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仙途》汝鄢行歌

28、第二十七章 原来所有的

　　我感到深陷梦境之中，无法醒来。

　　又是那个梦，只不过这一次我终于能看清那两个女人的脸了——都非常美丽，绿衣裙的那个面容柔和、表情哀戚，另一个白衣女子则更为凌厉，此刻带着一点歇斯底里的痛楚。

　　半晌，白衣女子颤声道：“……你就是你的决定？”

　　“抱歉……”绿衣女子下意识道歉，白衣却更是提高了声音，牙齿都咬得咯吱作响：“为了让我顺你的意思，你竟然连命都不要了。好、好，你实在是好得很！”

　　“对不起……祝栗，我是谷神的女儿，我的出生就是为了弥平元止带来的灾劫。现在是我该站出来实现价值的时候了……”

　　祝栗终于忍不住喝到：“一派胡言！！！什么叫做你应该实现价值？！你的价值就是去跳铸剑炉吗！你的价值就是为了逼我去杀元止吗？！你回答我啊沉华！这就是你的价值吗！！！”

　　沉华凝视着暴怒的祝栗，眼中充满哀伤：“是，这就是我的价值，是我的命运。我无意逼迫与你，祝栗，我知道要让你对元止拔刀相向实在太难了……你可以离开，这一切本就与你无关。”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轻了许多，一如古雪终焉的缥缈雪云：“走吧，祝栗，离开战场，走的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了！”

　　祝栗呆呆地看着沉华，看她转过身去，看她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了崇泽的铸剑台——

　　“不！！！沉华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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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回事？！”

　　更月将横公鱼熬成的乌梅汤喂给十三弦服下，但她却愁眉紧缩，发出了痛苦的呜咽，眼泪也顺着眼角落了下来。更月大惊，连忙坐到床前摇晃着她的肩头：“十三！十三！你这是怎么了？！”
　　可无论她怎么呼唤对方都没有丝毫反应，只是哭的越来越厉害。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对了，怜辞竹！！！”她想到怜辞竹，牙齿咬的咯吱作响，几乎断定是对方误导了自己！

　　想到此处，她一把将十三弦抱在怀里，御剑直奔朔夜城！

　　“我带你去找怜辞竹！如果他不给我一个交代……我一定要血洗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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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诅咒。

　　是只属于怜家的、自找的诅咒。

　　如你所见，因为诅咒，我从小就失去了双眼；在以瞳术立足的家族里失去双眼意味着什么，我想你是不会懂的。

　　一个人可以为了这种痛苦和折磨做出什么，我想你也很难懂。

　　但是这都没关系，你终究还是来了，来讨要代价、或者是来解除诅咒呢？

　　怜泣玉轻声唤道：“帝女沉华。”

　　随着怜泣玉这声轻唤，我终于从漫长的梦境之中苏醒。我看见她坐在我床边，天色已暗，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到她昳丽温柔的面容之上。

　　“你醒了么？”

　　怜泣玉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动听，但此刻听在我耳中却是别样的阴郁诡异。我依稀记得刚刚醒来之时她好像在喊什么……“你刚刚……叫我什么？”

　　怜泣玉突然笑了，她笑着用手准确无误地覆住我的额头，轻轻摩挲着：“‘帝女沉华’啊。”

　　随着这一声呼唤，我脑中传来剧烈的疼痛，印象模糊的梦境骤然变得清晰，白衣的祝栗和绿衣的沉华在我眼前交替闪现！

　　我难以置信道：“……我……我是……帝女沉华……？”

　　“是啊，我为何要骗你。”她抽回手，拢在袖口里，口气淡漠，“若没有堂堂帝女以身殉剑，知命凭什么能够斩杀元止？不过可笑的是，凡人的铸剑炉还是没能融化神女的身躯，最终知命只吸收禁锢了沉华的魂魄，她的身躯依旧完好无损地从铸剑炉里捞了出来。”

　　“呜啊……！”

　　我痛苦地捂住头，怜泣玉每说一个字，那些画面就发了疯一样涌进我脑海中！

　　我能迷迷糊糊回忆起绿衣的帝女坚定不移地走向铁水沸腾的铸剑炉，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那股剧烈的疼痛顿时淹没了我，让我忍不住大叫出声。而怜泣玉则在一旁轻轻笑起来，听得我浑身都在发抖：“怎么了？是回忆起烈火焚身、神魂撕裂的痛苦了吗？”

　　她的声音竟然还带着玩味的笑意——我实在是想不到，那位雍容典雅的怜家大小姐竟然有如此可怕的一面！

　　她笑够了便道：“稍微忍耐一会儿吧，我总要把自己知道的都讲给你听，毕竟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元止战败后被祝栗封印在祁山之下，而帝女沉华的身躯则被安置在常阳之山，由英招一族历代守护。”

　　“……英招……？”

　　她的口气浅淡：“哦，对了，窃玉公子莫岚就是英招一族的遗孤；真可惜呀，他大概是世上最后一只英招了吧。虽然是上古神兽，但这一族真是没个长进。数千年前栽到了怜氏先祖的手里，数千年后依旧如此。”

　　“你是……什么意思……”

　　我放下手，喘着粗气。一开始剧烈的头疼已经好了很多，让我能集中精力听她的话。

　　事到如今，若是还什么都没察觉那我就是个猪脑子。怜泣玉啊怜泣玉，果然不愧是大家小姐，只有如我一般头脑简单的笨蛋才会相信她就像看上去那么温纯无害！

　　“别生气啊，十三弦。”她好像感觉到了我的情绪，露出了淡然温雅的浅笑，“听故事要有耐心。”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内心翻腾的焦躁问到：“你说诅咒……难道怜氏一族的诅咒跟帝女沉华有关？”

　　“……是啊。”说到这里，她竟然露出了非常悲伤的表情，“真是报应啊……数千年前，怜氏先祖和英招一族的族长交好，先祖利用对方的信任潜入了常阳之山，找到了帝女沉华的尸身……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

　　我一惊，怜泣玉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到我脸上来了。她的手指细腻冰冷，一点点顺着我的脸往上爬，像一条滑腻的蛇一般。

　　最后她的指尖停在了我的眼角，用冰冷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他啊……就这么把帝女的眼睛挖了出来，然后吃了下去。”

　　我悚然一惊，连忙打开她的手。她却只是不在意地轻笑一声，带着蛊惑一般深沉的恶意：“因为那实在是太美丽了，谷神独女的眼睛是和天道辉映的明镜，从此怜氏一族拥有演算天机的能力，这都是得益于沉华的双眼。”

　　我感到一阵恶心：“……你们会遭报应的。”

　　“没错，当然会遭报应，那可是神女啊，岂是凡人能够染指玷污的？英招一族反应过来的时候怜氏先祖已经逃跑了，它们看着帝女残破的尸身发出了凄厉的惨叫，最后族长以沉华之血诅咒怜氏一族——它们诅咒怜氏一族因帝女双眸而兴，也终因帝女双眸而毁。从此，除却第一任怜氏先祖之外，无人再继承窥天眸；而怜家世世代代自相残杀家宅不宁，族中幼子多早夭，即便能活下来的也一如我这般，有着这样那样的缺陷。”

　　她边说边抚摸着自己的眼皮，表情寂寥又悲伤。

　　“现在，你来讨债了，沉华。”

　　我沉默片刻：“我不是帝女沉华。”

　　怜泣玉在我说完这句话后叹了口气，露出无奈的苦笑：“十三弦姑娘，你真是固执，可总这么固执又能如何呢？无论你接不接受，你就是她，你们拥有相同的魂魄，即便否认也没有意义。”

　　“……好，否认没有意义，”我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报复般沉声道，“那也是你们自食其果不是吗？虽说是先祖犯下的罪孽，但你们也确实享受了这份罪孽带来的福泽。这么多年你们可有一丝悔改之意？哪怕有一点点愧疚也不会用窥天之术用的那么风生水起吧。你们根本就不怕报应，为了眼前的荣华富贵，报应又算的了什么呢？”

　　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说的没错。”

　　“我还是那句话，我不是帝女沉华，就算是拥有相同的魂魄我也不是她。时间过去太久了，我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原本的帝女沉华已经消失了，我只是十三弦而已。”

　　“如果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无可奈何，那终究是你的事，不容旁人置喙，”说到这里，她放缓了语气，连身段都低了，“我只是希望……十三弦姑娘，请你高抬贵手吧，请你放过怜家，怜家每一代都在忍受这份诅咒，别让它继续下去了，请你……斩断这份诅咒吧。”

　　“……这就是你和怜辞竹讨好我的理由？”

　　我觉得很好笑，又好笑又好气，所有的荒唐和莫名其妙的好意全部都是有原因的，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别人把一切都计划好了，我就跟跳梁小丑一般被他们捏在掌心操控玩耍。

　　什么命定之人，都是假的，怜辞竹不曾真心待我，怜泣玉也一样。

　　我直直地看着她。

　　“现在我什么都知道了，你就不怕我坚持要让诅咒行至最终？我凭什么要原谅你们，凭什么要原谅一群无耻的窃贼和小人？你们不仅偷食了帝女沉华的眼睛，甚至还害死了英招一族……就连它们的遗孤也被你们利用致死了。现在天要怜家灭亡，这就是报应。”

　　“……天意吗？真是令人吃惊啊，我原本以为你是绝对不会屈服于天意的。”

　　“别给我戴高帽子，就算我不信天那也跟你们无关，我不想原谅你们，更不想救你们，那么不想灭亡的话就想办法自救吧！”

　　怜泣玉似乎很难过，低着头轻声道：“我……就是在想办法自救啊；十三弦，我扪心自问从结识以来对你并不坏，为何你不能稍加考虑一下呢？一定要立马拒绝吗？”

　　听到这番话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你是想提醒我欠你人情啊，怜大小姐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付出了什么就要连本带利拿回来，果然是精打细算——”

　　“……”，怜泣玉的身子有些颤抖，脸色也骤然苍白起来，“不要这么说……好吗？”

　　她的声音居然带着卑微的恳求。

　　“请……不要这么说我，我——”

　　“你怎么呢？怜大小姐。”

　　一个带着嘲意的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我一惊，看向这个突然出现在床边的墨绿色身影惊诧道：“五十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