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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艺术人生 5.艺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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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艺术人生
展白家右手边那个空房最近搬来了人,据说是抗战时的老英雄,家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剩老兄弟俩两个国家给分了套房子,就在这儿。
白玉堂心说分哪不好分到老人窝里来了,出了事谁也救不了谁啊。
虽然是这么说,但这“老人窝”里的老头老太太们都是有那么点公社精神的,谁家有事都要搭把手,而且自来熟。
所以搬家那天,白玉堂就跑去帮忙了。展昭用新买来的咖啡机煮咖啡,煮了半天一点香味都没有,搬出来研磨的东西又开始手动操作,等到手磨酸了,白玉堂也带着一脑袋墙灰回来了。
“煮这中药汤子作甚?”
展昭瞥他一眼,“你打架去了?”
“别提了!”白玉堂连连摆手,“精彩,太精彩了。”
“真打架啦!”
“没没,我哪敢跟那两位打啊。”白玉堂声情并茂地解说了起来。
原来隔壁那二位请来的装修公司不地道,欺负他俩上了岁数又没亲人,墙都没糊好就交工,白玉堂一进屋被落了一身灰,还没等他说什么,就见那年纪大点的胖老头打了个电话,三语两语把那公司的人忽悠得转向,派了人上门返工,等工人来了又想反悔,年纪小的那个本来在擦餐具,随手甩了一把水果刀出去,正扎在那工人耳边不过三寸的门框上。
“钉进去有半个刀身!”白玉堂给展昭比划,眉飞色舞,“我以前以为武林高手什么的也就是说说,原来还真有,太精彩了。”
“这身手……别是特务吧?”
“不不不,那是特工,间谍。”
展昭心说都不是啥好词。
临近中午,隔壁“叮叮当当”地才算消停,展昭煲了一锅汤,准备去隔壁给他家“燎锅底”。
出了门,和沈夜家那俩不期而遇。
“巧了!你也是去他家燎锅底?”谢衣端着个保温饭盒,展昭心里一哆嗦。
沈夜还是面无表情,拎着一袋子水果,总觉得有点苦大仇深的意思。
白玉堂最后出来关门,上了锁一看谢衣端着吃的,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速效救心丸。
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走吧走吧。赶巧就一起吧。”
展昭安抚了一下受惊的老耗子,白玉堂帮着老猫端着那锅汤。
四人走到门前,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应声,不多时门就开了。
开门的应该是那个弟弟,没说话先带笑,笑得眉眼弯弯地请众人进去,进了屋就看那个哥哥坐在沙发上读报纸,苦大仇深的表情和沈夜有些神似。
展昭打量了他一眼,回头看白玉堂。
——这叫胖老头?
——跟他弟弟比可不就是胖吗!
这话没错,那个弟弟看起来是有些瘦,但腰杆笔直,上了年纪也不折不弯,翠竹是不能了,倒像是老树,直挺挺地树着叶子枝杈。
这个哥哥则是另一种类型,带着老花镜的眼睛还是很锐利,看人一眼就跟X光机一样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给你扫描个遍,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好像还抹着发胶,整个人就是俩字,严谨。
要不怎么说是抗战的老英雄呢。
展昭暗暗佩服这二位的气质,透着那么股子凌厉。
话不多说,主宾落座。
谢衣把饭盒里的菜端了出来,展白二人长出了一口气,沈夜做的。
四个人谁都没喝酒的能力了,只能以饮料代替,推杯换盏,谢衣还担心沈夜的糖尿病,喝了两口就把杯子夺了下来。
“我大哥也是,高血压引起的吗?”那弟弟问道。
“年纪大了没办法。”谢衣一摊手,很无奈。
等到吃得差不多了,兄弟俩的经历也就讲得差不多了。
二人哥哥叫明楼,弟弟叫明诚,上个世纪三十年代都是上海世家出身,有个姐姐走的很早,还有个弟弟□□的时候没挺过来,兄弟三个临死都没团聚上。
至于他们两个,□□的时候也没落好,明楼耳朵有些背,明诚有风湿,阴天下雨路都走不了,全是那时候遗留下来的。
白玉堂长叹一声,“都这么过来的。”
说着几个人看沈谢两人,沈夜咳嗽一声,“看我干嘛,运动的时候我和他在国外。”
“我就应该趁着刚解放那会儿带着我这两个弟弟去法国。”明楼愤愤地说,“但是国家百废待兴,正急需人才,我又怎么能走?只可惜我那个三弟,年纪比我小得多,却走得那么早。”
明诚拍拍他大哥的手背,明楼安静下来,端着碗喝汤。
像喝酒一样。
众人转了个话题,免得各自伤心,于是楼诚二人讲起了自己的经历。
一番腥风血雨刀光剑影下来,听者无不喝彩。
“你们是真英雄!”白玉堂敬上饮料,“说真的今天不喝酒太可惜了。”
“陈年往事了,说出来也不过是听着解乏。”明楼摆摆手。
展昭“啪”的一声拍开房厅的灯,揉着自己的腰直挺挺地戳在房间正当中,白玉堂拎着装汤的锅,紧随其后进了屋。
“真没事?”
“没事,揉一揉就好。”
众人在隔壁聊得热火朝天,展昭好奇明诚的身手,想和他简单地学两招,可毕竟年纪摆在那里,一招还没学完就闪了腰,只能匆匆结束,明诚送二人出来的时候满脸歉意,临走硬是塞给白玉堂两贴膏药。
“活血化瘀的。”
白玉堂在厨房里刷锅,远远地问客厅里捶腰的展昭,要不要贴膏药,展昭想了半天,还是摇头了。
“味太大了,你不是说今天晚上还有什么节目请你去吗?我一身药味实在不好。”
白玉堂手一顿。
“啥玩意?!!什么节目?!”
艺术人生。
简单地来说就是一个回忆类访谈,专门请上世纪的老艺术家做客,讲一些独属于他们的,被深深烙下时代印记的记忆。
白玉堂被节目组上门来接人的工作人员请到车上的时候还在寻思,今晚说什么好。
毕竟他有点料的故事说出来是要被广电封杀的。
比如展昭,比如画影。
展昭扶着腰一瘸一拐地被人搀扶上车,连坐都很难受,挑了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窝在了座位上。
“你别去了。”白玉堂心疼地揉揉他的腰,“我自己也行。”
“得,你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我还是看着你点,人节目还要放呢。”
白玉堂揣着手在心里给自己抱不平。
我还是挺有分寸的!
展昭好像听见了他这句内心独白,轻轻踩了一下他的脚。
节目组仿佛有先见之明,早早把两人接到演播室,面对着空荡荡的大厅先演练一番。
展昭到底没撑住,工作人员把他送到休息室,找了点土办法治他的腰,意外地很有效用,等到节目正式开拍,展昭已经好了七七八八。
白玉堂对着稿子犯困,主持人叫了他几次,直到展昭走出来他才打起了精神。
观众席坐满了人,展昭找了找自己的座位,前排正当间。展昭还是很容易满足的,至少在白玉堂的节目里,这个观看角度最佳的位置永远是他的。
节目时长一个半小时,从白玉堂上场到结束,他的嘴一直没停过,谈笑风生。
展昭听着,知道他省去了很多故事,因为有许多事至今仍难以表述,也不需表述,对于他们来说,那些是融进生活这碗汤的调味品,无需打捞,缺之不可。
于是到了节目后期,展昭睡着了。
老人的作息要求很规律,中午的午觉没睡上,下午必须补上,再加上放心白玉堂不会说错话,精神一松,困意席卷而来。
节目结束,白玉堂走下舞台,在展昭身边坐下。有工作人员来想叫醒展昭,白玉堂摇了摇头阻止了她,礼貌地询问他们可不可以多待一会儿。女孩赶紧点头,“可以可以,您二位什么时候准备走说一声就行,我们会派人送您们回去的。”
“谢谢。”白玉堂点头微笑,女孩面上泛红。
这种气度,平易近人不失高雅,沉淀了岁月沧桑后的稳重,的确不是年轻人学得来的。
展昭睡得香,头发乱了都不知道,白玉堂伸手在展昭口袋里摸了摸,掏出来一个桃木梳子,他轻轻拢着展昭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梳整齐。
握着展昭的白发,白玉堂有一阵恍惚,他直愣愣地坐在那里,看着舞台上硕大的灯箱字。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当年展昭千辛万苦地赶回国,一下飞机便马不停蹄地跑来找他。当他踏进白家大门,看见断成两截的画影被恭恭敬敬地摆在毁得一塌糊涂的白家宗祠内。白玉堂辛苦地拉扯着白芸生,看到展昭却精神奕奕地道:“我在演新戏呢!《三毛流浪记》!”
两位老人还是没麻烦节目组,自己赶了末班车回家,车上空荡荡的,两人并排坐在一起随着车辆上下颠簸。
“隔壁那俩……”
“是一对。”
“你看出来了?”
“当然,明诚看明楼和明楼看明诚的眼神,明显不是一般兄弟之间的状态。”
展昭替白玉堂拢了一下衣服,拍了拍他的膝盖。
“挺好,他俩那时候一定很累,有个人在身边留出一些不用演戏的空间,活得也舒服些。”
白玉堂低头看自己的指甲,已经有些长了,他想起上次是和展昭一起剪的,他的也该收拾了。
伴侣到了一定的年纪,已经融为一体,个人倒是次要的,更何况老来伴锅碗瓢盆地过日子,没什么是想不到对方的。
白玉堂心思转到了这一折,忽然冒出点布尔乔亚式的幸福感来。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在某个小镇,
共享无尽的黄昏
和绵绵不绝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