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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年那事那老白家 4.那年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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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年那事那老白家
“芸生说云瑞今天下午到。”展昭放下电话,“很不幸我们要准备KFC了。”
“不!就是不惯他的臭毛病!吃什么洋垃圾!”白玉堂莫名开始愤愤不平,“我从来没吃过!活的挺好!”
“如果你是因为下午被涂善虐了象棋,我建议你去找丁二发泄一下。”展昭走到厨房开始每日必做的事——泡茶。
“Tea?”
“Yes,please.”
老白家上上辈有两个孩子,白锦堂和白玉堂。
白玉堂这辈子是不可能有后了,所以白家的血脉是他哥哥白锦堂传下来。
白锦堂早年病逝,膝下只有一个跟弟弟白玉堂差不多大的白芸生。对于白芸生来说亦师亦友的白玉堂辛苦地拉扯大了他,也拉扯大了自己,后来白芸生的孩子生下一个令他爷爷和他爷叔十分头疼的祖宗——白云瑞。
白云瑞出生那天白玉堂刚好崴了脚,拄着拐棍和展昭赶到医院,医生出来宣布母子平安的时候白玉堂比他父亲都高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看过白云瑞的人都说他和他爷叔白玉堂真有父子相,但白玉堂自己却不这么认为,他说这个孩子太皮,自己年轻的时候在长辈那里可是尊老爱幼知书达理,对此,相伴他五十余年的展教授表示:“你们年轻人怎么说?呵呵哒?”
展昭打开防盗门的时候白云瑞直接扑了进来。
“爷叔!展爷爷!!”
白玉堂:“为什么老猫有两个叹号!”
“因为展爷爷好。”白云瑞咬着展昭递给他的圣代,靠着白玉堂坐下来。
白玉堂叼着薯条摸了摸他的头,“小混蛋,就知道那只猫,爷叔白疼你了。”
白云瑞低头啃着鸡翅,别开了话题:“爷叔我们学校的社团要出舞台剧。”
“不影响学习啊?”展昭把抹好番茄酱的薯条递给白云瑞。
“假期呐,不影响。”
“怎么?找你爷叔询问技术性问题?”
“那是,”白玉堂骄傲地抬起头,“我可是人艺出来的。”
“爷叔,我们想演冲霄楼。”
“噗……”白玉堂一口橙汁喷了展昭一脸。
“云瑞要道具。”白玉堂打开卧室里的兵器箱子,“我这么些年演戏的道具我能拿回来的都拿回来了,让他挑吧。”
“你也不心疼。”展昭在箱子里翻翻捡捡,忽然碰到了什么,停了下来:“玉堂,你看。”
白玉堂抬头,展昭从箱子里抱起来的,是一把裹着凌乱布条的断剑。
“这么多年了,这把老剑,还是那么结实。”展昭拿起手巾擦净剑上的灰尘,“云瑞还不知道他的故事?十六了,也该告诉他了。”
“是,他也大了,我也老了。”白玉堂长叹一口气,“时间真快,对不对?”
展昭拍拍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至少我们挺过来了。”
白云瑞觉得今天爷叔和展爷爷有点不对劲。
自从他提出来想向爷叔借道具出舞台剧以后,两位老人就窝在卧室里好长一段时间没出来,等到他们好不容易出来了,却只捧着把脏兮兮的断剑,而且面色沉重。
“云瑞,”白玉堂将断剑放在茶几的剑架上,“你知道他是谁吗?”
被两位老人一左一右夹住坐的白云瑞愣住。
“他是画影。”展昭抚摸着剑身,“画影……”
老白家是金华有名的大户。
家里两个孩子,出落得风神毓秀,老大从商,倒卖药材,在商场过得风生水起。
老二习武读书,过着潇洒恣意的日子。
白老爷子愁自己小儿子的出路,大儿子宽宽老父亲的心:“玉堂喜欢做什么就让他做吧,他那样的人物不是什么地方圈得住的。”
白玉堂真不是什么地方圈得住的,他从商从政都不快活,后来经大学相识的展昭介绍去了一个话剧团,面试那天对方让他试试戏服,等到他从后台走出来,站在舞台上,灯光对准他,白衣胜雪。
话剧团收了这个没有任何表演经验的年轻人,只因为他那一刹那令人炫目的惊艳。
那是白玉堂除了和展昭为伴以外第二快意的一段日子,学习表演技巧,和朋友讨论剧本,评论国事,少年轻狂挥洒时光。
后来展昭被国外的大学聘请去做客座教授时,国内的气氛已经很紧张了,但白玉堂坚持去机场送他,看着他走进飞机,再看着飞机远去,白玉堂对陪伴而来的剧团编剧公孙策念叨:“我真的不知道他这一去我们能否再相见…我觉得很不安…”
白玉堂是对的。
没过多久,这个古老而又稚嫩的国度开始裂开她永难愈合的一道伤疤。
□□开始了,破四旧的劲头与日俱增。
白家有座祠堂,供着历代的祖先。造反派下了命令,勒令白氏宗祠清空做学习运动的教室。
命令一到,一些平时跟白玉堂不对付的混混就一拥而入,砸碎了祠堂内供奉的牌位,白氏宗祠的牌匾也被摘了下来扔在了地上,有个带着红袖标的年轻人对着它吐了一口痰:“呸!牛鬼蛇神!”
白老爷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气得浑身发抖。
白玉堂拉着只知道哭的白芸生站在白老爷子身后,压着满腔的怒火。
“这是什么?”有个红小将忽然从祠堂里面跑出来,手里拖着一把剑,那剑太重了,他只能在地上拖,剑鞘与地面摩擦,声音十分刺耳。
“封建糟粕!老四旧!烧了它!”领头的红小将吼叫着用力抢过那把剑,“地主白家欺压劳动人民的铁证!”
“胡说……你们……你们放下他!”白老爷子慌乱着试图抢过剑,却被对方推倒在地。
“你还想接着欺压我们?伟大的毛主席不给你这条路!”
那把剑被拖出了大门,坚硬的青石地面硬是被剑鞘拖出了一道长长的浅沟。
“别!别……那是……那是我们家的传家……”白老爷子爬起来踉跄着追出去,没跑多远就扑倒在了白氏宗祠的匾额上,老爷子咳了两声,一口黑血喷了出来,将那个“白”字染得鲜红。
白老爷子的话没能说完,那是白家唯一的传家宝——画影。
白玉堂第一次见到画影是在很小的时候偷偷溜进了祠堂,看见那把剑挂在一个牌位的上方。
白玉堂知道那个牌位属于谁,那是白家世代引以为傲的一位英雄,一位侠客,只是很可惜英年早逝,没有子嗣流传,只余一把剑,名曰画影。
白玉堂扒着桌子去够那把剑,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渴望,渴望将那把宝剑抱在怀里。
他第一次见到他,却好像相识已久。那把宝剑就如同曾是他的所属物一样,与他如同一体。
白锦堂发现弟弟偷溜进祠堂的时候白玉堂已经手脚并用的爬到了供桌上,踢倒了那把剑下的牌位,踩着它够到了剑。
“我的小祖宗!快下来!”白锦堂大骇,抱着白玉堂下了供桌,擦了擦牌位把它摆正,回头看弟弟抱着画影死活不撒手。
“你们供他干什么,他是个无子无后乖张狠戾的不孝子,他年轻的时候欺君罔上,偷盗官府的宝物,欺负官府的四品护卫……”
白锦堂吓得一把捂住白玉堂的嘴,回身对着祠堂内的列祖列宗不住地叩首:“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小儿不识祖宗,望各位不计他大不敬之罪。”
“那你们为什么挂着这把剑!他应该是随主行走江湖不是被香火熏烧……”
白锦堂抢过画影,挂了回去,“祖宗,你就消停一会儿吧!”
很奇怪,白锦堂觉得画影剑在离开白玉堂的那一刹那忽然变得十分悲伤,低低嗡鸣,但一把剑又怎么会有感情?
白锦堂想一定是错觉,错觉。然而他抱着白玉堂离开祠堂时没有看到,白玉堂对着画影剑微微挥了挥手。
白锦堂奇怪白玉堂对那牌位主人的事迹竟了解得那么深,那些年轻时的糊涂事是不应该给孩子讲的,但白玉堂居然了解得一清二楚。白锦堂不禁想弟弟是不是被附身了,和父亲一商量,请了道士回家驱邪。然而驱邪那天,被请回来的道士一看到白玉堂抱着的画影,立刻跪倒口念“无量天尊”,说什么也不肯再施法了,临走时道士跟白锦堂和白老爷子说,“这剑和这孩子有缘,前世今生的缘分,别再妨碍他去触碰他了。”
自那以后,白玉堂成了白家唯一一个可以随意碰画影剑的人。
……
“咱家的传家宝?”
白云瑞放下圣代,恭敬了起来。
“白家唯一的传家宝,命运多舛啊……”展昭咂了口浓茶,“这故事,可长着呐。”
……
画影剑陪着白玉堂度过了从幼年到少年再到青年的时光,白家人人敬畏的剑被他夏日抱在怀里乘凉,冬日抱在怀里取暖。
白锦堂问弟弟怎么一把剑能又冷又热?白玉堂拍拍剑身说:“画影就是这么神奇,夏天凉冬天热。”白锦堂禁不住摸摸他的额头确定他没发烧。
但画影的这个功能,在那一次浩劫后,彻底消失……
在白家门口,造反派燃起熊熊火堆,将白氏宗祠的牌位全部扔了进去,凡是在白家能搜到的沾了资本主义,老四旧的东西,统统逃不过被焚烧的命运。
最后扔进去的,是白氏宗祠的牌匾和画影剑。
牌匾木质,遇火既着,不一刻便烧得七零八落。画影剑雪白剑身被火舌舔舐得焦黑遍布,鲨鱼皮的质地比不上精钢制作的剑刃,片刻之间就露出被掩藏的锋利。
白玉堂几乎是在画影被扔进去的同一时间就开始挣扎,试图挣脱开造反派的桎梏,但英雄终究双拳难敌四手,等到他冲到火堆旁不顾自身徒手从火中抢出画影时,这柄千古宝剑的剑鞘早已被烧得一干二净,唯余下剑刃如同寒冬霜雪,锋利冷冽。
但是,在那个的年代里,被盯上的宝物没有逃得过被摧毁的命运的。
画影剑在主人怀里只待了片刻就被他人抢走,眼睁睁看着白玉堂被人按跪在地上。
“火烧不断它!送去孔庙用电焊割断它!”领头的红小将声嘶力竭地吼道,状若疯癫。
而那个年代的人,哪有不疯的?
……
“疯了好活人,不是糊涂,是疯,只有跟他们一样疯,才能活下去。”白玉堂拍拍白云瑞的肩膀,“你生在好时代了。”
……
白家在惨淡里过了一晚。
大门被锁,白老爷子的尸身都没有棺材可以收,不管外面怎样,老辈人心里还是尊重着死者,四邻给了他们一块门板放着,又盖着白玉堂的一件外衣遮住了头脸。白锦堂不知道被抓去了哪里,白玉堂只能抱着嚎啕大哭的白芸生坐在家门口,看着还没有熄灭的火堆。
“小叔,我们会死吗?”白芸生在嚎啕的间歇抽泣着问白玉堂,白玉堂摸摸他的头,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这个年代,谁的命都没有保证。
白家邻居的教书先生,前一天还在上课,第二天就被自己的学生拉去了学校礼堂批斗,逼着他揭发与他共事的妻子,不肯,便揪着头发打。面对着半大的青年,已到知天命年龄的他扛不住,在牢房里撞墙自杀了。他的妻子因为悲伤和痛苦,从教学楼的顶楼跳下来,鲜血四溅。
为了活下去,多少人装疯卖傻,多少夫妻父子反目。
白玉堂紧紧抱着白芸生,低声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都能过去,都能过去。”
他不知道这种荒唐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未来的命运会如何,但他是白家唯一的希望,他要活着,要等着白家平反那日。
第二天阴雨绵绵,孔庙门前的广场上陆陆续续聚集了一些人,他们等着看那些被搜集来的名兵利器被电焊割断的样子,带着一种病态的审美心理,完美被损坏令他们感到欣喜。
白玉堂带着白芸生混在人堆里,看着拉来的那一车兵器。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镗棍槊棒,鞭锏锤抓,拐子流星。
“芸生啊芸生,你看看这些兵器,他们的锻造者耗费了那么多心力将他们打造出来却只能落得个与凡钢废铁混为一摊的境地。”
画影在兵器堆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那光晃过白玉堂的眼睛,深褐色的瞳仁微缩。
“画影……”
刽子手拿着屠刀出来了,从那些兵器里随便抽出一把架在石头上,电焊割下去火花四溅,围观的人兴奋地呼喊,火花在他们眼中像节庆时的焰火一样美艳。
白玉堂咬着牙,听着刺耳的切割声,被割断的兵器痛不欲生。
“赶超美英!大炼钢铁!”有人领头喊了一句,人群立刻激动地应喝。
人人都红了眼,好像看见那源源不断地从地底下喷涌而出的钢铁,看见几百斤的玉米,几千斤的棉花,大地上到处都是黄金。
在这疯狂的时刻,画影被拉出来了。
白玉堂捂住了白芸生的眼睛,在他看来,孩子眼前的场景就像是满门抄斩。
画影画影。
他伴随着主人浪迹天涯,出鞘便令人胆寒。
但现在,这柄千古名剑就这么被随随便便地从兵器堆里拉出来,随随便便地扔在石头上。
他的剑鞘已经损坏,他的剑穗七零八落。
但他还是那么耀眼。
他就像是一位落魄的侠客,衣衫褴褛却不减风度,不失英姿。
即便是死,他也是稳立如泰山。
白玉堂知道,那剑里面有根挺立了千年的傲骨。
当电焊挨近画影时,全场寂静,人们屏息看着那雪白的古剑。
电焊还是落下去了,切进剑刃,火花四溅。
阴沉沉闷了一天的暴雨也在这一刻降落,伴着惊雷,伴着霹雳。
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人群却一动不动。
刽子手的额头冒出了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滴落。
电焊没办法切断画影。
这柄剑就像一块磐石,这修长的剑身如同天生,再不需任何打磨,任何外力都无法改变他。
白玉堂的嘴唇抿得发白,白芸生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颤抖。
“小叔……画影……断了吗?”
画影,断了吗?
白玉堂听出来孩子声音里的恐惧,画影断了,就不用再受这细碎的苦,画影断了,白家就能脱了地主老财的骂名,画影断了……白家世世代代守着的那么点侠骨,也就断了。
又是一道雷霆打下来,大地都在打颤。
画影剑一阵嗡鸣,人群中忽然发出惊呼:“龙!虎!”
几乎所有人都看到,那柄长剑上突然腾空而起的一龙一虎,龙吟虎啸,团绕半空,白光乍现,冲破苍穹!
龙虎停留了片刻,悲鸣一声,踏云而去。
雨幕再次遮住天地,刚才的一切仿佛一场幻梦。
唯余空中吟啸余音。
白玉堂张开口,喉咙干涩,雨滴落进去刺激着敏感的黏膜,眼角立刻流出泪水,顺着脸颊落下去,温温热热。
“小叔,你哭了?”
“没有。”
画影死了。
附着在其上的,千百年前的精魂化形而去后,这柄名剑就成了凡铁。
电焊割了进去,一下一下,横着割断了整个剑刃。切口十分平整,就像一把鬼头刀干脆利落地斩下头颅所留下的。
令人不寒而栗。
老白家这场戏,唱了一千多年,从那白衣侠士开始,一路铿锵顿挫,波波折折,到了这一世,白玉堂在台上一个漂亮的亮相……匆匆收尾。
带着一把死了的,断了的,画影剑。
白玉堂在画影被送走大炼钢铁前偷走了他,用布条捆着藏在了床铺下,偶然夜深人静的时候,白玉堂将画影拿出来,对着月光看过去,黯淡无光。
白玉堂觉得,自己抱着的不是画影,而是那人的尸骸。
……
“为什么不把他重新锻造?”
“重新锻造了,他就不是画影了。”展昭抱起画影回屋,“玉堂,去泡茶!”
“嘿老猫!你终于开始指使我了啊!”
“呔!画影在上白玉堂听令速速泡茶!”
“呀呀呸!”
白云瑞看着被展昭抱着的画影,窗外的日光照射进来,从他这角度看,那柄断剑上,淡淡地泛着光。
很幸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