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仙途》汝鄢行歌

31、第三十章 我先是朔夜

　　沉华站在常阳之山的顶端，一股股灼人热浪不断扑在她身上，将她柔软的发梢掀了起来。
　　一袭红衣的男子手中握着漆黑的剑坯反复查看，却始终没有回过头去看她一眼，仿佛这位名动九霄的帝女只是一缕青烟，勾不起他半分兴趣。
　　半晌，还是沉华先打破了沉默。
　　“你就是……崇泽君吗？”
　　崇泽君闭了闭眼，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转过头来看着她，脸色冷峻漠然，带着淡淡的疏离和敌意：“帝女沉华，既然你肯来到常阳之山，想必是已有决定。”
　　“是，我愿意以身殉剑，成就天剑知命。”
　　“光有知命不行，还得要有能用知命的人……让让。”
　　他走过来，沉华侧身给他让了位置，看着他走过去对着一堆矿石挑挑拣拣，最后拿起一块纯青色的继续忙碌地走来走去，丝毫没有停下来迎接贵客的意思。
　　沉华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所以片刻后答道：“我知道，她答应了。”
　　“……谁？”
　　“……祝栗。”
　　崇泽君的表情在她吐出祝栗的名字之后骤然改变，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俊秀妖冶的面庞免得扭曲起来，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沉华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和动作。
　　“……她答应了……？”他低下头，长发散开，遮住了他的神情，只能听见那颤抖激动的声音，“她居然答应杀了元止……哈哈……呜啊……她答应了！她居然答应了！”
　　他捂住脸，又在哭又在笑似的。
　　“凭什么……为什么她会答应？！凭什么她会答应你的请求？！”崇泽君猛地放下手，眼睛通红充血，他快步走到沉华面前紧紧扣住她细瘦的肩膀用力摇了摇，像是一头发怒的野兽，“你是什么人？！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她为了你甚至愿意去对抗元止？！元止是她的义子——她居然会为了一个外人答应杀死自己的义子——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他凄厉疯狂的笑声响彻常阳之山，而沉华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用一种悲悯万分的表情注视着他。
　　……
　　“十三弦……十三弦……醒醒……快醒一醒——”
　　怜泣玉看着昏迷不醒的十三弦，伤痕累累的美丽脸庞上露出罕见的恐惧和惊慌；知命剑围绕着十三弦发出轻微的剑鸣，怜泣玉咬住自己破皮的嘴唇，循着声音握住了知命剑的剑鞘！
　　也许是因为她的身体里流淌着帝女沉华的血，知命剑竟然没有反抗地躺在她的手心。
　　怜泣玉直起身子，用左手缓缓包裹住知命剑锐利的剑刃；霎时间她娇嫩的皮肤就被割裂，鲜血渐渐涌出，知命剑发出了欢快的叫声，剑身也微微颤抖起来。
　　它在颤抖着，剑刃就更深地切割着怜泣玉的手心。剧烈的疼痛让她急促地喘着气，但她的动作依旧坚定不移。
　　她把知命剑竖着，鲜血流满了剑身，又从剑尖滴答滴答落到十三弦身上，瞬间就湮没了。怜泣玉发出一声悲鸣，她被抽走的不仅是鲜血，更有自己的生气。她吃力地松开知命剑，有些狼狈地踉跄着用完好的右手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知命剑吸收了她的鲜血，发出美丽的红光。在着红光闪现之后，昏迷的十三弦也悠悠转醒。
　　……原来如此啊……
　　我还沉浸在刚才的梦境和被揭开的回忆之中，一时间竟然没有察觉自己当下的处境：“是啊……我……我忘了好多事情啊……那些事情，竟然都……”
　　我还没缓过神来，突然耳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呜咽。我连忙直起身来，一转头就看见怜泣玉满脸虚汗地倒在我身旁喘气，手心还渗着血，把身下的黄沙都染红了：“怜泣玉？！这是……”
　　我连忙把她扶起来，知命见我醒了也开心地跳着在我眼前乱晃。我看见剑身发出的些微血光，顿时脸色一变：“你、你把自己的血献给了知命？！你没有被它害死真是命大！”
　　怜泣玉脸色苍白，看得出来她现在极度虚弱。她被我搂在怀里，无意识地握住我的手臂，血蹭了我一身。我连忙将她僵硬的左手掰开，施加法术为她清洗伤口。
　　“……啊……”
　　“什么？你说什么？”
　　“……你醒了啊……太好了……太好了……”
　　她像个被烧糊涂的傻子一样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咧开嘴笑了起来。
　　“真蠢啊……你这副样子，蠢死了，赶紧清醒过来吧！”我抬起手抹了抹眼泪，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也许是因为我拿回了记忆吧，“反正等你清醒过来我们就两清了，看你到时候还会不会笑得那么开心……怜泣玉，怜大小姐……”
　　“十三弦……”她扭动着身体，深深埋进我的怀里，语气虚弱轻柔，像是漂浮的柳絮，“请……让我靠一下……一下就好……”
　　她的语气里夹杂着卑微的请求，让我无法拒绝。
　　“……你究竟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我喃喃着，手指埋进她柔软的黑发之中，“你其实你知道吧……我不会真的去报复怜家，可那是你们应该承担的罪孽啊……不是挖去帝女之眼的罪、是害死英招一族的罪啊，怜泣玉，你要我怎么宽恕？有资格宽恕你们的并不是我啊。”
　　见她只是喘息，没有回应，我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抱怨道：“怜泣玉，我真是搞不懂你。”
　　在我说完这句话后，她的手突然收紧了一些。
　　“如果你是从头到尾都算计好了在骗我，那现在算什么？就算你不这么做我也死不了不是吗？那你究竟又是为了什么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你明知道这份付出并不会获得任何回报。”
　　见她神色凄然惶惑，我忍不住试探着问她：“你……是真的，把我当做朋友吗？”
　　“……我，要先是朔夜怜家的大小姐，然后再是某人的朋友，”半晌，她哑着声音回应我了，“我有好几位弟弟妹妹，但一母同胞的……一个都没有。我是母亲唯一的孩子，怜氏一族的嫡长女，可我居然，是个瞎子。”
　　她的身体在发抖，我头一次发现她居然那么瘦弱。
　　“在怜家，你可以是个疯子、可以是个痴呆，也可以缺手少脚……什么都可以，唯独不可以是个瞎子。”
　　“……因为是以瞳术立足的神算世家，对吗？”
　　“对，”她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的疲惫和痛苦都吐了出来，“我不能做一个安于现状的废物，我不可以让母亲的血就这么被践踏……我是朔夜怜家的嫡长女、是怜氏一族的大小姐，我必须嫁给我的家族，为了家族献上一切。只要是对家族有利的事情，我什么都可以做。”
　　我注意到她强调了很多次自己的身份，我突然觉得“朔夜怜家的大小姐”就像是无形的绳索，将这个弱不禁风的女人紧紧绑缚，深深勒进她的骨血之中。
　　为了家族的利益就可以完全牺牲自我吗？也许我是被交汇的那个灵魂影响的太深了，我竟然无法理解她的想法……她那么美丽又固执，对于怜家来说，她一定是一个完美无缺、深明大义的大小姐吧。
　　我竟然不知道这样的她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我不敢轻易评判她的信念和立场。
　　“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了？”她竟然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仿佛朝露含花，柔情似水却又虚幻飘渺，“我并没有特地说出来博取同情的意思，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你已经很清楚了。”
　　“……”
　　“我所言没有半分虚假，哪怕时至今日我依旧是这样想的。”
　　“……哪怕是现在，你也始终把怜家放在第一位吗？”
　　“是。”
　　“为了怜家，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吗？”
　　“是。”
　　“哪怕是要牺牲你的幸福都可以吗？！”
　　“是，哪怕为此要坠入无间地狱，我也绝不回头。”
　　“……我明白了。”我长长地叹了口气，一股莫名的释然、悲凉和讥讽浮上心头。可当我看见她那苍白如花的美丽脸庞之时，又一切都显得不重要了，“怜泣玉，怜大小姐——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的名字了。”
　　她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怜氏一族的报应是顺应天道，即便是我也无力改变……或者说，唯一一个可以改变这诅咒的人，已经被你们亲手害死了。”
　　她这才恍然大悟：“你是指……莫岚……吗？”
　　“是啊，挺可笑的，怜清文欠的最多的不是帝女沉华，而是为他所灭的英招一族。莫岚是这世上最后一只英招，也是唯一一个可以解除怜家血咒的人……可惜了。”
　　怜泣玉的瞬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股浓重的绝望气息将她包裹起来。我看见她缓缓跌坐在地，蜷曲的手指痉挛着松开，嘴唇连最后一丝血色都没有了。
　　我怜悯地看着她：“因果循环，天道昭昭，怜大小姐，上天不是不曾给你们机会，而是就算给了，你们也选择了同样的道路。”
　　“……啊……哈哈……万般皆是命吗……”
　　“什么都推给命，命运给了你们选择权，是你们自己要这么做的。自己做错了事，总要自己承担。”
　　她惨笑一声，抿住嘴唇，再也不说话了。
　　我到底是不忍心看她如此难过，补充道：“我虽然无法解开怜氏一族的诅咒……但是……有一件事，我还是可以办到的。”
　　我顿了顿，将手指轻轻按上了她颤抖的、紧闭的眼睛：“……比如，让你重见光明。”
　　怜泣玉绷紧了身体，她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我还是能从她眉眼之间看出惊喜：“……你说、你能让我……重见光明？！”
　　她的声音都在抖，我觉得我此刻要是说错一个字，她就能轻易崩溃。
　　“是。”
　　我坚定地回答，然后被她猛然扯住了袖口。她顿了顿，触电一般把手快速收了回去拢进袖口之中；我看见她鬓角旁边的汗水和颤巍巍的细瘦肩头。
　　她哽咽道：“我……我需要……报答你什么吗？”
　　“什么都不需要，”我敛下眉眼，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手指擦过她柔软的发丝，“就当是我回报之前的诸多事情吧……以及，从此以后，你我之间就不谈情分了。”
　　她的身体突然僵硬了。
　　“从此以后十三弦跟朔夜怜家再无关联，而且你也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了，没必要再花费时间在我身上了。”
　　“不、不是——十三弦，我……”
　　她扑过来，呼吸急促，语调仓惶。我大概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我不想听，事已至此，说什么都迟了。
　　于是我伸手抵住她的额头，知命剑飞来，在我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出割开浅浅一道口子，霎时血珠溢出，滴答滴答落入黄沙之中。
　　我深吸一口气，将这两根手指并拢覆盖在她紧闭的双眼之上，口中念起咒语，很快就散出淡淡华光。
　　怜泣玉身子一软，直接倒了下去，被我接住抱在怀里。
　　之前涂抹在她眼睛上的鲜血被她吸收完毕，帝女血咒已解，她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应该就能重见光明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自嘲道：“哈哈……果然和五十弦说的没错，是窥天眸，怜大小姐，看来当初怜家主的话也不都是骗人的，我们之间真的有缘分。漫长的时光过去，怜清文盗走的窥天眸终于又在怜氏一族身上出现了……如果有机会，真想看看那是什么样子的，因为我都记不清帝女沉华的双眼是什么样的了。”
　　不知为何，我心中竟然非常难过。
　　我呆呆地注视着怀里这个美丽而又固执的女人，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落到她憔悴的面容之上。
　　帝女沉华，女娲之肠祝栗，崇泽君，元止，怜清文。
　　十三弦，五十弦，更月，怜泣玉。
　　命运仿佛在万年之后首尾相连，再一次跟我开了一个苦涩的玩笑。
　　不过还好……真的，至少这一刻，帝女沉华和怜氏一族的恩怨就到此为止了，再也不会有以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