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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之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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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别秋这个人的优点不多,守信誉恰恰算一个,他说要在王青家干活便真的拿出了勤恳本分的态度。王青推开房门的时候冷别秋正在院子里砍柴。他的衣服早被秋水蓉清洗过,此刻将王年景的衣服裹在身上,由于身量还未长足,手脚俱长了些,松松垮垮拖拖拉拉。他的身手却没受到影响,一手抓木头一手轮斧头,“咵”一下一分为二,切口整齐顺溜,比成年男子还要利索。
等王青梳洗完毕,柴火已经堆成小山高。
劈完柴一时也没活儿,冷别秋干脆爬上屋顶,沐浴着冉冉升起的日光,微眯着眼,像一只慵懒的大猫。
王青喂完了鸡和猪,舀水净手后从屋里拿出一把木剑,在院子里摆开了架势,冷别秋兴趣盎然道:“你这是要练剑?”
很少有人在王青练剑时跟她搭话,即便是跳脱的柳翠也从不敢惊扰她。王青有点分神,她一分神,手上的剑势便错了开,冷别秋见状高高在上提醒道:“凝神!”王青被他咋呼得一愣,下意识又扯回注意力,练没几招,那屋顶上的大猫又嚷嚷开了:“哎我说,你这剑法是跟谁学的?我看你爹娘都不像武林中人,莫不是这山村还另有高人?”说着他放眼望去,晨雾朦胧,晨光熹微,小小山村鸟语花香,农田阡陌交错纵横,远处竹林森森,绿意昂昂,此地堪称世外桃花源,足可令厌倦了江湖纷争的老前辈们趋之若鹜。
被他一打岔,王青又走了神,她不好意思把冷别秋晾在一旁不搭不理,只好收了剑招,喏喏道:“我不想告诉你。”
小女孩眨着呆愣愣的眸子,有点局促,因为不善言辞,所以只好诚实地表达内心的想法。冷别秋被她说得一笑,从屋顶上一跃而下,抱臂晃到王青跟前,好笑道:“为什么不想告诉我?还是什么天大的秘密不成?”
女孩儿软糯的唇动了动,呆板的面上挤出个苦恼的表情,道:“对不起,我跟你不熟。”
小小年纪,看着憨憨傻傻,倒是挺警惕。
冷别秋却不气馁,反被挑起几分兴趣,乐道:“所以你得陪我说说话啊,说着说着,咱们就熟悉啦。”
语气间已是自来熟,又微微勾唇,摆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甚至露出一个小虎牙,看上去又无辜又俊俏,真让人打心眼里喜欢。可王青却跟个瞎子似得,喏喏道:“可我现在要练剑。”
言下之意没空搭理你,冷别秋一瘪嘴,故意道:“丫头,你是不是特讨厌我啊。”
“不是!”王青正色道:“你可以去问我爹,每天我都是从这个时辰开始练剑,绝对没有冷落你的意思。我……我练完剑陪你玩好吗?”
两个人一个十四岁了,一个七岁,却是一副小哄大的局面,冷别秋被哄得正惬意,分毫不在意这些小细节,道:“唔,那你什么时候练完?”
“练到戌时。”
冷别秋跳起来道:“戌时!都该洗洗睡了!”他倒是看不出来这小女孩这么刻苦,走南闯北这么久,还从没见哪个门派的小辈是从卯到戌的练武,一丁点旁的玩乐都没有,童年也太凄惨了些,不禁道:“小妹妹,你这样可不好,当心把身子练坏了,照你这么练,岂不早早练吐了?”
“我学东西很慢。”王青道:“只能比别人多练些时候。”
闻言,冷别秋睨了王青一眼,见小姑娘神色淡淡,既无卑怯也无羞赫,倒是比平庸之人多出一点不平庸的心态。心道还算可塑,冷别秋又探道:“可你也不能一辈子总练剑吧,不如去找一个自己比较擅长的事情来做?要知道,这世上比你天资好的不知凡几,最后能练出名堂来的也不过寥寥。”
王青摇摇头,道:“我爹也问过我了,我早想清楚啦,我喜欢练剑,一辈子就打算做好这一件事。”末了,又补充道:“还要孝敬爹娘。就这两件事。”
头一次听说人练剑不是为了名扬天下征战江湖,竟就打算孝敬爹娘了此一生了,冷别秋听着王青的话,忽觉剑就仿佛充当了她未来相公的角色,冷别秋一时无语,心道这小姑娘兴许是年纪小,没见过世面才看起来仿佛已经出世,等她见识过花花世界五彩纷呈,还会偏安一隅抱剑终老?心下合计一番,伸了个懒腰,道:“我看这样吧,今天我指导你练剑,明天你陪我出去玩儿怎么样?”
拒绝冷别秋太多次了,王青这回犹豫了好长时间,终是小声道:“爹说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冷别秋不以为意道:“你瞧着吧,我今天让你把明天的份儿也练啦,你明天就可以陪我玩啦,两全其美不好吗。”
他说得很有道理,王青睁大了眼睛,好奇道:“你这么厉害?”
王青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冒出点孩童该有的好奇,神采奕奕的小模样软糯可爱,冷别秋心下一软,伸出手摸摸王青的脑袋瓜子,道:“厉害厉害,脚踹漠北一匹狼,拳打齐南杀手王。”反正当事人都不在,他就可劲儿吹。
院子里有一颗枝繁叶茂的杏子树,冷别秋折了根树枝把玩,他随便做了几个把式,王青登时嘴巴都合不上了。
这一腾一挪间,分明是她方才练得起手式序二。
“你……你……”王青瞪圆了眼睛,很想去问她老爹这是不是失散多年的师兄。
舞完了一式,冷别秋将个树枝当做逗猫草在王青面前晃来晃去,笑道:“怎的?气我偷师?”
王青咽了口气,赞道:“你好厉害!”
少年人正是禁不住夸的时候,冷别秋背手身后,手中的树枝上还带了点儿绿叶,就像他翘起的尾巴似得,叶子一颤一颤。
“我还可以更厉害呀,想不想看?”
“想!”
两人在院子里练得正欢,并未察觉小轩窗后一双黑沉的眸子正静静注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秋水蓉端茶进屋,见王年景负手窗边,走过去一看,院子里一大一小,似在练剑似在玩闹,自家闺女竟是少有的神采飞扬,几乎见不着平素小大人儿的影子了。秋水蓉心下高兴,道:“这两个孩子倒挺投缘。希望冷小公子多留些时日。”
王年景不置可否,深深看了冷别秋一眼,沉吟许久,道:“是飞龙在天,不是潜龙在渊。留不住他的。”
闻言,秋水蓉也深深看了王年景一眼,眸中所思所想不言而喻。王年景头皮发麻,再没了隐士高人的做派,揽过秋水蓉肩膀讨好道:“我可不是龙啊,我现在就是条虫,米虫!是夫人您的米虫!夫人咱们今天中午吃什么啊。”
“又乱岔话题!”
“这怎么能是岔话题呢!民以食为天,咱们这种小民最能捯饬的不就是一日三餐。”
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样劝哄,可心中的不安却一次也没有被根治,秋水蓉有时候自己也觉得是否太杞人忧天,两人能走到今天这步已经是非常幸运,若把每一天都浪费在忧思中实在糟蹋,想到此处,总算能露出一个笑脸,道:“是是是,我现在就去给你们准备吃食,大米虫,小米虫!”
曾无数次在刀光剑影中寻觅破绽,那种等待敌人露出破绽的渴望,竟还比不上求取妻子一丝微笑的渴望。王年景想人一辈子要经过多少兜兜转转,才能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他去看院子里正和少年击剑的女儿,这个不喜欢游戏不喜欢饰物不喜欢新衣裳的女儿,当他把木剑送给她时,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种渴望。
不是对力量,对江湖,对杀伐的渴望,就是对一把剑的渴望。
而他自己呢,早已不记得最初习剑的心情。
目光落在厨房小灶台旁,温婉的女子素手调羹汤。
王年景想,至少,他记得和妻子初见时的心情。
纷纷扰扰的武林大会,嘈嘈杂杂的三教九流,他垂眸擦拭剑身,只身偏居诺大江湖中的一隅。很多年后,他无数次庆幸自己抬起了头,施舍了一个眼神。
然后,他就看到了自己命中注定的人,明眸善睐,巧笑倩兮,耳边骤然回荡起曾修习过千百遍的诗‘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人不痴时谓诗痴,人痴时又恨诗不可言其情。
直到鲜血顺着银刃低落,他才后知后觉被剑刃划伤了手。苍白的剑瞬间鲜活起来,就如他忽然火热起来的生命。
王年景品了口茶,现在过多了日子,却是什么诗情画意都没有了。想以前跟秋水蓉,总是道不尽的诗三百,说不完的楚汉辞,恨不得白日高弹凤求凰,夜夜化作春水鸳鸯。而现在也不过是扯着嗓子喊“媳妇儿咱们早上吃什么?”“媳妇儿午饭吃什么?”“媳妇儿咱们晚上吃什么?”秋水蓉也是天天戳着他脑门儿骂着“吃吃吃!你看你浑身的懒骨头!柴劈了吗?鸡喂了吗?都要给孩子们上新课了一点准备都没有你看你的样子!”
想着,又忍不住笑起来,一时也不知道自己瞎乐呵个啥。
“又在那儿傻笑!弄不懂你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些什么!快来帮我洗菜啊,就等着我把饭菜都端你面前呢!”
一声不轻不重的呵斥传来,打断了王年景的思绪,他却觉得十分高兴,麻溜儿地蹿过去,嬉皮笑脸道:“哪儿能啊,来啦来啦,要我干什么?洗菜是吧,来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