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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相面 五
幸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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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幸村被燕大文学院的欧洲文学系录取,白石则进入了法学院的经济系,因为两个人都在一个学校,神父和白石的父亲一商量准备让二人住在白石家在北平的房子里,神父每月付点钱算作房租,白石家里则派几个佣人来照顾二人的生活起居。最关键的是白石的孀居的姑姑也在北平,要是二人有点什么不能立即决定的事情还可以找大人帮忙把关。
一切都已经被人打点好了,幸村和白石落得清闲,趁还没到学校报到二人是抓紧一切时间来逍遥快活。若是天气好呢他们会在白石家的花园里打网球,幸村在球场上依然是不可战胜的王,白石的球技也有了长足的进步,能在幸村的严防死守下扳回一两局,关键的是白石的心态很好——输就输了,赢就赢了,决计不会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对今天的比赛叽叽歪歪。不打球的时候他们会一个人骑着一辆自行车穿行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骑累了的话就将停下车到之前想吃却一直没机会吃的店铺里大快朵颐。假若哪天天公不作美,两个人就会待在一起,什么话也不说,幸村坐在一边弹钢琴——莫扎特,贝多芬,巴赫,李斯特,一众有名不有名的钢琴家的作品都来一遍,白石则借着琴声开始摆弄幸村和自己的花草。这是大好时光,真正的大好时光。
他们的大学生活在一个晴好的日子当中拉开了序幕。素来善于和陌生人打交道的白石在开学伊始便结识了几个性情相投的同学,而幸村也因为其温文尔雅的言谈举止获得了大部分人尤其是女生的青睐。他们每天都待在一起,从来没觉得腻味,偶有口角,都是白石先认输讲和。没办法,谁叫白石和此人投缘。曾经有人开玩笑说他们俩是将朋友做成了夫妻——白石是怕老婆的丈夫,幸村则是等待丈夫认输的太太。幸村听了这话不高兴之余倒觉得那人的比喻有几分道理,白石听了却是满心欢喜。至于为什么欢喜,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有那么多朋友,唯独幸村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的心,幸村高兴了他就跟着高兴,幸村因为他而生气了他也会惶恐。白石看幸村仿佛是守财奴看金矿——那样好的人,要是被别人抢走了可怎么得了?
那一日学校不上课,外面又下着雨,他们懒得动弹便各自占据了幸村房间的一个角落,幸村在看莎士比亚,白石在看正在看书的幸村。许是被背后的目光盯得有些浑身发毛,幸村转过脸来看见白石还没有任何收敛目光的意思,便轻轻咳嗽了一声问道:
【你老是盯着我看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从玻璃上看出来的。】幸村指了指左手边的窗户【闲人做闲事……】
【你看书不专心还说我闲人做闲事,要真的是专心致志你怎么会注意到窗户玻璃?】
幸村语塞。
【说真的,你现在是越长越好看了。】
【你今天这样夸我不会又是想让我陪你相亲吧?】一想起那次突如其来的“相亲”,幸村就十分无言。
【你照镜子的时候是不是从来不观察你自己长什么模样?】白石拉着幸村走到穿衣镜前面【你的五官当中眼睛是最好看的,双目有神,而且你的额头和鼻子长得也好,耳高过眉,一脸聪明相,成绩不坏吧?】
【成绩的确不赖。】幸村颌首。对待别人的夸奖幸村从来是这个反应,不冷淡也不过激,心中的喜悦传达出三分就足够了。
【我再看看你的手。】白石煞有介事地拉过幸村的左手观摩着【透过你的手我能看到你儿女绕膝,人丁兴旺。】
【你什么时候改相面了?】
【其实我一直是相面专家。你爸是英国人他不相信这一套,所以连带着你也不相信,其实相面才是真正的大学问。透过你的脸,我能看到你的心……】
【那么我的心是什么样子?】
【你的心是七窍玲珑心。】
幸村正待要说话却被仆人张妈的敲门声给打住了话头,张妈说姑太太请小少爷听电话。白石一听要“听电话”顿觉头大。他一向怕这个姑妈比怕家里的阎王老子更甚,外加上家规就是长辈为大,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将这个电话给无视掉。电话的内容说起来很简单——就是相亲,而且这次比上次要更直接,时间和地点都已经订好了,就在明天下午。其实安排在哪天都可以,唯独不该安排在明天下午,因为白石和幸村约好了要去雍和宫。该怎么说呢?白石支支吾吾地握着听筒,“改天吧”这三个字却始终都说不出口。电话那头的姑妈最见不得自家侄子说话做事拖泥带水,她一听见白石“这个”“那个”说了半天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当下夹枪带棒就是一阵教训。相亲改日期是别想了,幸村那头还要安抚好,这个难哟。
【阿市,我先说一件事,你可别生气。】
【怎么啦?】
【我姑姑,嗯,她让我明天下午去相亲,我们还是下个星期去雍和宫吧。】
【我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吗?】幸村嘴上说着不生气,心里却有了一丝不痛快——也不知道是因为白石的爽约还是因为白石对自己的误解【你自去相亲,我可以另有安排。再说了你也不是有意的,你姑姑决定好了的事情你也不能更改,不是么?】
【你真的不生气?】
【这有什么?话说清楚了不就好了?我犯得着像姑娘那样对着你穷追猛打么?我可没你想的那样爱生气!】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从顶端跌倒了谷底。幸村坐回到椅子上哗啦哗啦地翻着书,这时候当然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浮气躁的,怎么看进去?翻书也只是为了显示自己有事可做而不是生闷气。白石一个人站在原地,也不知道是说话好还是继续保持沉默的好,他当然能看出来幸村不高兴。无论是从性格还是从外貌上,幸村都讨厌别人把他看成女人,今天白石恰恰烦了这么一个不能往回找补的错误——从“你可别生气”这句就开始犯错了。一直到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还是这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别扭着。幸村往自己的碗里舀了一勺汤,慢条斯理地吃着汤泡饭,白石则发泄似的对付着眼前的葱爆羊肉。仆人们都看出来两个小主人的不对劲,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说什么,生怕殃及到自己。
【你怎么不吃肉?王妈的这道羊肉做得不错】白石还是没忍住说道【泡饭可不顶饱。】
【我有点牙疼。你刚才给我看相的时候就开始疼了。】
【你怎么不说啊?】白石说着站起身【走,我带你去医院看牙去。】
【我不去。】幸村连连挥手【打死我都不去医院,这么点疼忍忍就好了,真要到了忍不住的地步,我自己会去拔牙的。】
【这么大人了还怕去医院?】白石噗嗤一声笑了。
【总之就是不去医院!】
幸村要是任性起来,白石也没办法,就好像白石坚持起来幸村也拿他没辙一样。那股横亘在二人间的别扭在二人对话时杳无声息地不见了,只余下笑意以及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