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语莳花》塞北雪原

5、疏影4 单恋

　　牡丹正思忖，忽然听见一声咳嗽。花园的角门开了，走进来一个披着厚厚裘衣的书生。正因了冬日深色且厚重的裘衣，越显得书生面色苍白，人也分外憔悴。那样的眉眼，不是张生又是谁！
　　书生面色苍白，然眸光在看见梅花时蓦然闪亮，熠熠生辉，像闪电划过夜空，衬得那张脸的棱角也明晰起来。他慢慢走近梅树，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覆上梅花粗糙皲裂的树干，扬起面颊，眸光又多了一种说不出的炽烈。良久，单薄的书生只说了一句话：果真是好花。咳咳……古人诚不我欺也。不弄一番寒彻骨，焉得梅花扑鼻香。
　　憔悴的脸和闪亮的眼，强烈的落差凸显了一种倔强，一种执着，这让牡丹很想过去扶一把书生，但又心生不忍，不忍介入他与他艳羡的梅花所在的世界。其实对这个梦境中的人而言，她只是闯入这个的一个灵魂，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即便她伸手去扶，也不可能碰到张生分毫。
　　张生应该很爱这种倔强的花吧，是因为梅姑娘吗？她揣测着笑笑，顺着张生的目光看过去。些许惊诧。
　　梅花断枝上，赫然座着的，是风中衣袍猎猎却一脸恬美的梅。那个女子脸上有她从不曾见过的笑容，不虚假的温婉恬淡，那是她不认识的另一个梅。
　　牡丹一拍脑门，难怪她觉得这梅树眼熟，原来是梅姑娘的本体。早就听闻梅的本体位于一座灵秀古刹，她怎就忘了。那断了的主枝，不正是她所遭遇的天雷劫么。
　　张生的目光如痴如狂的追逐那一树鲜红，显然并不是只定位于一点，也就是说，他看不见梅。从这一点可以推知，牡丹所处的时间，是梅和张生认识之前或者说缘分初始之时。想来，这便是故事的开端。
　　梦里的时间感不强，她不知道张生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一个丫鬟的到来，才打破了这种平静。在这个过程中，张生看的贪婪，梅的眼睛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可惜，隔岸看花，彼此不见。
　　百花书生的戏本子曾说，爱情里，谁放不下，谁更累，谁先动心，谁受的伤更多。是这样么？依目前的状况看来，牡丹搞不懂到底谁是先动心的那个，也就无法推测日后的伤心谁会更多。不过她知道的结果是，张生会转世轮回，会忘记苦痛，梅却不会。这是百花书生的故事里没提到的情况，单从这点说来，上天是公平的未必不值得质疑。
　　梦里的时光流转飞快，时而雨雪，千里梨花随风，时而天晴，素洁江山如画。天气在不停的变化，不变的是那棵梅树以及树下的单薄书生。张生开始频繁的出现在花园，但凡身体条件允许，他一定会出现在固定的地点。花开的时候他看花，花败了，天气回暖，张生干脆将笔墨纸砚摆到了花园，于是凋零的梅花，重新盛开在她的画纸上。
　　在他看不见的另一边，梅呆在花园的时间也变得长了起来，有时候她一个人座在树上走神，走着走着就兀自笑开，有时候她站在树下，柔软的手覆盖书生抚摸过的树干定定出神。看见张生来，她总会跳跃着迎过去，张生画画，她迷恋的目光跟着笔尖行走，张生离开，她依依不舍的送他回禅房。当然，这一切张生都看不见。
　　爱情，似乎单方面滋长。
　　这一世的张生身体不好，总是在不停的咳嗽，让人忍不住担心强烈的肺腔震动会把单薄的身体撕裂开来，最严重时甚至会咳出丝丝血迹。梅很担忧，偷偷前往蓬莱岛取了灵草混在张生的药里，期盼他会好一点。大约因了这个原因，大夫断言的三月寿命竟然撑到了整整一年。
　　可该来的，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又是一个冬天，无雪，天气晴好，身着厚厚冬装的张生被丫鬟搀扶着来到花园，欢喜的梅轻快脚步迎过去，尽管无人可见，大约也正是因为无人可见，才能一脸美美的笑。冬天时候，张生是很少画画的，尤其这个冬天，他的身体已经恶化到无法稳妥的拿住一只毛笔的地步。然而这一天他带来了久违的笔墨纸砚，丫鬟垂着头在一侧沉默的磨墨。张生咳嗽不止，好像内脏随时会跟着跳出来，但他仍然没停止手中的画笔，颤颤巍巍的画出一树偏离了本意的铁干虬枝。
　　梅担心张生，可又有点不高兴，因为每次陪在张生身边的，都是那个貌似比小姐还金贵的丫鬟。心有不愿的她作势轻轻拍了一把肩头颤抖的丫鬟，本是个恶作剧，没想浓厚的墨汁顷刻撒满了张生的画纸，与此同时跃上画纸的，还有张生咳出的一口鲜红血液。
　　梅愕然。
　　丫鬟惶恐跪下，眼泪瞬间掉落，哭喊着说，少爷，您的身体受不了，我们回去吧……听见丫鬟的哭声，一直侯在外边仆人从外边冲进来，背起气若游丝的张生急匆匆往外跑。精神恍惚的张生，吃力的回望着那棵长满花苞的梅树，而梅，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至此为止，张生的梦，都是他的独角戏。
　　倘若故事到这里，能够很好的解释什么叫遗憾。百花书生的本子说，遗憾也是美的，是一种残缺的美，比完整更为可贵。可惜，人世间的事太真实，真实到不会给看客留下太多遐想的空间，同时也太戏剧化，让人费尽思量也难猜到结果，想来也并不矛盾。
　　百花书生的戏本子，果然流毒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