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剑》墨客某

3、有所得 经过人

　　经过人牙子一事后，柳翠花忽然就和王青好起来了。要说她和王青，在村子中可是两个极端，柳翠花人长得好看，脑瓜子机灵，嘴巴也甜，全村没有不喜欢她的，也没有不愿意亲近她的，王青就恰恰相反了，她虽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说话做事总是一板一眼，除了爹娘，跟谁都亲近不起来，与旁人之间总隔着一层膜，往好听了说，能勉强夸一句乖巧，本分，往坏了想，就是呆板无趣。

　　一个村的小孩子们一起玩儿，王青都是做别人都不愿做的事情，倒不是她多么伟大无私，而是旁的聪明的孩子们早摸清了王青的性子，乖得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既不拒绝也不委屈。孩子们也不坏，就是不能惯，一逢着王青这种闷葫芦又没脾气的，刚开始还能把持住自己，到后来越来越无法无天。其中又以柳翠花为最，她是家中小女，上有一个哥哥，家里虽不富裕却也从不亏待她，虽不能与官家富家小姐们比，却也是村中顶讲究的女孩子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开始使唤上王青了。看准王青不会拒绝，让王青拎东西，春天搬躺椅夏天撑伞，秋冬天拿外袍，发现王青力气大，总赖着王青要背要抱，后来其他小孩子们都默认王青是柳翠花的丫鬟兼任小厮护卫。

　　柳翠花差点被人牙子绑走这事算是近几年与世无争的柳家村最大的风波了。柳翠花爹娘好生担惊受怕，带着大包小包东西来王家看望王青的时候，两口子面上都有些讪讪，可见平日女儿的作为也瞒不过他们，只不过往往都是不了了之。柳翠花却如同转了性子，打那之后可爱围着王青转。王青练武她就在旁边看着，别的小伙伴们来寻她玩儿，她也是先问一句：“阿青去吗，她去我就去！”

　　王年景也是知晓王青在同年人中的际遇，然而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能帮王青一时帮不了王青一世，况且，女儿的性格做爹的最是清楚不过，最适合亲贤臣远小人，耐得住日久见人心，便也撒手不管不问。

　　酷暑难耐的时候，王青在太阳底下扎马步，他们家是外来户，在柳家村无亲无故自然分不到田地，所幸王年景很有文化，办了个学堂，又能说会道，亲自走访了柳家村八十多户有适龄孩子的人家，隔天学堂里就人满了。一旦学堂放假，王年景便成了全村最闲的男人，甚至在院子里搭了个遮阳棚，整日里在棚子下喝茶看书，指导王青练武。

　　这个点儿离晚饭还早，秋水蓉去隔壁何婶子那儿学绣活儿，打算给相公女儿做几套时新的秋衣。王年景在躺椅上打瞌睡，书生布衣穿在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味道，虽已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可那唇边的笑意却尤有年轻人的离经叛道，眼角岁月的皱纹里流淌着成熟男人的儒雅。

　　半睡半醒间，王年景的耳朵动了动，片刻后柳翠花像只小燕子扑棱一下跃进了院子里。王年景睨了王青一眼，见女儿闭目抿唇呼吸不乱，丝毫不为外界所动，心下满意。柳翠花见王青只顾练功，不搭理她，也不恼，放轻了步子走到是桌旁，从挎着的篮子里取出一大海碗绿豆汤，无声地跟王年景打了个招呼，便准备静悄悄地回家去。

　　“谢谢。”

　　柳翠花吓了一跳，王青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刚才还很清爽的一个人，忽然就开始冒汗，不一会儿功夫整个人就如同从水池中捞上来的，柳翠花跑过去想把王青扶起来，却被王青摇头制止，柳翠花骇然道：“王叔叔，你怎么这么对阿青啊!你看她都这样了！呜……我要去找秋婶婶告状！”

　　王年景失笑道：“这可不怪我，她刚才开口说话，憋住的气儿散了出来才会变成这样。”

　　柳翠花人小，听不懂王年景话中深意，只以为自己给王青添了大麻烦，杏花眼里立刻就带雨了：“呜……阿青，对不起，下次我绝对绝对不在你练功的时候过来了。”

　　王青见状，又开口道：“不关你的事。”她一开口，柳翠花的眼泪还没涌出来，她自己倒是汗如泉涌。

　　王年景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呵斥道：“静心！凝气！”

　　秋水蓉抱着针线盒回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对呆站在一旁的柳翠花温声道：“翠翠，你先回去吧，回头我让阿青去找你。”

　　柳翠花哭着跑回了家，王年景讪讪的，见秋水蓉冷着脸将针线盒往石桌上一放，不由喏喏道：“我那不是一时气急吗，你看看阿青分不清个轻重，内功外家基础一起打本就要小心谨慎，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断心法运行，你说她又不是个天才，万一行差蹈错弄出个内伤来怎么办？”

　　秋水蓉不理会王年景，摸摸王青的头，用袖子轻拭她面上汗珠，道：“好孩子，今天就到这儿吧。快进屋歇歇去。”

　　王青摇摇头，不再说话，一动不动。

　　秋水蓉清楚女儿的脾气，心下无奈，横了王年景一眼，道：“你跟我进屋去！”

　　王年景像个小媳妇儿一样委委屈屈地跟着秋水蓉进了里屋，就见秋水蓉啪一声关上门，回头横眉冷对自家相公，急声道：“阿青还是个孩子！你干什么一天到晚扣着她在家里练功，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样子，你看看这个时候哪家的孩子不是在外面玩乐？”

　　“阿青她跟那些孩子不一样，阿青喜欢练武，不喜欢玩。”

　　“什么叫喜欢练武？不是你怂恿的吗？哪个小孩子会不喜欢玩乐？我看你是身不在江湖心还在！”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教阿青练武不过是希望她将来有自保的能力，咱女儿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没有点拿得出手的东西傍身迟早得吃亏。”

　　“如果只是为了自保，你又何必对她要求这么高？”

　　“不是我要求高，阿青的资质摆在那里，要想走得远，就得下苦功！”

　　秋水蓉激动道：“走得远？你想她走得多远！？怎么？你还想她去江湖上闯荡一番不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算盘？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教她练得是什么功？”

　　王年景没有说话，他非常冷静，从始至终。他此刻不说话并不是无话可说，他只是在等，等自己的妻子冷静下来。没有理智的争吵是没有意义的，他们都不是无理取闹的人。

　　秋水蓉在屋子里不断转着圈，像一只不安的困兽，王年景终于叹息一声，强势地走上前，将人拥入怀中，安抚道：“我们现在的日子很好，我们的女儿也会很好。过去的都过去了蓉蓉，你是蓉蓉，蓉蓉就是你。”

　　这场争执和过去很多一次一样，最终不了了之，秋水蓉只有一个问题：“如果我一直是秋水蓉，你能一直是王年景吗。”

　　王年景却道：“如果我说能，你信吗。”

　　两人抱在一起，抱得很紧，却觉得并没有真正触摸到对方。直到敲门声响起，两个人才如梦惊醒，仓皇分开。

　　王青收回敲门的手，对王年景道：“爹，我练完了。”

　　王年景摸摸王青的脑袋，王青仰起头，一大一小对视，王年景先移开了目光。王青到没在意这些，她走到秋水蓉身边，握着秋水蓉的手道：“娘，我练好功保护你。”

　　秋水蓉一把抱住王青，爱怜道：“娘不要你保护，娘能护得住你。”

　　王青想了想，点头道：“好，我待在娘看得见的地方，让娘保护我。”

　　秋水蓉欣慰的笑了。她一直认为自己的女儿并不傻，只是心眼和常人长得不一样罢了。这不，多可心的小棉袄。想到这里，又瞪了王年景一眼，暗道可比她爹省心多了。

　　夜里王年景指导王青练剑，王青依旧练得很慢，招式和她的人一样，呆板得很。打基础练内功天赋不够还可以用努力补，可招式这种必须靠悟性的东西，就非常依赖天资了。王年景看王青练剑特别郁卒，但女儿是被自己引入武道的，再怎么蠢笨也不能嫌弃，王年景叹了口气，道：“序三这招，是起势七招中承上启下的一招。你这种快慢，我看是断前灭后的一招了。”

　　王年景起身示范了一遍，道：“动作放快，来一遍。”

　　王青尝试着舞了一遍，比方才快多了，缺失了准头。

　　王年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成名武学被女儿弄成这个样子，有点小糟心：“……还是先慢点吧，多练几遍。”他现在也只能寄希望于熟能生巧这一说法了。

　　王青道：“爹，你放心，五十遍不行我练一百遍，总能学会的。”

　　王年景却冷哼一声，讽道：“那难不成你一辈子就会这一招三式？”见王青哑口无言，叹道：“有恒心是好事，可人一辈子有几年青春正好？你好好想想吧。”思及妻子的顾虑，又想到自己放在女儿身上的期望，拍拍王青的肩膀，道：“阿青，爹实话跟你说，你资质不好，在武学这一途上要有所成就，怕是很难。爹再给你一次选择机会，便是你放弃爹娘也不会看不起你。女孩子家，舞刀弄枪也是不好，爹娘也能好好保护你，你自己再想想。”

　　说罢，自行离去。推开门踏入房门的那一刻，背后又传来剑斩风声，王年景回头。

　　王青在月光下练剑，月光为木剑勾了刃，剑是敦厚的剑，刃是寒光凛凛的刃。月光下的女孩儿，专注地注视着自己的剑，一遍又一遍，练着相同的简单的招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