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语莳花》塞北雪原

9、疏影8 梦境

　　宁静的夜色，寺庙依旧恢弘。
　　不知是因为天气骤冷的缘由，还是偏爱这佛刹的高远静谧，张生近日并不急于赶路，而是选择了这里稍事休整。
　　夜幕降临，星子万千，均泛着冷冷星辉，相较之下，月亮则显得安静了很多，羞怯怯一弯躲在云后。马车无声到来，依旧是昨日的地点，张生所在的那间屋子就在马车下前方。一盏孤灯昏昏暗暗，勾勒了窗的轮廓和书生颀长的单薄身影。窗口正对的老梅花树上，两盏纸糊的灯笼也幽幽的闪着光，不知是何时挂上去，装点了冬夜的意境。
　　时候已经不早，马车等候的时间并不长，屋里的烛光忽闪一下灭了，漆黑的夜色里，只有梅花树上的两盏灯笼彼此照应，相互温暖。
　　"张生睡了。"牡丹推推靠在一侧闭目养神的公子，公子就势醒来，垂目打量，又很快闭上眼。这次公子有备而来，很快就搭建好了属于张生和梅的那个舞台，连牡丹都获得了免费观看的特权。
　　得了允许，牡丹这次正大光明的走进了公子搭建的那个舞台，不过这次她有点怀疑，是不是串了场，哪来这么大的风雪？牡丹在眉骨搭个棚，在雪幕里四下张望，模模糊糊看见远处有座山，看上去颇为熟悉。再些许偏转，赫然看见几步之外，有个红色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风雪之中。
　　"梅？"想到之前和公子的谈话，牡丹了然，遂试探性叫一声。
　　牡丹见梅愣了一下，似乎刚从睡梦中醒来就遇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你知道这是哪里？"牡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出现，干脆避过了这个问题，先发制人的提了一个刚巧困惑自己的问题。
　　这方法果然奏了效，梅目光飘远，遥望着远处山腰隐约可见的红砖绿瓦说道："这是我于他相见的那座古寺。我救过他之后，因失去了五百年的修行，被迫在这里沉睡了三年。"
　　我和他？是和张生？难怪这寺庙眼熟，牡丹心叹。
　　此时，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出现在白茫茫的风雪深处，看上去像个姑娘，她逆着风，急匆匆越过山峦和树林，向南奔去。梅似有所思，跟了上去，牡丹也急急跟了上去。一边御风而行，一边在心里琢磨，那个红影，怎么和梅如此相像？
　　红影御风而行，走的飞快，梅和牡丹都跟的有些吃力。想必是有什么焦急的事情让她挂心，才会在如此恶劣的天气狂奔不止吧。
　　当红影和梅都停在张家大门外的时候，牡丹的想法终于得到了确定。红影是梅无疑了，不过她是这个场景中过去的梅，早先跟自己说话的，是和自己一样被留在这个世界无形无质的魂魄。
　　红影在门口略作停顿，径直闪进别院，这次梅没有追随她，而是轻车熟路的转身去了后院。后院有一所小巧别致的漂亮楼阁，巧不巧的刚好有一株老梅树正对着楼阁的窗户。
　　梅驻足老梅树前，仰着一张冰雕玉砌般的脸，她的眉梢眼角，有一抹若即若离的哀怨，我见犹怜。伸出一段同样冰雪皎白的手掌，轻轻覆在老梅树皲裂的树干，艳丽的丹蔻犹如隆冬时节点上枝头的俏丽花蕾。
　　梅的目光越来越柔软，最后变为化不开的依恋和缠绵，朱唇轻启，她突然开始给牡丹讲他的故事："他出生在商人世家，身上却不曾有半点商人的精明狡诈，许是因为他爱读书吧，怎样看都是个孱弱的书生。这阁楼原是他的藏书阁，这株老梅也是他让人移过来的，是我亲手选的。以前我在的时候，他说要继承父亲衣钵，希望能好好发扬家业，让我活的潇洒漂亮，很幼稚吧，士农工商，世人皆知读书科考才是最体面的活法，可他偏不，偏说要把家业扩到五湖四海，让我走到哪里都不愁漂亮首饰和衣裳，我知道，他是怕科考这条路一走下去，便不知何处是尽头，他舍不得我独自在家星豆孤灯，苦守寒窑。他洗净了砚台，锁了藏书阁，最后还为这个丧了命。。。。"
　　一行清泪划过玉白的面庞，转瞬成冰。
　　"其实啊，读书也好，经商也好，他在我身边，比什么都好。"梅的笑容，包裹着名为过去的甜蜜，只是片刻，又暗淡了下去："好在我追回了他，真庆幸，我没有错过他……尽管，尽管他已经喝过了孟婆汤，不记得前尘往事。"
　　牡丹的心一缩。她还在诧异张生起死回生和娶美娇妻之间让人倍觉别扭的裂痕在哪，原来是这样。奈何桥上，哪怕仅是一小口，孟婆的汤药也足以让人忘记前世今生。喝过了孟婆汤的张生什么都不记得，怎么会记得梅呢，所以他能够心安理得的再创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所以他难以接受过去那些事，所以梅才会一直低迷不振，因为不是输给了感情，所以不甘啊。
　　"生活那么久，怎会全盘忘记。"牡丹试图安慰，又惊觉这话似乎不大对，便住了口。
　　梅浅浅一笑："我呀，一直不太喜欢你们这种劝人的方式。说一个失败的人有多好，何异于伤口撒盐呢。"梅的目光回到树上，一字一字淡淡说道。
　　牡丹讪讪的笑，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牡丹正琢磨间，梅又开了口："牡丹姐姐，你知道在现在在前厅的我和老夫人在说什么吗？"
　　牡丹摇摇头。
　　"她说我很好，非常好，若生而为人一定是个好人。她说……夫君死去的时候他们看到了我的眼泪，我的离开，夫君的起死回生……她说不明白，但是一直感谢一直感谢。然后她告诉我，夫君起死回生后忘记了所有，包括父母，家业，妻儿，刚好我不见了，他们都不提，夫君喜欢读书，聪颖甚于常人，老爷便只字不提家业……后来，后来夫君遇见了另一个女子，聪慧大方，贤良淑德……但是远不及你，她是这么说的，确实是这么说的，但她也说你毕竟不是凡人，我儿于你，只是一现昙花，何苦自惹烦恼……"
　　"我不信夫君就这样忘了我，我不信……呵呵，我跑过去质问。真不愧是我的夫君，重情重义，将那个女人护的那么周全……我不想去争，也无法争，单是遗忘，已经让我无法回防……"
　　梅的嘴角在上翘，那声音，却是无法言喻的凄凉，甚至几分怨毒。这不得不让牡丹好好思量眼前人，是不是何方妖孽变化出的梅花仙子。梅和她，向来话不多，多高傲的一个女子，居然也可以为一个人把心放的那么低。
　　牡丹蓦然想起公子的话，对于张生来说，好的回忆无非是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细想来，张生这一世，姑且称回生的这些年为一世，这一世张生最好的回忆，恰恰是梅最痛的念想。
　　"过去无法更改，让我们看看现在，是争是放，是舍是留，再做决定不好么？"牡丹鼓足勇气说了一句，梅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她生拉硬拽的拖走了。
　　牡丹这厢是慌不择言，不曾想过什么后果，而梅，已经想不到更坏的后果，索性跟着牡丹的步子走。
　　路一直在脚下蔓延，偶尔有张生的身影，荒郊，竹篱，茅舍，客店，所有能停留的地方，张生分秒必争的读书写字。梅看着他的身影，只是擎着嘴角，似有似无的笑，可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却在极短的时间里经历了世上最复杂的变换，心疼、叹息、惋惜'思念，爱恋，无奈，漠然，等等等等。牡丹知道，她的心思，片刻不离那人的身。
　　大约知道是在梦里，才敢如此贪婪的看，放肆的流露情感，甚至向她吐露真情。
　　旅程即将完成时，已是大地回春。回暖的好天气，繁华的帝都，处处莺莺燕燕，自然不少才子词人白衣卿相。这喧闹是别人还是自己的，只有一颗宁静的心才能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