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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凡人歌   夕阳西 ...

  •   夕阳西下时分,村子里一派祥和,缭缭升起的炊烟模糊了如血残阳,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们发出归家的邀请。

      三月暖风细如绸,小小农院里,布衣荆钗的女子怀抱簸箕,将麦麸撒向一群耀武扬威的圈中鸡。她的身后,三凳石桌旁,一七八岁的女孩正在舞剑,伴着咯咯咯咯咯的鸡鸣,倒有几分闻鸡起舞的意境。

      剑是把做工逼真的木剑,唯一美中不足却在剑刃。那剑刃被雕得极厚实,一剑划去,还斩不断个暖风绸。许是木剑太敦厚,又或许是女孩的动作太迟缓,可以说她在跳舞,也可以说她在游戏,偏偏不能说她在练剑。

      女子喂完了鸡,也喂完了猪,她做活没有一般农家女子的麻利,反倒有几分煮酒烹茶的诗意,虽是不慌不忙,却面面俱到。她回头去看女孩儿,女孩儿停停起起,竟还未练完一套起手式。可女子却笑了,素面朝天的女子天生一副好颜色,笑起来春水溶溶暖风徐徐,看到这样笑容的人,或许不惊艳,但必然会感到惬意。女子道:“青儿,去把手洗洗,你爹快回来了。”

      王青点点头,她点头的样子十分乖巧,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却如一滩静水,没有半分涟漪,像只懵懂的小奶狗,放在满是人的地方就显得不是那么合群了。她开口,声音脆脆的,语调缓缓的,音量不高不低,语气不轻不重,像森林里的树苗,很自然,却是根木头:“娘,我练到起手第六式了。”

      这套起手式是王青的父亲交给她的,作为七岁生辰礼物。本来王青的父亲只给她做了一柄木剑作为礼物,然而生辰前三天,王青和村里的小姑娘一起玩,他们玩捉迷藏,王青总是找人的那个,因为她总是找不到人,所以不得不一直找下去。可那天,王青却破天荒地找到了小伙伴儿,那是一种胆战心惊的巧合,被王青一起发现的,还有正在给小伙伴儿套绳子的人牙子。

      仓皇间,通向村外的竹林子里,王青和人贩子四目相对。这个时间点大人大多在田里忙农活,而田地距离竹林不算近,王青不知道自己的办法好不好,至少那是她的脑瓜子在短时间内能给出的唯一办法了。

      小伙伴儿翠花被人牙子死死擒住,那张粉嫩的小脸梨花带雨,嘴巴里被塞了脏脏的布巾,一只手已被绳子套牢,另一只手胡乱胡乱挥舞着,像只即将入网的蝴蝶。

      人牙子尚在思量对策,却见那瘦瘦高高木木呆呆的小女孩突然发出一声震天大吼,仿佛浑身的力量都透过声音爆发出来,那双无神的大眼睛骤然射出凌厉精光,小小的身子如一支利箭疾飞而来,犹如一头幼小的凶兽,初次尝试捕食。

      被这一声突兀的大吼吓得一哆嗦,人牙子攥着绳子的手松了几分,翠花感觉到了这一线小小的希望,立刻使劲儿往外奔,与此同时王青已经奔至人牙子面前,用尽全身力气握拳击向人牙子上半身鸩尾穴,她听父亲说过,鸩尾穴是人体一处死穴,薄弱得很,王青自知人小力气弱,不能有一丝犹豫地情况下,她当机立断决定相信直觉,也只能相信直觉了。

      王青不知道打中的是不是鸩尾穴,人牙子的惨叫声响起后,她觉得应是八九不离十的相近了,下一步,又是快准狠的一脚,奋力踢向翠花的屁股,翠花自身使着劲儿,屁股上又被赞了一脚,当即飞跌出去,一刻不敢停,连滚带爬地往前窜,身后传来人牙子的怒骂和拳头打在肉上的闷响,尚存的良心促使柳翠花回望了一眼,见王青如一条蟒蛇死命地缠在人牙子身上,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王青的童子髻早已坍塌,她披头散发的样子很不一样,像一个觉醒了的疯子,又如一头保护幼崽的母兽。

      后一个想法让翠花鼻头发酸,她一边跑一边往回看,尚未被捆缚的一只手扯出脏兮兮的被唾液濡湿的布巾,仓皇间那口臭烘烘的唾液被咽了下去,翠花来不及恶心,她终于可以哭嚎,她哭嚎着吼道:“阿青!!!我去叫人!我去叫人!!”

      背后传来王青凶狠的回复,又凶狠又坚定:“我等你!我等你!”

      翠花听着王青的声音,哭得也是凶狠又坚定。

      王年景抄着柳翠花赶到竹林的时候,被竹竿子上的一点血迹晃到了眼睛,他心里突然也涌上一股血气,这股血气直冲上脑,让他差点红了眼睛。先是血迹和打斗的痕迹,然后是渐渐清晰的咒骂与嘶吼,最后亲眼见到淌着血的王青和满身抓痕衣着散乱的人贩子。他的女儿正双手握着刀刃,脸上溅了血,双手血肉模糊,牙齿撕咬着人牙子的手腕,人牙子的另一只手正狠狠的揪扯他女儿的头发,又扯又锤。

      那只捶打他女儿头颅的手,简直是在王年景的心脏上扇巴掌!

      翠花只觉王夫子步法如风,平日里温温和和慢慢吞吞不疾不徐的人竟仿佛是踏风一般,等她好不容易追上,刚好见王年景在那人牙子颈后砍了一手刀,那人牙子便直挺挺的倒下了。可翠花没有心情关心这个人贩子,也没有想到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为何会有这么利落的身手,这么大的手劲儿,她哭着跑到王青身边,捧着她的双手掉眼泪。

      人牙子倒下后,王青忽然之间就熄了火,那种凶狠的斗气就像个屁似得消散了。她的双眼大而无神,用平板无波的语气对翠花说了声:“别哭了。”

      王年景仔细查看了王青的手,见虽然骇人却没伤到筋骨,充斥体内的怒气总算消散一点点。安抚地抚摸王青发顶,方才如凶兽般的小姑娘乖巧的像只奶狗儿,依赖地蹭了蹭王年景的掌心,感受到头顶手掌轻微的颤抖,又用平板无波的语气木然道:“爹,我没事,就是疼。”王年景轻轻拍了下女儿的脑袋,又气又心疼,道:“还知道疼!怎么这么鲁莽。”瞥了眼地上的人牙子,不动声色地挡住王青和翠花的视线,对翠花道:“我把这家伙送去县衙,劳烦小翠把青儿送回家。”

      王青最后回望的一眼中,满满都是她父亲高挑清瘦的背影,那背影蕴含着文人特有的清高,对于小小的自己来说,却又满满是安全感。

      被王年景一脚踩醒的人牙子看到的确实截然相反的风景,这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直视他的目光,分明是漠视人命的冷酷。

      他听到这个似乎很文雅的中年人说:“我不屑杀的人很多,可也有人能逼得我不得不开杀戒。你是其中翘楚。”

      人牙子阅人无数,今天他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劫数。而他的劫数,并不是一个普通人,这注定了他的劫避无可避。

      扶着柳翠花往回走的路上,正面撞上了拿着铲子锄头镰刀的村人,双方面面相觑,柳翠花懵懵懂懂想着,谁说王夫子弱不禁风来着,瞧这跑的,一溜人儿追都追不上。

      后来,王年景摸着女儿那颗全村公认的啥脑袋,漫不经心道:“傻妞儿,告诉爹,你是怎么想的,怎么就这么鲁莽呢?”

      在那片离农田不近的竹林,对于两个什么都不懂得小姑娘,只有两个选择,以搬救兵为名逃走,或者不自量力的以卵击石。王年景不希望自己的女儿选择第一种,却也心疼后一种选择。

      王青的双手被秋水蓉包成了两颗小粽子,缠得厚厚的绷带上有几个小水印,是秋水蓉还没蒸干的眼泪,她把目光从那几个小水印上移开,缓缓对上父亲温暖的眸子,想了想道:“我不冲上去,小翠就要被拐跑了。”

      女儿的目光呆呆的,说话的样子却一本正经,王年景好笑道:“傻瓜,那你就不怕被拐跑?”又有些责备地暗想道,你就不怕自己的爹娘担心吗,别人的爹娘倒放在心上。

      怕吗,当时是怕的,她被全村鉴定过的榆木脑袋瓜子费力地转了转,终于找到了答案,她说:“我怕被拐,翠花也怕。”

      那你还充英雄!你凭什么!这句话在王年景的胸腔里憋了好久,刚要吼出来,那团怒气已经到了嘴巴口,却在王青下一句话出口后突然地烟消云散了。

      “可我不怕坏人,翠花怕。”

      女儿的身子瘦瘦小小的,两只包成球的手憨态可掬,很难想象一个时辰前它们牢牢地握住锋利的刀刃,像恶狼的利齿,狠绝。王年景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又漫不经心问道:“哦,跟爹说说,为什么不怕?我可没给你吃熊心豹子胆啊。”

      哪知王青理所当然道:“爹你不是说让我从小做个好人吗,好人怎么能怕坏人呢。”

      王年景一时竟无法辩驳:“……”他想了想,循循善诱道:“那你也可以智取啊,怎么能硬拼呢?”

      王青更加理所当然了:“我傻啊。”

      看着女儿我有自知之明的嘴脸,王年景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

      等他气顺了,深深看着呆傻呆傻的女儿,心有余悸道:“傻妞,爹教你打架吧。”

      王青挠挠头,考虑到自己的智慧,小心翼翼道:“打架难吗?”

      王年景一本正经,姿态凛然,仿佛自己身处学堂,面前是他孺子可教的学生,满怀育人热枕,温声道:“不难,可简单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凡人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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