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茶歇 ...
-
三
那天白石随口问了一句印度红茶喝起来是什么味道,幸村便惦记着要请白石喝一次真正的英式下午茶,说了好几次,都没能喝成。主要是两个人都没时间,白石的父亲只有白石这么一个儿子,自然不遗余力地对白石进行全方位培养,是以尽管学校放假了白石却比平时还要忙碌。幸村呢则是跟着神父出席教会里各种大大小小的聚会,在烟雾缭绕中面对陌生或者熟悉的长辈背诵《圣经》,对于如何扮演一个乖巧“儿子”幸村早已颇有心得。
终于有一天白石的父亲去了塘沽,白石便抓紧时间来找幸村,凑巧得很,教会那边另有事情安排需要神父出面,于是只留下幸村一个人。
【你来得正好,说好了要请你喝下午茶的。】
【下午茶到底该怎么喝?】相比起红茶而言白石更喜欢喝龙井。
【你喝了就知道了。】
英式下午茶除了茶杯、茶斗、茶壶必不可少之外,三层点心瓷盘、果酱架、糖缸、牛奶缸以及用来泡茶计时的沙漏也是不可或缺。幸村很认真地遵从了味道由淡而重,由咸而甜的法则,先给白石吃了一块火腿三明治再让他慢慢喝了一口加了牛奶和糖的红茶。白石对下午茶兴趣缺缺,但是他很喜欢和幸村待在一处,哪怕是无所事事都是好的。
【我父亲说等我这一学年念完了就转到圣约瑟去。】
【为什么要等到这一年念完了?下个学期你就可以转过来,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放学了,省得你每次来找我还得等。】
【我父亲说我现在的英语程度还不够,虽然请了先生在家补习但他还是担心我去了之后更不上学校老师的进度。】
【原来是这样。那么我还得等上半年才能和你一起上下学】幸村在短暂的失望过后又自我宽慰道【不过也就半年而已,快得很。】
白石看着幸村低头给自己的茶杯倒上牛奶,他心里陡然冒出一个念头,并且毫不犹豫地将这个想法实现了——他快速地在幸村脸上亲了一口。此刻的幸村完全没意识到这个飞速擦过脸颊的柔软而干燥的事物是白石的嘴唇。
【你刚才做什么了?】幸村问道,他的模样活像一只睁大了眼睛向人乞食的小猫。
【我昨天看见我三哥亲了阿玲,我问三哥,三哥说这是表达喜欢的意思。我很喜欢你。】
【你为什么喜欢我?】
【你聪明,人又好,你教我弹钢琴还教我打网球。】
【我也很喜欢你。你教我下象棋,】幸村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你,你从来不说我是个“没娘的孩子”,我很谢谢你。】
不光别人很好奇幸村的身世,就连幸村自己都很好奇。他曾经大着胆子问神父自己的父母是谁,神父如实相告——他也不知道,因为他尚在襁褓当中就被别人放在了教堂门口,那床薄被上唯一留下的线索是生于3月5日。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后幸村就从来不过生日,以前总有人在背后议论他那不知所踪的亲生父母,一开始幸村知道之后还暗自难过,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现在的新朋友不但不议论相反还很体谅自己的心情,所以幸村很感谢白石。
【都怪我不好,说了这些让你难过的话。】
【你没错,是我自己提的。】
【不说这些,我们去打网球吧?我都好几天没摸球拍了,说不定我还退步了呢。】
一说到网球,原本情绪有些低落的幸村顿时来了精神。网球在幸村的诸多爱好中排名第一,他在网球中找到了与众不同的快乐,他像个精明的猎手一样将获取胜利看做自己唯一的目标。圣约瑟开设有网球课,幸村小小年纪便在学校里打出了名声和威望,在球场上,他不是温文尔雅的太平绅士,而是一个战士,一个为胜利而生的战士。白石接触网球较晚,幸村便从最基本的挥拍开始教起,让幸村没想到的是白石居然克服了挥拍的枯燥并且坚持了下来,这下子他们的友谊更多了一份知己之间的惺惺相惜。
两个人拿起了球拍分别站在了球网的两端,幸村率先发球,考虑到白石在网球上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新丁,因此幸村发球的力量只用了平时的一半力量。幸村说不清自己处于什么目的才做出了这个颇有让球嫌疑的决定,他只是不想白石输得那么难看。球场上的胜者只能有一个,而那个人就是自己,不能也不可以是别人。白石按照幸村所说的要领去接球,结果球刚刚过网便掉了下来,这下子就算白石跑得再快也根本接不住。白石也不灰心,按照网球的基本规则接幸村发过来的球,他一直在坚持,坚持到浑身大汗淋漓,坚持到幸村出面叫停这个结局早已写好的比赛。
这么做的后果就是白石回去之后便大病一场。冬天里生病最是难熬,白石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心里不担心自己的身体反而害怕母亲将自己生病的事情归咎的幸村和那场比赛上。如果是这样,他很可能就要失去了这个朋友。
【输就输了,等哪天再赢回来不就行了,何必要这样?】负责照顾白石的何妈手脚麻利地将白石从床上扶了起来,并且更加手脚麻利地给白石灌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我能不能打电话到李先生家里去?我躺在床上闷,我想跟阿市一块玩儿……】
【哎呦,这个我可做不了主。】
【何妈,请您把我妈找来,我自己问她。】
老仆喏喏应着出去了,没过多久又回来说太太已经派车去接了,要他稍安勿躁安心躺着。稍安勿躁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并不轻松,更何况白石还是个病人。不到一刻钟的光景,白石已经差人去门口三次要看看幸村到没到。
【你好点了没有?】白石躺在床上正昏昏欲睡间听见幸村如此问当即精神大振。
【我已经好了很多,医生说过几天就用不着吃药了。】
【我父亲为了你生病说我了】幸村坐在了白石的床边垂下头小声说道【要不是伯母差人来接我,我都出不了门。】
【他为什么要批评你,我生病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说朋友之间有些事情不必要去较真,他说朋友间比赛就是更是如此,你赢了和我赢了没有什么区别。】
【我们是朋友,我也喜欢赢球,但是】白石咳嗽了两声【比赛是一回事,朋友是另外一回事,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吗?】
幸村很了然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