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剑》墨客某

4、少年狂 雨停雨

　　雨停雨复起。

　　布衣少年谢绝了老板娘的挽留，过茶棚而不入，撑起伞雨中赶路。

　　路越走越偏，及至深山老林里，雨越下越大，苍茫天地间，烈烈风雨中，少年的身影渺若微尘。

　　这粒微尘突然定住了，稳稳定在一颗老树旁。

　　伞下，微笑的狸猫开口了：“阁下，不畏风雨，不惧路艰，一路尾随与我，有何贵干？”

　　风声扯紧，一片苍茫绿意中，多出一枚火红枫叶。那是一个红衣人，不知从何处闪现，像被风吹来的一枚枫叶，轻悠悠地飘落在老树的树干上。鲜活的衣摆垂落，恰如无边落木萧萧下。

　　苍白的肌肤乌黑的发，苍白的声音乌黑的语调，放在空旷的树林里，颇为渗人。

　　“听闻有个英雄少年，戴一狸猫面具，柳西迎客来技压四方俊杰。”他说到这里，便打住了。

　　少年的目光落在红衣人赤红的眼尾，又看了眼他身后背负的琴匣，漫不经心背起一只手，感慨道：“我亦听闻，杀楼新秀颜惊声，爱杀人取血描眼尾，落雪琴从不离身。”

　　颜惊声的指苍白修长，抚摸自己的眼尾，那处红痕趁着惨白的手指，说不出的鬼魅。狭长的眼冷冷盯着树下撑伞的少年。伞遮住了颜惊声的目光却遮不住他的杀气。

　　气氛一瞬间凝到了极点。树上的人，树下的人，谁都不动，唯有风动，雨动。

　　少年心想，这就够了。

　　他的手很快，比风还快，点在了一滴雨珠上。

　　大珠小珠落玉盘，却有一点杀机，暗藏琵琶曲中。

　　颜惊声大笑一声，喝道：“妙哉妙哉！”他足踏树干飞身而起。万千雨珠中，他并不知道少年点中的是哪一颗，但他并不需要知道。旋身飞跃，他那火红的衣摆如如龙尾翻江倒海，万千雨珠皆被扫落。

　　伞收，琴解。

　　素手拨弦，落雪琴音起，涛涛内力如江海决堤，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一曲广陵散，风声肃杀斗琵琶。

　　少年双脚左点右踏，方寸之间腾挪变幻，双手十指连点，嘈嘈切切错杂弹，霎时间银屏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嘈嘈急雨如得律令，万千杂兵被少年内力所引，整装再战势如虎狼！

　　顷刻间，四面杀机被困十面埋伏。

　　“好！”颜惊声双目精光迸发，落在树干上盘膝而坐，十指齐上，他二人正面相抗，两人周围疾风骤雨，吹得落叶纷飞。

　　宏大内力翻江倒海而来，少年心神俱震，只觉身陷泥潭不可自拔，周围一片迟滞。自知内力尚不及对方，又不肯开口认输，俊目一转，忽而心生一计。

　　眼见少年身不由己，骤雨渐缓，琵琶声绝，已是穷途末路，颜惊声心下冷笑，心法催动俞急，琴曲一转，瞬间跳至广陵散后序部分。

　　千钧一发之际，无声生暗恨。一缕绿光从蒙蒙大雨中晃来。颜惊声一凛，音错一调，杀招转守，内劲划圆，好险防住叶叶飞刀。

　　飞叶被琴音片片击碎，明明无刀无剑，却满是金戈之声。

　　一曲尽，风声停，雨声稀。

　　四弦一声如裂帛。

　　不知何时，月上中空。

　　一声鬼魅的低叹从颜惊声口中跌落。

　　“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

　　布衣少年立在小雨中，衣发皆湿背脊挺直，没有一丝狼狈之态，他不说话，也不动作，背着手，明明是个少年人，却端着高人的架子。

　　颜惊声笑了，他笑起来眼儿媚，眼角红痕竟似有光滑流动，却是月光缠绵悱恻：“呵，年岁不高，心气儿不小。”

　　少年人依旧不说话，然而他却动了，他站在那里，伸出右手，五指并拢成掌，左脚后划，膝微弯，严守住上下空门。

　　冷嗤一声，颜惊声百无聊赖起身，置琴入匣，道：“本以为是个有趣的小孩儿，却原来不过如此。”他背上琴，轻抚眼角红痕：“你放心好了，一首曲子我只杀一个人。”

　　直到再也感觉不到颜惊声的声息，布衣少年才缓缓取下狸猫面具，面具下是一张稚嫩的脸。捏着面具的指忽然泛白，少年人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倒退数步，背靠树干大声喘息。他面色苍白不见血，双目却异彩连连，唇角勾起，和狸猫面具充满讽刺的笑容不同，这笑容充满少年人的朝气和轻狂。他回忆着方才惊险的决斗，那无数次命悬一线的惊险刺激，时不时比划两招，口中喃喃道：“他方才这样……我其实这样更好……不对不对……还是这样？”

　　过了许久，少年演绎出无数变招，一时半会变无可变了，方才心满意足地盘膝坐下，运功疗起内伤。

　　然而再睁眼时，少年人就蒙了。

　　眼前不是纵横交错的林叶，而是屋顶。身下不是硬硬的地面而是软软的床卧。他一跃而起，与一个中年书生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温和的眼睛，长在一个很有风骨的人身上。

　　少年人歪着脑袋想了想，抱拳一礼道：“您好，在下冷别秋。”

　　书生没有还礼，他笑了笑，他一笑起来，眼角眉梢便俱是离经叛道，他说：“我叫王年景。”

　　冷别秋俊目一转，咧嘴笑道：“您是个秀才老爷？”

　　王年景挑起一边眉毛，认真思考了下，不答反问道：“从哪里看出的？”

　　“看您是个读书人，又不是一般的读书人。”冷别秋想了想，除了认字的书和武功秘籍，他还真没读过其他带字的东西，一时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形容眼前人的字眼儿：“唔……就是感觉您和读书人不太一样。”

　　“哦……难怪我不是秀才。”王年景打趣道：“就只是一个读书人罢了。”他的话语在‘一个’那里转了转，冷别秋自幼天资聪颖，立刻便领会了王年景的意思，他笑道：“不错！您就是一个读书人，无双！”

　　见王年景微笑不语，静看着他，倒觉自己的那句话有些没头没脑的激动，不由有几分脸红，道：“见您亲厚，晚辈不由失了规矩，夫子海涵！”

　　“怎么又看出我是个夫子了？”

　　“您面白，家中无锄具，此刻又农时，闲待家中，可见并不务农。身上有墨香无铜臭，可见并非商人。衣着体面讲究，面色红润，可见吃穿不愁。住着农舍，院中有鸡鸣，应非地主。如此排除，只可能为夫子了。”

　　冷别秋没说一句，王年景面上笑容便多上一分，如果他有胡须，此刻该是捋一捋了。

　　两人还待深聊几句，门却忽然打开，一个美貌妇人带这个可爱的女娃娃出现在二人眼前。女娃娃的黑眼睛眨巴眨巴盯着冷别秋，妇人对冷别秋温和一笑，嗔了王年景一眼，道：“人刚醒就聊上了？你也真话多。”

　　方才还一副袖手红尘独一无二的清高书生立刻就放下了身段，竟一点也不顾及自己在晚辈面前的形象，软声轻哄道：“蓉蓉莫恼，这名叫冷别秋的少年还挺有趣的，我觉得有意思，就多聊了两句。”

　　秋水蓉不依不饶道：“聊也不聊些正经的，问没问人家好点儿没，可劲儿又在那儿装高人了吧你！”说着举手便要轻打，手举到一半方才想起还有外人，不禁尴尬。王年景赶紧主动凑上去挨住了这软软的一击，把秋水蓉的手握在手中轻抚着。

　　“人看着呢。”秋水蓉被吓了一跳，瞬间面染云霞影，想要抽回手却被王年景牢牢握着，装腔作势恨瞪王年景一眼：“人家看着呢！松手！”

　　王年景满不在乎道：“让他看！”

　　冷别秋：“……”不知为何有点儿牙酸。

　　当无法消除自己的存在感时，就要把存在感放在别处，于是冷别秋对王青展颜一笑，哄道：“小妹妹，你知道哥哥为什么在这里吗？”

　　王青点点头，面无表情道：“嗯，我上山采椒鼓，你昏迷在山上，身子烫手叫不醒，我搬不动，下山找爹，爹把你抱回来，娘给你找大夫，诊金十五个铜板。”

　　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放在最后说不知为何有种重中之重的感觉呢。

　　说者无意，王青只是认为救人是救人，但自己家也是要吃饭的，她爹教书一个月满打满算也才三百个铜板，他们家并不富裕，如果冷别秋有钱还没理由不要，如果他没钱还，王青想人是自己救得自己要负责到底，大不了下次她上山多采点儿草药卖，慢慢把十五个铜板攒回来。

　　“咳！”听到两小孩儿对话，王年景不由咳嗽一声，想告诉女儿咱们有的是银子不缺铜板，却被冷别秋打断了：“那啥，我现在身上没钱。”要不是没钱我会不进茶棚喝茶躲雨非得跟颜惊声雨中打斗？要不是会内力耗损过多以致体虚到淋雨发热莫名其妙昏迷？

　　小妹妹！能不能理解一下哥哥的苦楚。

　　不过，若没雨水助阵，他还不一定能跟颜惊声打那么久。

　　王青面瘫着脸点点头，踮起脚安慰地拍了拍冷别秋的肩膀，道：“哦，那你不用给了，我来想办法。”不知道要采几斤草药贴补家用。

　　她说着安慰人的话，却不知自己面上的表情诚实的反映着内心的困惑：不知道少了十五个铜板会不会饿到爹娘，这个月我是不是该少吃几碗饭？三百个铜板去掉十五个还有二百八十五个，一天的饭钱大概十二到十六个铜板，按十四个铜板算，三十天四百二十铜板，噫？好像有哪里不对的样子。

　　秋水蓉：“……”

　　王年景：“……”

　　冷别秋：“……咳，不如我做工来抵吧。”

　　王青蹙眉道：“你比我们家更困难，我们不能要你的钱。”她想了想，不想伤到冷别秋的自尊心，哄道：“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不迟。”为了增强说服力，甚至努力调动唇角，在面瘫脸上挤出个笑意来。

　　见女孩虽然忧心忡忡却还是强颜欢笑哄劝自己，冷别秋心下微暖，道：“哥哥我也不能知恩不报不是？怎么？嫌弃我人穷？”

　　最后一句话一出，口拙的王青顿时说不出了。见小女孩嘴巴张张闭闭，因着女孩儿面瘫着脸，目光也有几分呆气，全无半分欲语还休的意境，倒有几分令人忍俊不禁。冷别秋觉得好玩儿，旁边秋水蓉和王年景在场，倒也不好太过逗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