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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湖意 ...

  •   “柳城西街小雨酥,天赐姻缘莫辜负,敞门喜迎好客来,一壶清茶一杯书。”柳城西头迎客来,堂中青衣说书人,慢捋胡须轻摇头,忽而一拍惊堂木,惊起满堂茶客的注意力,方才继续道:“今天有风有雨,借此情此景,小的就给各位客官讲讲江湖风雨!”

      这一句话可比拍惊堂木管用多了,比起痴男怨女的情情爱爱,血雨腥风的江湖更能激起普通人的好奇心,不少人甚至搁了茶杯,双手笼袖,摆出一副全神贯注的姿态。说书人掐住了气氛,不紧不慢道:“说起江湖啊,二十年一轮回。后浪推前浪,新仇盖旧恨,总有杀不完的仇人,报不尽的恩义,说不完的神话,数不尽的青年才俊!”

      有人起哄道:“这也太笼统了,那些名声满天下的泰斗也就罢了,你且给我详细说说,都有哪些后起之秀?”

      此话一出,又有几道目光投注在了说书人身上,说书人习惯性望去,却并不能判断这些目光的来处,就仿佛蛛丝一般,悄悄附在了身上。怕听客们久等,说书人放下这点微不足道的不适感,朗声道:“这有何难?不过江湖这么大,小的只是个说书人并非百晓生,只说几个我知道的,没提到的也不代表不是才俊,只是小的孤陋寡闻罢了!”

      这说书人倒圆滑,圆滑中又透出一丝对江湖的敬畏,故而连讲个故事都要畏首畏尾。

      “各位客官且听来!北漠沙狼拓跋允,狂人怒刀孤烟横,金沙赤血影无踪。若有客官要往北漠去,长河落日时分,逢着个覆面刀客,若不想血溅黄沙葬身沙漠,切记千万绕道走啊,拓跋允喜怒无常,如变幻莫测的沙漠。再说云雾山上睡道人,身在云雾里,意在红尘外,醒时拳头醉,醉后长剑醒。除此之外,正道无极门中顾青云,纵身踏云戏鸿鹄,袖手借风运无极。邪派杀楼颜惊声,落雪琴上杀人弦,命做曲子血成调。”说书人砸了口茶,长叹一声,感慨道:“说不尽啊说不尽。”

      又有人问道:“那今天你到底要说什么?别磨蹭了,快快讲来。”

      说书人放下茶杯,道:“今天要说的这个江湖事,还牵扯到两位早已退出江湖的前辈。这二位就是书生剑谢云鸿,浣溪纱苏晓晓。”

      他方说完,地下一片吸气声响起,门槛上大口喝酒的虬髯大汉怒目圆睁,脱口道:“留诗不留命的书生剑,青纱断碧溪的浣溪纱!”

      虽说这两人已消失江湖十年,他们的故事却依旧广为人知。一书生打扮的人不禁轻叹道:“冲冠一怒为红颜,书生蘸血诗三百。”

      他话方落,又一人插起话来,不同于书生那含点崇拜的轻叹,这个赤着脖子的壮汉看起来像个莽夫,说话也确实鲁莽:“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分明是个色令智昏的下流胚子,也只有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渣滓,才会包庇苏晓晓那种不知廉耻的女人!我……”呸!

      呸字尚未出口,却见一团黑影从门外射来,壮汉直觉这黑影十分危险,却是来不及退避,千钧一发之际面前忽然多出一只小小的茶杯,那团黑影撞入杯内,屋外的雨也恰在此时落了地。

      “墨是好墨,却可惜了好茶。”

      壮汉还保持着目瞪口呆的模样,他仿佛一尊雕像,艰难地转了转眼珠子,大厅中一时无声,蹲在椅背上的少年成了静中惟一的动。

      他蹲在椅背上,微微低垂着脑袋,刘海遮住了大半容颜,整个身子的重量都放在了椅背上,却丝毫没有惊动脚下的椅子,他的目光凝在杯中那滴渐渐化开的墨上,随意轻嗅杯中茶,并不在乎众人凝在他身上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

      “不想在下初出江湖,便能有幸得到侠客笔前辈的一滴勾魂墨。”

      话音落地满座俱惊,只此一句胜过说书人千言万语。人群一时慌乱起来,方才大骂书生剑的壮汉跌坐回椅子上,慢慢的合上嘴巴,合得紧紧的,生怕别人看出他张过嘴。

      众人茫然四顾,唯那少年,将视线慢慢的,慢慢的移到了门槛处,不知何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这还不算完,少年又说话了,又是一道惊雷,轰隆隆炸响在每个人耳畔。

      只见他抬起头,刘海下是一张狸猫儿面具,猫眼儿眯成两道弯弯的弧,却能让人一眼明白,这不是在笑,仅仅是在讽刺。少年面朝西北方向,微微仰头,隔着一张狸猫面具,对上一双孤冷沧桑的眼。

      西北角,二楼,覆面刀客立在栏杆后。他的披风旧的看不出原来颜色,似乎是灰的,又布满淡淡的黄,仿佛轻轻一抖,便能抖下一捧黄沙。

      心领神会的,一个名字涌上每个人心头。

      “北漠孤狼拓跋允。久仰久仰。”

      少年不急不缓,不卑不吭,明明是稍显稚嫩的嗓音,却又满带久别重逢的意蕴。

      拓跋允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低调,无声。看不出一丁点传闻中的狂傲,或许,是因为他的刀还未出鞘。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名字从少年口中蹦出。

      他没有再去看人,只盯着杯中的那滴墨,轻描淡写道:“无极阁顾青云。”

      众人又是一惊,少年却又淡淡补充道:“唔,他刚刚去追侠客笔前辈了。”

      拓跋允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西域人高鼻深目,眼儿幽幽含煞,他的身旁早已空无一人。少年走到说书人面前,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侧身偏头望向楼外,风吹雨打谢了一地花,少年道:“无需风雨说江湖,江湖本在风雨中。”他说着,慢慢松开手,桌上的茶杯,在说书人惊惧的目光中如雪融化,茶水裹着瓷粉在桌面上肆意蜿蜒。

      这时候,拓跋允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从二楼直射向少年:“阁下好俊的一双手。”

      只有江湖人,最懂江湖人。所以只有拓跋允知道,这杯子在少年接住侠客笔那一滴墨时便已粉碎,它尚能完好,全凭少年的指掌功夫。

      拓跋允问出了所有人心中共同的疑惑:“敢问阁下大名。”

      少年轻轻笑出声来,狐狸面具愈加讽刺,说了句毫不相关的话:“孤陋寡闻有孤陋寡闻的好处。”

      他说的意有所指,虽侧着身子,狸猫的眼睛却似在斜睨着说书人。

      大家瞬间就懂了:小爷的名头说出来吓死你们,竟然还不能算作青年才俊,你们实在孤陋寡闻,如此粗鄙浅薄,怎配知晓我的大名。

      迎客来又静了下来,没有人再出声,说书人也不再说话了,他和茶客一样,静静地喝茶,时不时瞄一眼桌子上那滩混着瓷粉和墨的茶水,瓷粉和墨色相互纠缠,像两股决斗的力量,使得浅浅的茶水看起来深不可测。

      后来雨停了,风还在徐徐的吹,少年背起自己的包袱,如果不看狸猫面具,这人就如同一个平凡的旅客,穿着陈旧的布衣,和许多普通人一起,等一场雨停。少年走后,拓跋允也动身离开,他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各择一方。直到这时,茶楼才又忽然热闹起来,众人仿佛刚刚从一个故事中抽身而出,急不可待地和周围人分享刚刚的见闻,仿佛他们方才看到的不是相同的人,见到的不是相同的事。

      拓跋允没走出多远,一个人叫住了他。

      能叫住拓跋允的,必然不是普通人。那人一身竹青锦衣,玉冠束发,锋利的剑眉下偏生一双温柔多情目,立在风中如鹤落地,又似苍松拔地而起,他的人,看起来就如他的五官,又温润又英朗。

      拓跋允却按住了刀鞘:“顾青云。”

      顾青云潇洒一礼,并不在意拓跋允那只搭在刀鞘上的手,道:“方才在茶楼便想和拓跋兄弟打声招呼,哪知一时被奇人迷了眼,还请拓跋兄见谅。”

      奇人,自然是指侠客笔。拓跋允道:“追丢了?”

      “噫,到底是老前辈,总不能让人家白混那么些年。”顾青云半开玩笑道:“倒是拓跋兄,竟还坐得住。”

      拓跋允淡淡道:“早知追不上罢了。”

      顾青云:“……”拓跋允按在刀鞘上的手放了下来:“没有说你自不量力的意思。”末了,又皱眉道:“你们汉人说话真费劲。”顾青云轻咳一声,歉然道:“抱歉,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拓跋允没理会他,径直路过顾青云,走了两步,却又忽然顿住,回身问道:“你可知,如今武林中,何人指掌功夫了得?”

      无极阁阁主洪定波一套无极掌打遍南武林,少有敌手,顾青云刚准备报上师父的大名,却又听拓跋允道:“年龄不大,十二岁左右,指法和掌法均小有所成,已至劲气力掌控自如。”顾青云深知空手武学练成不易,闻言不由笑道:“哪有这样的人?可知我单练一套掌法,十二岁时也才不过力劲相容。”见拓跋允一脸认真,不由稍稍受了笑意,思索道:“若真有这样的人,只怕这人生来便是学武的,是世所罕见的奇才。”说完,又笑道:“我还是觉得不可能,要知道,不才在下已经是万里挑一的天才了,哪有比我厉害两倍有余的?”

      拓跋允深深看了眼骄傲得尾巴都要翘到后脑勺去,眼角眉梢流露出张扬得意,却还要保持谦逊笑容,像一只偷腥儿猫一般的顾青云,意味深长道:“孤陋寡闻果然有孤陋寡闻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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