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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梦魇 不停做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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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梦是无法掌控的,也是奇妙的。
梦见往事、梦见未来、梦见任何不相干的。
但最令盖聂无法忍受的,是梦的可能性。
他一步一步坚定而缓慢地往前走,穿过长廊,随手放倒秦兵,走进中央大厅。
拔剑、偷袭、再战、最后——折断渊虹来制住小庄。
现实中他停了手,反被小庄刺中。
而在梦里,他没有停手,血液喷薄而出,他看着小庄倒下。
盖聂觉得喘不过气,喉咙很疼,像是自己被割喉了似得。
他第一次觉得手发软,心一下子沉到底。
然后他的眼前一黑,又回到了石室中。
门开了。
梦开始了新的循环。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他知道,他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操纵不了自己的身体,那么顺理成章天经地义地提脚走出石室,一路从容不迫地走去了中央大厅。
即使告诉自己是梦,即使不想再重看一遍这些,他仍然无法从梦中脱身,不断地重来,不断地杀死小庄。
这个一直循环的噩梦,从到达桑海城开始,在每个夜晚都会袭来,纠缠着他。
02
盖聂杀过人。
他杀过很多人,大多数都是陌生的面孔,少数可能有一面之缘,熟悉的仅荆轲一人。
但盖聂并没有为此做过噩梦。
他将剑送入荆轲胸口时只是略微滞了一下,仍然是利落地送了进去。
他知道,他和荆轲是不同的路,尽管他们的志向相同。
他们互相理解,所以殿上的刺杀与守卫,是心知肚明光明磊落的诀别。
他们用自己的剑,坚持自己的道。
那他如此恐惧杀死小庄,是因为他们还未互相理解吗?
多年不见,见面便是刀剑相向。
卫庄将他逼出,用的手段即证明了他自己的理解和想法。
盖聂看得很清楚,卫庄从过去到现在都未变过。
而他不能理解卫庄那些关于恶意的单纯为名利的看法,他相信那些被卫庄嗤之以鼻的谓之愚蠢的梦。
盖聂用自己的方式去向卫庄表明态度。
我奢望我们互相理解,即使无法理解,也能和平共处一起活着。
盖聂坐在屋檐下削着木剑,思索着倘若小庄与他能够互相理解,他……还会将那个梦视为噩梦吗?
既然已经互相理解,和那时杀死荆轲一样,为了自己的梦想与目标,杀死小庄还会让他恐惧吗?
他停下了削木剑的手。
他觉得心里发虚,是的,盖聂不敢说他不会恐惧。
他记得杀死小庄时心沉到底的感觉,记得手发软无力,记得自己的喉咙是如何的疼痛——像是被人割喉了一样。
于是盖聂明白,他摆脱不了这种恐惧。
他将小庄视为自己需要保护的人,如同天明一样。
尽管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然而思考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他愿意护着小庄,不愿意看见他的死亡。
03
盖聂用手掬了一把清水拍在额头上,彻骨的凉意让沉重的脑袋清醒许多。
昨夜吹了风,今早起来后便一直昏昏沉沉的,盖聂用衣袖擦去脸上水珠,起身去牵马。
卫庄早在一旁等候,即使向来习惯嘲讽盖聂,也忍不住问道:“无事?”
盖聂点头道:“无事。走吧。”
本来习武之人应该身体强健才是,但盖聂自残月谷以来风波不断,安稳也无几日,内伤一直拖着并未痊愈,噬牙狱一战后外伤也添了许多,再是风餐露宿几番农家对战,身体终于开始承受不住了。
卫庄怕也是看出他有些强撑的迹象,拦截惊倪时便没让盖聂动手,自己出手结果了性命。
现在两人便是一同赶去和龙且逍遥子汇合。
时间紧迫,卫庄本打算快马加鞭,但看身旁盖聂紧攥着缰绳,面色苍白,额上冷汗直冒的模样,便皱起了眉头。
等盖聂翻身上马后,卫庄没多想,也翻身上了盖聂的马,从他身后伸出手夺过了缰绳。
“小庄?”盖聂不明所以地扭过头,眼里满是疑惑。
“我的马有点问题。”卫庄随意找了个借口,“荒郊野岭也找不到马可换。”
他那马昨日还好好的,今日就有了问题?
盖聂本还想开口多问几句,但卫庄将他往怀里搂了一搂,后握着缰绳御马前行。
盖聂抿了抿嘴,转回头不再说什么了。
小庄在关心他,他接受便是了,再多说多问些什么,只怕小庄要恼羞成怒。
不过他刚刚转头与小庄四目相对时,盖聂突然意识到原来小庄比他还要高些。
是了,尽管卫庄是他的师弟,年龄上却是比他大上一岁。
盖聂多年来早就习惯照看卫庄,此刻意识到其实自己一直在照看的对象比自己还大一岁,心生微妙。
但小庄现在不正在照看他么?
这种有些荒谬的对换让盖聂觉得好笑,松了口气,干脆放松下来靠往身后。
他是很累了。
卫庄感到怀中紧绷着的背脊放松下来并靠往自己的方向,嘴角微微挑起。
然而他并没有说什么,他也不想说什么,卫庄牵着缰绳,让马走得更稳一些。
在迎接又一轮的暴风雨前,他们都需要短暂的休息。
04
卫庄盖聂二人与逍遥子等人顺利汇合,一番情报交流分析后,大家看天色不早,便进了山洞歇息。
卫庄寻了个偏僻人少的地方躺下睡觉,盖聂为了方便,睡在他旁边。
两人年少时曾有过睡一张床的经历,对彼此的睡眠习惯也都熟悉,所以这夜本该是平静无事的。
然而熟睡的卫庄还是醒了。
原因则是身旁的盖聂突然开始的粗重呼吸。
他闭着眼睛聆听着气息,在一片绵长平稳的呼吸中,只有身旁这个人的呼吸粗重。
夜已经很深了,周围的人都安静睡着,卫庄忍了又忍,终于还是睁开了双眼。
师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盖聂安静的面容映入他的眼中,和平常没有两样,除了眉头紧蹙。
卫庄伸手覆在他额头上,只觉手心一片灼烫。
面对卫庄的突然伸手,盖聂没有警觉地苏醒,仍然安静地睡着。
似乎是很重的风寒。
不然,无论如何,师哥至少都该睁眼看他一眼。
卫庄想起早上他脸色苍白,手抓住他的肩膀摇了摇,低声唤他道:“师哥。”
盖聂还是没有反应。
卫庄心中一沉,起身去找逍遥子。
05
做了无数次噩梦,盖聂已经知道自己在梦里。
还是那个梦,他杀了小庄。
但这次不同的是,梦不再循环重来,而是罕见地停在了小庄死去的这一刻。
他站在小庄的尸首旁,手中沾血的渊虹哐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周围其他人消失,偌大的中央大厅,只剩下他和卫庄两个人。
盖聂觉得有点恍惚,坐在地上看着卫庄的尸体发呆。
这是梦。
他已经杀了小庄很多次了。
只是个梦。
就算他难过,他还是动手了。
小庄,还活着,在现实中,还活着。
现实中的小庄,可能在某天也会被他杀死吧。
他就在旁边睡觉,只要醒来,睁开眼,就能看见他。
他明明不想杀小庄的,可为什么总是梦见杀死了小庄?
盖聂在心中这般自我询问与开解,逐渐地意识模糊。
着火了吗?为何觉得如此之热?
盖聂侧过脸去看一旁的卫庄,他身上全是血迹,连散着的白发上也是。
一瞬间,盖聂又体会到了人的渺小。
他要达成的目标与理想,却是可能要杀掉他想护住的人。
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人心的软弱与坚毅,盖聂不由得又想起他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其实他还是不够强。
口中忽然涌出鲜血,盖聂下意识地捂住嘴,心中倒安定了。
归根结底,是不够强。
可能是终于寻得答案,燥热顿时下去了不少,还有了点清凉的感觉。
盖聂躺在卫庄尸首旁,闭上了眼睛。
06
逍遥子赶过来查看了一番,给盖聂嘴里塞了粒药丸。
“接下来就靠他自己了。”逍遥子摸着胡子道。
“不需要做点其他的事?”卫庄见他似乎没有其他措施,不由皱眉。
尽管他不怎么生病,但对风寒还是知道点。
正常不该用水擦拭身体减缓热度?或者熬点姜汤之类的?
这荒郊野外的,熬姜汤怕是做不了,最多给擦擦身体了。
逍遥子当然知道应该擦擦身体减缓热度,但是这种事情应由亲密之人来做,逍遥子不过兼职看个病,和盖聂也没好到这种份上,而盖聂身体素质强悍,单靠药物应该也能熬过来,所以就没提。
既然卫庄提了……
逍遥子点头道:“自然还是有其他事要做的。既然卫先生和盖先生同出一门感情深厚,也就劳烦卫先生了。请卫先生带上盖先生和我来。”
这里还有单独的小的山洞是专门为伤员的治疗准备的,毕竟总不能大庭广众之下让人袒胸露乳换药治疗。
卫庄听出他话里意思,伸手将地上的盖聂抱起:“带路。”
就当是让师哥欠他个人情好了。
07
卫庄在剥去盖聂衣服时,才发现他流了那么多汗。
看来这次风寒来势汹汹,不知师哥能否扛过去。
卫庄绞干布,伸手将盖聂的上身擦了一遍,视线扫过他胸口大大小小的伤痕,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师哥长期在秦王身边当差,应是不至于受到这么多伤的。
所以,他是为了后来的这群废物,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心口突起无名火,卫庄动了动嘴唇,最后只低声恨恨喊了声师哥。
再多的话,现在说也无济于事。
谁让盖聂现在还昏迷着。
卫庄的手掌绕过盖聂的后颈将他扶起,靠进自己怀里。
接着他便用干布顺着盖聂的背脊一路下滑,抹去汗水。
而在擦拭完后,卫庄看着他同样布满伤痕的后背,宽大的手掌下意识地轻抚了一遍那些伤痕,仿佛这样可以减轻师哥曾经忍受的痛楚。
当日他追踪盖聂去向时就知道他身受重伤,但他并没有意识到,受重伤是有多重,又有怎样的后果。
卫庄一如既往地坚信师哥不会死,却不知道他活下来所要忍受的痛苦。
而如今卫庄看到这满身的疤痕,恨不得把荆天明抓起来大卸八块。
要不是为了那小鬼,单师哥一人,怎会落得重伤?
08
盖聂朦胧地意识到自己靠在一个人的怀里。
微凉的布料擦拭过身体,带走热度,让他舒服不少,只是更加灼热的手掌贴在后背一遍遍地抚摸又让他有点发闷。
他后背怎么了么?
盖聂费力地睁开眼睛,首先印入眼帘的便是一缕白发。
“小庄?”
尽管盖聂此时的声音如若蚊吟,卫庄还是迅速捕捉到了他醒来这个讯息,低头看怀里的师哥:“你醒了?”
“恩。”盖聂对自己生病也有了大概的认知,“多谢。”
卫庄挑了挑眉,从刚才情绪中恢复过来,伸手去扯他的裤子:“你醒了倒也省事。”
配合着脱衣服比他动手剥要轻松多了。
“小庄你做什么!?”盖聂眼疾手快地抓住卫庄的手,尽管这根本阻止不了卫庄的动作。
“你下身还没擦。”卫庄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不用,我已经好很多了。”盖聂坚决拒绝道。
卫庄作势收回手,将布丢进水盆中,然后将自己的外套披在盖聂身上。
“师哥,我们谈谈。”
09
盖聂大概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小庄会对他说我们谈谈这句话。
难不成还在梦里?
盖聂将信将疑地咬了下舌头,恩,好痛。
卫庄瞧见他皱眉的模样,伸手按在他眉头,笑了声:“师哥,你答应我件事。”
“什么事?”
“别死。”
他的手下移遮住了师哥的眼睛,声音有些缥缈:“也尽量别再受伤。”
他知道要求师哥不管那群废物是不可能的,而他能做的让步也仅限于此。
在盖聂的印象里,小庄是很少会有这么示弱地和他说话的。
通常这也说明,小庄说的话极其重要。
“好。”盖聂应允道,“你也一样。”
一样不要死,也尽量不要受伤。
让那个梦永远不会成为现实。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