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睡在屋顶的黑猫

4、知音 四 腊八

　　四
　　腊八了，就要喝腊八粥。
　　白石家的腊八粥最讲究，每年腊月初七晚上便开始忙活起来将洗净的红枣、莲子、核桃、栗子、杏仁、松仁、桂圆、葡萄、白果、青丝、玫瑰、红豆、花生掺在白米当中，再用微火炖煮，端上桌前会在粥面上用红糖浇筑出一个“福”字，端的是一个精致无比。幸村用刀叉多过用筷子，过着感恩节和圣诞节，穿的衣服多半是衬衫和吊带西装裤，七年了，他对年关将近的忙碌、嘈杂和热闹一律是茫然无知且冷眼旁观的，他的心也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本心，一半是外国心，有时候他也在思考到底哪一半心才是自己真正的心。岁末将至的那点喜悦很快就败给了幸村心里头的突然诞生的那么一丝的消沉。
　　然而白石是看不得幸村就这么消沉下去的，他觑出来幸村表情上的那一点不对劲，于是他放下了粥碗拉着幸村去前厅看皮影戏。他不问幸村为什么看起来有点不开心，他只想他的朋友每天都能高高兴兴的，巧方法想不出来只好用笨办法。他拉着幸村走到白色幕布后面，让皮影艺人退去一旁，自己和幸村操纵起皮影来。其余的观众议论纷纷，起哄的有，嬉笑的有，自然也有让他们滚蛋的。白石对这些通通充耳不闻，继续自顾自地编着唱词。幸村目瞪口呆地看着现在一心憋着劲捣蛋的白石，思考着这人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才这么做。不知道是第九句还是第十句的时候，有个人也跟着到了幕布后面。抬眼望去这人的面目和白石依稀相似，瘦瘦高高的身形看上去像个丹顶鹤。
　　【小捣蛋鬼！】此人发怒道【我难得有功夫看戏也被你闹得不安生！】
　　【大哥……】白石看着对面的人的高高扬起的手，大笑着拉着幸村出了门。
　　他们一路直奔白石母亲的房间，白石的母亲还是像上次那样将幸村揽在怀中，并且怜爱地摩挲着幸村的双手。
　　【妈，您老是摸阿市的手做什么？】白石好奇地问道。
　　【新年到了，我呀预备给你们每人做一双手套，我知道你的手的大小，但是他的我不知道呀，可不是要摸摸？】
　　【妈，您是不是很喜欢阿市？】
　　【我当然喜欢他，你瞧瞧他多文静？你再瞧瞧你。】
　　【妈，文静这个词是用来形容姑娘的。】白石笑嘻嘻地凑上前【您说别的倒还好，可千万别说阿市像姑娘，他最讨厌别人这样说他。】
　　【好好好，你们两个都是小小男子汉。】
　　他们自然而然地将话题转移到了刚才的皮影戏上。白石说更喜欢大闹天宫时候的美猴王而不是跟着唐三藏一路取经的孙行者，幸村虽然对《西游记》一知半解，但是也很同意白石的看法。白石母亲笑着说奇了怪了，这俩个孩子怎么什么事情都是一样的看法？白石则说知己可遇而不可求，幸村就是自己的知己。
　　自从认识开始，白石每年都会在幸村的生日当天送他一件生日礼物作为庆祝，幸村开始还推辞，后来看白石坚持得很就索性收下了。年纪尚小的时候白石送的都是些男孩子爱玩的小玩意，因为这些礼物太过零碎，幸村还专门找了个盒子存放。到了十四岁上，礼物就一年比一年贵重，幸村问过原因，鉴于白石先生一再说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礼物而已，幸村也就没能找到答案。有些事情要是白石坚持下去了就连幸村也不能改变他的意思。
　　幸村十七岁的生日礼物是一支派克笔，白石说这支笔专门用来写大学的入学考试卷。他们都到了考大学的年纪，幸村的志愿是燕京大学，白石则在清华和燕大之间犹豫不决。虽然白石的父辈们在老祖母过世之后分了家，但是白石的父亲还得到了一些家族生意，因此他自然而然地要求白石进入大学之后学习经济，这不免和白石想要学习化学的愿望背道而驰。
　　【你想好要学什么了没有？】阳光灿烂的午后，两个人各自坐在一堆书前奋笔疾书，幸村心念一动便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想好了？】
　　【我想学习欧洲文学。你呢？】
　　【我应该是个化学家……可是我父亲要我学经济，他说家里的生意等我大学毕业之后就都给我来打理。那你为什么要去燕大？】
　　【因为燕大是教会大学呀。】幸村理所当然地说道【而且我很喜欢燕大的校训“因真理，得自由，以服务”】
　　【因真理，得自由……因真理，得自由】白石喃喃说道【我还是和你一起报考燕大，要是不能和你在一个学校里读书，我这学上了也没有意思。】
　　也正是从这时候起一个人的奋斗变成了两个人的战斗。白石家分家之后从那个五进院落的四合院搬到了一栋离老宅不远的花园洋房里居住，在征得神父的同意之后白石的母亲命人收拾出一间屋子专供二人读书学习之用，下人除了送餐送水打扫卫生之外一律不许进屋打扰，白石母亲在这段时间也不约人打牌，家族里的堂兄弟堂姐妹在此时也颇有默契地不联系白石。睁开眼睛是书，闭上眼睛是书，耳畔萦绕着的还是书上的单词和古诗词，他们真正做到了“早也是书，晚也是书”。饶是如此，幸村还是注意到了白石母亲眼底的寂寞和无可奈何，他隐晦地询问情况，白石倒是毫不避讳地全讲了出来——父亲有了第三个小老婆，现在正另外置了一间宅子和那三个小老婆住着。白石只有同胞姐妹，他原本有个哥哥却也是早就死了的，正房人丁不旺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原来，你的母亲这么苦。】幸村是将白石的母亲当做生身母亲看的，看见如此情况也不免替她难过。
　　【说句有点天真的话，我倒是觉得人还是不结婚的好，你看你养父，多快活？】
　　【他那是情况特殊。】幸村哭笑不得地辩解道【他已经信了教没办法，你一说到他我就想起来我差不多有大半个月没见他了，也没见着玛丽莲了，我想回去看看。】
　　【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子，回个家还要人陪着。】
　　【我就想陪着你，天天陪着你。】
　　【那你就天天陪着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