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剑》墨客某

6、性本善 夜深人

　　夜深人静时，王夫子家还透出了丁点儿昏黄的烛光。

　　纸糊的窗户上模模糊糊透出一个小小的人影，王青揉了揉眼睛，书页上的字在她眼中都快晕成墨疙瘩了。冷别秋起夜路过窗前，呼啦一下推开窗户，鱼贯而入的冷风狠狠抽了王青一巴掌，登时清醒不少。

　　冷别秋胳膊撑在窗槛上，探进半个身子，视线落在平铺于桌案上的宣纸，入目便是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笔迹虽劲力稍缺，一笔一划却是棱角分明，撇捺见钢不见柔，仿佛是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折弯。这句缱绻悱恻的诗在如此蛮硬的字迹下仿佛逼良为娼。

　　冷别秋啧啧嘴，煞有其事道：“好字，好字，真是毁诗不倦的好字！”

　　七八岁的小孩子，哪里懂得“窈窕淑女”的好处，王青听不懂冷别秋褒贬不一的评价，只眨眨睡意迷蒙的大眼睛。

　　本来已经很呆了，这会儿完全像失了魂儿似得，冷别秋揉揉女孩儿蓬松的头发，道：“大晚上的，怎么不睡觉在这里抄诗？被王先生罚了？”

　　白天的时候两个人在一起练剑，女孩儿虽然反应慢了点儿，领悟力差了点儿，但态度端正勤奋刻苦，实在是没什么好责罚的。

　　王青含含糊糊道：“没有。是我今天课业还没完成。”顿了顿，补充道：“我爹让我每天抄十首诗，每首二十遍。他明天要检查的。”后知后觉的想到早已过了子时，迷迷瞪瞪改口道：“哦，今天查。”

　　小丫头白天的时间都拿来练剑了，她已经到了启蒙的年龄。练武要从小打基础，读书也是要从娃娃抓起，按理说其实两者并不耽误，但放在王青这儿，就格外吃力了。见王青小脸儿都皱成了包子，冷别秋实打实感慨道：“诶，你每天过的还真累啊。”

　　他在王青这个年纪，干的最多的就是满山抓兔子，上树掏鸟蛋，他师父恨不得拿绳子捆住他。这么一想，又觉得昏黄烛火里睡意灭顶又不得不强打精神的小姑娘实在太可怜了，以后等她长大了，回首小时候，简直没有任何鲜明的色彩。

　　冷别秋手在窗槛上一撑，王青费力撑开眼皮后窗外已经没人了，她还以为方才梦到了冷别秋，起身要去关窗户，眼角瞥见半个身子趴在桌案上的少年，吓得瞌睡都跑了。冷别秋翻了翻她的作业，一把夺过毛笔，拍案道：“行了，剩下的我帮你抄了，快去睡觉！小孩子晚睡对身体不好啊。”

　　短胳膊短腿的小萝卜头踮起脚尖吃力地够笔，急道：“不行不行！我爹会发现的。”

　　将毛笔高举过顶，一手摁住小丫头的脑袋，道：“没关系的，我临摹笔迹可像了，以前代师兄弟们写功课，师父从没发现过！我那时可是收钱的，不要钱给你写你还不乐意嘞！”说着一手箍住小丫头，另一只手中的毛笔已经落在了纸上。王青急坏了，终于发起狠来，她突然提气一撞，想要脱离冷别秋的桎梏。

　　这一撞把冷别秋撞了个结实，谁成想一个小丫头的身体里竟藏着那么大的劲儿，还真就像她的笔迹一样刚极。冷别秋被撞得仰倒，伸臂撑桌稳住身形，好巧不巧手臂碰翻了砚台，“哐当”一声，两人瞬间都僵住了。

　　冷别秋一只手臂抵在桌面上撑住上半身，一手抱着小姑娘，王青撞得实诚，整个脸都埋到了冷别秋胸口。两人默默转头，视线落在被墨水污了一大片的宣纸上。更惨的是，王青之前抄好的宣纸都叠放在一起置于其下方。冷别秋下意识拍拍小姑娘的脊背聊作安抚，伸手去掀开第一张纸，又掀开第二张、第三张，最终长出一口气，安慰道：“还好，还有两张完好的。”

　　七张，只剩两张完好！

　　冷别秋的袖子上也沾了不少墨水，他正愁着，忽觉胸口传来一丝湿意，顿时又僵住了，犹犹豫豫道：“那啥，青青，你哭了啊。”

　　这不是废话吗。

　　虽然认识时间短，但王青这孩子很好了解，至少一看就知道不是会轻易哭的，这回窝在自己怀里流泪，可见是多难过。冷别秋也不管他那只湿淋淋的袖子了，拍抚王青的小脑袋，道：“你看，兜兜转转还不是要我俩儿一起抄？你要是不让我陪你抄我都要愧疚得睡不着觉啦。”

　　小丫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胸口的湿润就像一捧油，煎熬得内心分外焦躁，冷别秋道：“咱俩儿一边聊天一边抄，一会儿就抄完了，像白天那样好不好？你看咱们白天一起练武不是挺开心的嘛。”

　　以前也惹哭过年幼的师妹们，可也许是性格问题，那些娇气的小姑娘哭的时候，冷别秋倒哄得挺开心，权当是另一种促进同门感情的方式。然而怀里的小姑娘哭起来，冷别秋却颇为素手无策，大概是她单纯因为难过而哭泣，而且这难过的原因还是自己造成的。正自责着，忽然怀里的小姑娘抬起了头，一双眼睛红肿肿水灵灵的，虽然止住了眼泪，却还有几分抽搭。

　　王青哭的时候动静一点也不大，好像她的眼泪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东西。

　　冷不丁一阵夜风袭来，被眼泪濡湿的布料贴在胸口，凉嗖嗖的。

　　好像也不是仅属于她一个人，她的眼泪都化在我胸口上了。这么一想，冷别秋一个激灵，也不知是被风冻得，还是被内心忽然冒出来的奇怪想法惊到了。

　　小丫头随手抹了一把眼泪，将桌面上变成废纸的作业扔掉。冷别秋帮着把桌面清理干净，搜肠刮肚吐出一大筐好话，恨不得给王青跪下了。

　　最终，两人并排坐在一起，沐浴着清冽的月光，浸润着浓烈到悲惨的墨香。

　　王青心里是有气的，但她向来气性不大，抄完一首诗后便没什么脾气了，不仅没了脾气，连心肠都软了几分，道：“冷哥哥，你去睡觉吧。”目光落在冷别秋笔下，少年的字迹潇潇洒洒，字里行间满是跳脱，倒是似了主人形。

　　冷别秋没有刻意模仿王青的笔迹，真的只是单纯陪着王青抄书罢了。

　　此刻窗外一片黑漆漆，树影斑驳，间或传来一两声鸟语，院里清风回荡，抖落一地月色如水。

　　一席烛光，两个人影。狭小的空间，安静的氛围，王青忽然品出了几分惬意。她侧头看去，身旁的少年正咬着笔杆，听到她的话勾唇一笑，道：“你不睡，我哪能睡得安心？”

　　伸了个懒腰，冷别秋仰望空中玉盘，欢喜道：“月色这样好，睡觉反而浪费啦。天时地利人和俱佳，咱们也来学那些大人秉烛夜谈吧！”

　　到底是小孩子，王青有几分意动，好奇道：“那咱们谈什么呢？”

　　冷别秋一边写一边道：“唔，比如志向啊，喜好啊，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啦。像我的志向就是问鼎江湖，成就空前绝后的神话！”他说这话的时候微眯起了凤眸，目中精光流转。见王青只是肃着一张呆脸，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皱起眉头不满道：“喂，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在说大话啊。”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王青楞了一下，道：“你的志向很好啊。”

　　将笔随意一掷，双臂交叠枕于脑后，冷别秋扯扯嘴角，道：“好是好，上到师父下到小师弟，哪个当回事啦？”

　　王青不太懂他的逻辑，自己的志向自己当回事就好，她想了想，猜测道：“也许是你自己表现得太不上心，所以大家才会以为你是在开玩笑？”

　　这回冷别秋不说话了，他睁着眼睛看天上的月亮，好像月亮上能开出一枝花来。王青虽然年纪小，人看起来呆呆傻傻的，但冷别秋发现，她也许不是傻，只是看问题的角度和常人不一样罢了，否则怎会随口一句话便在自己心中激起涟漪。

　　若不是对自己没信心，岂会在迎客来闹上一场，岂会不甘寂寞，忍不下默默无名，做不来韬光养晦？他需要别人的敬仰，别人的称赞来支撑自己，不可否认，在王青身边，冷别秋的虚荣心或多或少得到了些满足。看着王青吃力地练武，他多多少少有几分压不住的优越感，每次听到小丫头用略带羡慕的口气说出称赞的话语，自己便像一只被从头顺毛顺到尾的猫儿。

　　王青一边抄着书，一边随口道：“也许你只是看起来不上心罢了，毕竟你那么聪明，什么事情都一学就会一点就通，当然看起来会轻松很多。所以大家对你有所误会。”

　　不，不是误会。

　　仿佛被当头棒喝，冷别秋伸手揉揉丫头的头发，唇边笑意深了几分，道：“只有聪明是成不了事的，书上不是说了吗，欲成大事者，必先被各种折腾。是我自欺欺人了，凭着几分聪明胆大包天，是自作聪明。”倒头来，还是这个自己有几分看不上的傻姑娘点醒了自己。

　　蘸了蘸墨，王青道：“我的志向是当一名剑客。听起来是不是比你更痴心妄想。”她耸耸肩膀，道：“不管怎么样，能走多远走多远吧。”

　　冷别秋笑道：“能走多远走多远，这话倒是洒脱。唔，我们两个都是傻子，那就一起走走看吧。”他哥俩儿好地拍拍王青肩膀，道：“等我成就了传说，一定在我的故事里给你留一个角色！”

　　两个都还涉世未深的半大孩子，借着一缕烛光，打开了话匣子，彻夜侃侃而谈，那些不屑于对旁人说得，不敢对旁人说得，都倾述给了彼此，夜色将尽未尽时，星子浅淡，夜风微凉。蒙蒙微光自窗口倾泻，洒在依偎着伏案而眠的两人身上，仿佛是守护了他们一夜的月光，为他们轻轻盖上的一层薄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