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语莳花》塞北雪原

7、疏影6 追寻

　　寻遍了广陵城的张姓人家，终于在第二天黄昏找到了张生。
　　新出生的婴儿，皱皱巴巴一团，在张夫人的怀里张着双手哇哇大哭。梅忍下眼眶的酸楚，勾着笑看过去，那小娃娃还带着浊气的眼睛似乎也看见了她，摇着小拳头甜甜一笑。梅如释重负，掩口冲到张家庭院，蹲在一株老梅树下竟然哽咽起来。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顺利，张生安然长大，那张脸越来越像前世，依旧纤瘦，十分健康。张生十六岁，花朝节出游，遇东城梅员外家女，一见倾心，小姐亦有心，锦鲤鸿雁，诉尽相思。九月，巨贾张家携大礼至梅家，愿结秦晋，梅员外允，复三月，婚礼成，夫妻和睦，相敬如宾。翌年冬，梅员外因病过世。除了最后亲人早逝，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大团圆故事，从没有人怀疑过它的真实。
　　每当看见妻子在镜前梳理长发，画着谢飞的淡淡眉毛，张生总忍不住咧着嘴笑，他张宁今生何德何能，能娶如此贤妻，想来也该是命定的姻缘才能如此圆满。
　　他自然不会知道，他们每个看似偶然的相遇，都是妻子费尽思量的结果，谁都不会知道这是一个何等深谋远虑的局，世人有话称之为爱的圈套，大多数人看来，能落入这么一个苦心孤诣的爱情圈套，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设局的人自然是再满意不过的，对经历过一次失去的她而言，张生好好的站在这里，便远胜过任何戏剧里海誓山盟轰轰烈烈的桥段，这样安好的幸福已经足够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现在很好，接下来便是如何躲过天劫。这是梅一直担忧的事，实际上她也从未停止过为这件事的筹划，尤其伴随张生二十岁的到来，她越发的紧张了，在毫不知情的张生看来，一向温和的妻子甚至有几分疑神疑鬼。
　　看到这里，牡丹忍不住笑了，说实话，虽然共事百年，她还真不知道梅姑娘居然有这般小女子的一面。其实这也不难想到，费尽心思才得到的东西，自然会更多宝贝几分，更何况曾经失去过，更知道它的可贵。张生作为人的生命相对他们仙子而言，要短暂的多，所以这样的爱情本身就是一种患得患失的东西，偏偏还有遗憾要去弥补，这更让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一个高傲的仙子啊，居然也愿意去为一个人卑微。爱情啊爱情，你真是无所不能。
　　张生这一世所在的家门是商家，尽管对经商兴趣不大，张生依然接受了祖传的家业。他二十岁那年，父亲有意为儿子培植根基，让他带着自家心腹爱将前往江南最大的老伙伴那里走生意。张生自然是允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梅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天劫即将到来，她怎么能不急呢。
　　张生临行前一天的夜里，梅急急忙忙找到公子，央他去雷君那里借防天雷地火的法器。公子向来人缘不错，更看不得女孩子哭哭啼啼，最终拗不过她，拎了两坛子玉露琼浆去拜会了雷君，神不知鬼不觉的借出了法宝。法器已经在手上，梅的心还是惴惴不安，临行之前反反复复仔仔细细拉着张生看了好几遍，看得一众旁人面色都红了。
　　"少夫人，少爷是去做生意，再说还有我们这些人在，您就放心吧。"常年跟着张父的张明实在看不下去，红着脸嘿嘿干笑。早知少爷夫妇如胶似漆，可当着下人的面还如此秀恩爱，实在让他一个老爷们儿不好意思了。
　　"有劳老叔，张郎第一次出远门，还需老叔多多照料。"梅端正站好，屈膝施礼。
　　张明有点慌，赶忙说："少夫人使不得，张明跟了老爷多年，看着少爷长大，于情于理都会护好少爷。"
　　"娘子，不过生意，你太紧张了。"张生一如既往笑的温柔，漾着满眼的戏谑。
　　梅看看张生那张带着调皮笑意的脸，也笑着点点头，承认自己过于紧张。可是看着队伍走远，她的眉头又穿成一片沟壑，深深锁起来。
　　转眼三月有余，张生的书信一直不间断，字里行间溢出满满的思念，这让提心吊胆的梅安心不少。又过了两个月，张生的书信里说，货物已经采买完，不日将启程回来。这个节骨眼，梅的心提得更高了，大有胜败在此一举之势。转眼又是冬天，初雪随着张生的书信一并抵达，信上说，再过几日他便可以到家了。虽然担心一点没减少，但梅终于松了一口气，欢欢喜喜为张生准备过年的衣物，一定要亲自缝制一件棉衣，绣上好看的梅花。
　　然而，梅最终等回的，不是往日精神抖擞光彩十分的夫君。
　　老仆张明还未进门就跪倒地面，不顾撕裂的伤口，几乎一路爬着挣扎着到梅身边，殷红斑斑的前额磕在地上咚咚直响。大惊失色的小丫头手忙脚乱，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少夫人，张明该死……该死啊……"老仆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痛哭。
　　"老叔，起来吧，这是命数。"梅一动不动的盯着张生的脸。那张原本清秀水润的脸因失血过多变得苍白，可能是因为身上的痛处，一直风淡云轻笑意淙淙的脸已被纠缠的痛苦覆盖。这种痛苦好像会生长，蔓延到了梅的脸上，身上，心上。她掩着口，强忍着不哭，可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滴滴答答落下来。梅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流泪，那落了一地流光回转的冰珠子，令众人错愕。
　　她单知道仙界的法器能助她们躲过劫难，却忘了张生只是一介凡人，非妖非仙，他的天劫，怎会是天雷地火这样呢？区区几个饿坏了的强盗，翻不出大浪来的小鱼，蹦跶不了几天的秋后蚂蚱，仙妖都完全不可能放在心上的蝼蚁，竟是张生这一世躲不过的劫难。想来可笑，却又真实的让人吐血。
　　张明已经晕过去了，被丫鬟仆人七手八脚抬了出去。梅想说，这不是你的错，如果真有过错，错在我。
　　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最终换来的还是一句回天乏力。走投无路的梅，忆着夫婿的前世今生把眼泪也哭绝了，他总归是个命苦的人，但不应再如此命短。
　　她再次找到公子。梅跪在座下，整理衣装，郑重扣下几个头，她眉眼盈着泪，哽咽着开口说："公子，梅自知逾矩，可夫君命陨，梅实在没有催动花令的心思，在此斗胆求公子，望公子全我一个心意，重生梅花心骨。"
　　公子知道梅所求是张生一命，当下摇头。梅在座下，额头扣地长跪不起："梅心意已决，若不能救，便得同死，万望公子成全。"
　　公子幽幽长叹息："世间多少痴女子，都与真情付水流。"
　　"张生绝不是那水流。"梅豁然起身，目光清冷决绝。
　　"可你却真真是那痴女子。"公子无奈笑。
　　梅的决然很让公子无奈。他总领百花司的时间不长，更不曾想现在的小仙竟然都如此狂妄，软硬兼施，吃定了他的好性子。他实在不大想管这个事情，事有开头，必然有再二再三，倘若他真的不管，依梅的性子必然不肯善罢甘休，三五百年凡界无梅，又实乃史上一大憾事。在其位谋其政，说到底，还是要管一管的。
　　公子略略思索，想起千数年前曾有一个小妖耗五百年修为为人间爱人续命，可堪借用，不过张生又有不同，他如今已经死去，能不能成功实在难说。思及此，公子便沉吟着对梅道："昔年曾有小妖为人续命，耗尽千年修为，你可敢试一试？"
　　梅的眸光陡然闪亮："便是灰飞烟灭又如何。"
　　"你灰飞烟灭，还续他的命给谁呢？"公子道："不过，按命格来说，你赶来之时张生已殁，魂魄自然被牛头马面拘去了地府，你现在去追，怕是为时已晚，即便追的回来，耗了千年修为，也未必定能成活。"
　　"那我也要试一试。"梅挺直了脊梁，抹去面上清泪："便是到了焦热地狱，刀山火海，我也要追回我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