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语莳花》塞北雪原

8、疏影7 筑梦

　　梅话音未落，便飞身离去。公子看着她的背影，摇头苦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只此一情景，即便没有结局，也会是万人追捧的戏剧本子。
　　接下来的画面是一片漆黑，浮动的淡淡微光像萤火虫，那是一个又一个来去匆忙的灵魂，他们赶着去奈何桥，去喝孟婆汤，去过了金桥银桥，去找寻一同海誓山盟定下前世今生的人。可他们总是在匆忙中忘了，忘了明明曾经那么清楚地记得不该喝孟婆汤，忘了轮回转世的过程一定伴随着彻头彻尾的遗忘。
　　三界之内绝大部分的生灵都在重复这找寻和遗忘的过程，在这样的洪流里，偶尔不能遗忘的一两个，因其不合潮流的特立独行变成了众人口中的星宿重生或者是妖孽转世，前者是幸极的，后者是极不幸的。
　　梅以一己之力向这滚滚洪流发出了挑战。她借助公子的力量来到阴曹地府，竭力快速的穿梭在魂魄之间，终于在奈何桥上找到了端着汤碗的熟悉身影。
　　张生还是生前那幅模样，温柔浅淡的眉眼蜷着一点温情，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身形，一身白衣在沉沉暗色里平添了几分俊逸与潇洒。他执着汤碗，在奈何桥上垂首张望，然后失望的浅笑，那汤碗渐渐送到嘴边。
　　梅慌忙过去，一路跌撞，一边用衣袖拭去眼角泪珠，大声呵斥："夫君，跟我回去。"
　　张生含着一口汤药，一声呵斥竟然呛到喉咙，咳嗽数声。梅甚至都未等稳住身形，不由分说拽起张生向着黑暗中那抹光亮急速飞行。在行动迟缓头发花白的老太婆惊愕目光中，张生望向她的目光，由温存渐渐变为疏离，清冷。
　　梅来不及细想，一路拖着浑沌的张生来到他□□旁，一咬牙，将他推到棺木中。
　　张家大院，一个中年人跌跌撞撞奔出大门，跌破了胳膊划烂了衣衫也浑然不觉，只是一味扭曲着面庞大喊："见鬼了，真是活见鬼了。"
　　这还真不怪他大呼小叫，死而复生的事情搁在故事里是不错的桥段，出现在真实生活里可不是谁都能承受的住的。
　　里屋，已被认定是死人的张生手指突然动了一下，接着是嘴唇，胳膊，眼睛……张生睁开眼睛的瞬间，牡丹感觉到大地开始摇动，画面渐渐变的模糊，像盘古挥斧头前的鸿蒙天地，混沌一片。
　　牡丹有些不知所措，任由一股力量将自己硬生生拽离了那个险境，惊魂未定的醒来，额上早有密密汗珠。公子的状况并不比她好，一粒粒晶莹的汗珠子都顺着弧线优美的脸颊滴到前襟上。她取出一张帕子刚在公子脸上擦拭一下，那双水波潋滟的桃花眼已经睁开。
　　"都看到了？"公子接过牡丹手里的帕子，在额上轻轻拭过，细密的汗珠不见了，又是光洁饱满的额。
　　"您怎么知道？"牡丹俏皮的吐舌，虽然在问，但也猜到了刚才把自己拽出来的就是公子了。
　　"我塑的梦境，我自然无处不在。"公子嘴角擎笑，将帕子还给牡丹："作何感想？"
　　"感觉没看完。"牡丹一摆手，她到真是这么想的。
　　"确实。张生在拒绝这个梦境。"公子微微一笑，目光扑朔，果真能魅惑人心。牡丹略微停顿，若不是跟在公子身边久了有免疫力，她真不能好端端站在这了。
　　"为什么？"她低头玩着腰玉佩，一遍又一遍抚摸那光滑的棱角，强压下去满心悸动。
　　公子低头略微想一下："大约他心里在拒绝什么，不想再看下去。我说过，现今的张生有娇妻如花，郎情妾意，唯独空白了一段记忆。现在我们告诉他，确切来说，不是我们，是一个飘渺虚幻的梦境告诉他，在那段空白的记忆里存在一个那么特别的人，于他而言，这也许不叫事实，而是精神出轨。接受这种离经叛道的事，对他来说应该很困难吧。"
　　"可是不知道事情的发展，怎么能解决呢？"牡丹心有疑虑，脱口问道。
　　"张生未必是全盘拒绝，相比早知二三的你我，对他的刺激可能太大暂时接受不了。今日告知的事情也足够他好好消化一天，暂时先让他休息，我们明日再来吧。"公子放下帘子，靠在一侧闭上了眼睛，忽闪的睫毛遮挡下来为辨别他是假寐还是真睡增加了很大难度。这一番折腾，想必他也累的够呛了。

　　"公子，张生若是再拒绝，梦境崩溃怎么办？"牡丹对于昨天的事仍心有余悸，绞着帕子问道。
　　公子也笑着，从容不迫捋过牡丹肩头长发，说道："我们今日就从他好的回忆入手，这样不至于刺激他。然后再慢慢带入一个虚拟真实的环境，让他去看，去想。"
　　"真实的环境？"牡丹不解。
　　"对。严格上来说，这已经不算是单纯梦境。我会把很多相关的人的梦连接起来，梦里发生的事就是张生实际生活中可能遇到的，我们只能搭建一个连接的平台，剩下的，是遵从出现那些人的真实性格真实想法来发展。与其说是虚拟真实，其实已经是真实的了。"
　　"我明白了，是张生今后生活可能出现的一种真实写照，对吗？"牡丹拍手。
　　公子玩味似的看一眼牡丹："果然聪明，若局中人能如你这般反应，也不枉我费尽心思。"
　　"梅？"牡丹狐疑，试探问道。
　　公子含笑颔首，不置可否，心下却颇不确定。对于他和司命商量了一坛子酒的时间才决定好的方案，自然不如真人实演的效果好，可时间紧迫，也没有别的更好的法子了，更难的是梅身在其中，是否愿意以旁观者的视角稍稍审视，这很重要。
　　牡丹眯眼，沉思片刻："愿梅能懂得公子苦心。不过这绝妙的方法，您如何想到的？"
　　公子眯长了一双眼睛，勾着牡丹，故意拖长了腔调："不过回去同星君畅聊，顺便翻了些个本子什么的。这样不入流的方法，也只有你呀，才认为是绝妙吧。"
　　果然，牡丹脸色一下子就凝重了，一双大眼睛骨碌碌溜在公子身上，看异类一般。她早就知道公子同星君交情颇深，最近听到过传闻说那司命星君是个断袖，先前几起几落也是因了这癖好惹出的是非，今日想来，那星君和公子如影随形暧昧难分，这关系真真值得推敲……该不会星君断的……就是……
　　公子斜眼看着牡丹，不知道是不是看透她在想什么，挑了几挑细长的眉毛，于是眉眼斜飞的妩媚顿使夜色生辉。这，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默认么，牡丹一双大眼瞪的大过铜铃，天啊，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