这丫头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