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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疏影5 劫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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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生躺在榻上,连呼吸都困难。小丫鬟不知所措,哭成一团,一向伶俐的大丫鬟抹干眼泪,伸手指着门口,语无伦次的发号施令,快去找夫人,让张叔去通知老爷,就说……就说少爷……少爷……话没说完,大丫鬟也哽咽起来。
榻上的张生艰难转过头,温温柔柔一笑:"倩儿,你去……去花园……将我……画……"
"少爷,您是要刚才的画吗?"丫头强忍着的满眶热泪在说完这一句后无声的流淌。
张生微微点头,温柔漾起嘴角。因为早就知道结局,所以一直不言不语,这样的自己,那样的心情,本来就是痴人说梦啊。今日索性把所有东西都清理掉,不要留下任何痕迹,天地间没有昙花一现的张生,自然不会有人知道那份痴人说梦的爱情。
此刻,张生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尽管在刚出生的那一刻已被断言无法活过二十岁。幼年时他曾以为上天对自己不公,为什么给予别人能够娶妻生子寿终正寝的命运而自己却不能,这种思想最终随着年纪的增长及身体健康的恶化慢慢的淡了下去。他想人若都是统一的寿命,人们会怎样抵达预知的终结便会是一个无趣的问题,再者说,无长短差异的生命如何来彰显上苍明鉴善恶呢,兴许仙人为了让人类这个大群体生活的更有滋味,又或者他前世做了什么孽,总之他成了人类中短命的那一批。认识到这个程度时,他已经没有二十年可活了,所以剩下的时光他选择了恣意真实的活,歌管楼台、赌坊、赛马……凡事能想到的,他都尽量去尝试了,除了寻觅一个爱人娶妻生子。到他二十岁,身体几近垮台,强行被父母他来到了这间山寺静修。到这里之后,他发现原来上苍待他并没有预想的那么苛刻。
丫鬟早转过脸抹着泪飞一般跑到花园,张生在榻上回忆美好的时间里,她几乎将花园翻了个底朝天。原本在桌子上的纸笔,为何突然就不见了,她找遍了整个花园,都没能找到,就好像凭空蒸发了,好像张生没来过一般。哽咽渐渐变成了嚎啕,我的少爷,我性子醇厚的少爷,老天不公……丫鬟当然不知道她的少爷为什么痴迷于这株并不好看的梅花,甚至不顾随时可能到来的生命危险,但她清楚一点,这普天之下可供做事的富贵人家虽多,像张生一样待她们的主子可是少之又少,所以少爷做的,必是对的,少爷决定的,必是她要支持的,少爷想要的,必是她竭尽全力给予的。
丫鬟知道少爷等不起,伸手擦干眼泪,也擦花了一脸妆容,顶着花脸又极快的跑回去。
"不……不见……了?"榻上张生连蹙眉的力气都没有,目光暗淡下去。须臾,目光又闪动起来,两汪小小的溪流一样,又像流淌光芒的水晶,快速闪过。他笑了,这一生只这一次,就当送了一幅画给她,她既然肯收,我又何乐而不送呢。
榻上的张生几近油尽灯枯,依旧笑的安详。他想起了上一个冬天,一个落雪的早晨,他睡不着了,披上衣服出门。正对门口是花园的矮墙,一树红梅悄然绽放,冰霜风雪的衬托下,树上安坐的女子,冰肌玉骨,清高孤绝。
只此一次,再不能忘。
后来他想,苍天还是厚爱他的,能让他在离开人世之前感悟一次普通人一生都不一定能遇到的恋爱。缘悭一面,后世多少流传开来的风流故事,想来觉得突兀,现在才发现竟然发生的这么自然。可惜啊,总有这样那样的原因不允,或者棒打鸳鸯,或者命短情长。
如果张生可以看见梅,故事会不会改写呢?只是如果,却没有如果。
在漫天白雪里,那个一身红衣的女子笑得淡然,自那一天,不管多大的风霜雨雪都不能再模糊了一张坚毅的女子的脸。若梦中的红衣姑娘,此生注定要成奢望,许你来生可好?,若生生世世太贪婪,许我一世你可愿?
张生的唇角含着笑,流转在眸中的色彩渐渐黯淡。啼哭声如午夜骤雨,轰然而起,席卷了室内外煎熬的人心。一场还来不及盛开的春梦,在无人知晓的世界里倔强的坚持了一个严冬,最终匆匆凋零,也许,永远不会再被记起。
张生走了,应张家夫妇要求,他的尸首停放在寺庙里做了七天法事,这期间早先逃离的梅早已回来,怀着一腔无法排遣的苦闷和惊觉情网已深的觉悟和悔恨,可一切刚刚好迟了,迟了糊窗纸厚的那么一点。梅无法进入灵堂,就失魂落魄的守在门口,守了七个晨昏。活了千百年,她头一回明白原来时间可以如此漫长,不过弹指挥手间的七天,竟然私自变成了汤锅里煮沸的七千年。、
再怎么漫长,她等得起,多长远的煎熬,她都不得不经受。
七天也好,七千年也罢,总归是她漫长时光中的一段,总会遵循客观规律的结束。张生入殓,似乎带走了梅的一半魂魄,使她成了终日魂不守舍的模样。直到有一天,游魂似的梅飘荡到了他生前居住的那间禅房。很奇怪,张生在这里的时候她从未想过到一墙之隔的天地来看看,现在人去楼空,她却来了。
有时候即便是完全预料之内的结果真实发生了,也会让人那么的猝不及防,比如张生的离去,比如梅的心情。生与死之间隔着的微妙变数,是心情天差地别的波澜壮阔,在这发生之前,你不知,我不知。
到这里,牡丹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状况。百花书生说人总有一种保持原来状态的惰性,舒服的环境呆久了不愿意改变,当某一天不得不去改变的时候,才发现糟了,要死了,自己活不下去了。这兴许就他说的温水煮青蛙吧,在这段故事里,张生便是那温水。
那间屋子里,满满当当都是水墨丹青,那些画上,除了梅花,无一例外的还有一个女子,或侧或卧,或俯或仰,静默的在梅花树上,艳比红梅,艳过红梅。面对满屋子的画,梅水晶般的泪珠子叮叮当当落了整晚,惹得寺院和尚都以为张生冤魂不散,接连做了三天法事,当然借此又狠狠赚了一笔香油钱。
原来,一直在被注视。爱情,从不曾单方面生长。为什么就不曾真真正正现身来见他呢?为什么致死不肯说一句愿相见呢?是自问,也是问人,又有谁能解答呢。
百花书生又说,凡人总喜欢神秘感或是突然惊喜,心绪和爱恋也总觉的藏着掖着才是美的,尤其女子为甚。可很多场景下,犹抱琵琶半遮面,本应因隐约而美丽的东西会因交流的阻塞致使一方妄自菲薄,甚至误解、怨恨,更甚者恋人变仇人,亲人变仇人,朋友变仇人,由此衍生各种各样的悲剧,故事至此,原本美丽的也就不再美丽,幸福的也可能哀伤,不过平添几幕人间悲剧。
张生离开之后,梅着实消沉了一阵,催花令的心也渐渐消沉,直到有一天星君来访。传言说星君和公子交情深厚,在外人确实如此,不过牡丹认为这二人看来更像是酒肉之交,但凡见面无一次不是醉的一塌糊涂。这次当然也不例外,司命星君贪杯多喝了玉露琼浆,跄踉归途间竟将命格簿子掉在了地上,巧不巧被去交花令的梅撞上,更巧的是掉落的命格簿子竟然翻到的是张生那页。
白纸黑字,格外清晰。
张生宁,醇厚谦逊,无贪无过,然赎前世孽,双十卒,托生广陵张钱氏,至双十,天劫复至……
头脑发飘的星君朦胧间看见对面那人跌跌撞撞逃开,咧着嘴哈哈一笑,说:"百花……看……看你,醉……醉的……那熊样……"还未说完,人就歪歪斜斜倒下了。
有如五雷轰顶。胸膛里心脏的跳动,像战场上雷响的战鼓,声声足以震破耳膜。梅自然无心管倒地的星君,一刻不停留,直奔广陵,张生张生,一定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