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与我讲于你》易晓边

4、第四章

　　2006年11月，丽城。
　　那个时候，还在丽城，一座甚是繁华的北方城市，西伯利亚寒流在十一月份的初冬就已经将其笼罩在漫天飞舞的白雪之中，即使适值下班、放学高峰期，也显得那么的纯洁和可爱，像是玻璃雪球里的童话世界。

　　“啊！”楼梯拐角处女生撞倒在地，面前撒了一地的卷子。这下糟了，要不是杨阳那家伙催了命似的喊自己快点，也不会撞到别人。蒋昀知道是自己跑得太快，心里一阵内疚，低头想着要赶紧去捡被自己撞落的卷子。
　　“你没事吧？”还没等到她伸出手，就听到那个熟悉温暖的声音，她看到到一只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干净白皙的手伸过来，没有犹豫，握住自己的右手顺势拉起身体，寒冬里一股暖流由手心流入心间。是他吗？蒋昀大概猜到对方是谁了，更加不敢抬头，心想怎么办，怎么办？要怎么开口。
　　“你？没事吧？有没有摔到哪里？”对方见没有回应，加重了询问的急切语气。
　　“啊？没事？没事？一点事都没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跑得太快，我帮你捡起来。”蒋昀使劲摇头又点头道歉，抽出自己的右手蹲下小心、快速地拾起地上白茫茫的卷子。这是什么？怎么会在卷子里的？
　　“小昀啊，你快点，就等你一个啦！”又传来楼下杨阳的催命连环炮，“就来了！就来了！”蒋昀更是尴尬，扫了一眼手里那张露出一半的米白色信纸赶紧塞回信封里便和其他卷子混在一起整理好交给对方，没等对方开口又再次道了歉便急匆匆跑向楼下了，留下一个少年手里捧着一沓卷子手足无措，呆愣在那里老半天，嘴角无奈。
　　“怎么这么久才下来啊？哎，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刚刚在干吗？快从实招来！”杨阳见蒋昀急匆匆下来心神不宁，满脸通红的样子。
　　“没事啦！可能是刚刚跑得太急了，还不都是你给催的！”蒋昀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不想杨阳追问自己的糗事，倒打一耙。
　　“哎哟，人家不是想快点离开回去嘛！你又不是不知道刚刚老班对我凶神恶煞的样子，不就是这次月考又考砸了，至于吗，比我妈还要急的样子。我要是你就好了，成绩那么好。你说我们脑袋的构造是不是不一样啊……”杨阳又开始絮叨了，从小怕老师，怕考试。
　　蒋昀没听清楚杨阳说了些什么，她只知道刚刚那张米白色信纸上的署名是他，于风，即使只是瞟了一眼，也猜出了那洋洋洒洒的字里行间满是对某个女孩的爱慕之情。他？有喜欢的人吗？是谁？是那个叫安岚的女孩吗？那个女孩好像很漂亮，很优秀，所有人都说他们在一起，只是自己还傻傻地不相信。还是该听老班的，虽然话不好听，但是也在理，自己是好不容易才进到这所高中，应该好好学习，才不能辜负家里。他又怎么会看上自己呢，那么平凡的自己，那些青春的萌动是像杨阳她们那些富家子弟才能有的。蒋昀的父亲和母亲都是普通职员，为了让蒋昀有个好的学习环境，没少花多少心思，包括金钱，即使自己不需要。
　　只是爱情的力量，又岂是一个二八少女能够抵挡得住的。虽然蒋昀不停地给自己心理暗示，却还是在路过那个少年的班级时，忍不住驻足张望，又怕别人发现，飞快地跑掉。每当班里的女生们谈论他时，都会想起他在高一入学典礼上演讲时的笑容，是那么明亮，那么自信，那么有吸引力，那种声音的魔力是她以前从未感受到过的，除了自己的妈妈。蒋昀多想让手里的书本上的文字抹去那人的模样，可还是一次又一次被记忆里的那股温暖打败，最后出神地对着自己的右手发呆。
　　某天，杨阳实在受不了旁边一群女生对于风的花痴，白眼一翻，坐到蒋昀旁边，“真不知道她们眼睛怎么长的，为什么个个都一副非于风不嫁的样子，OH！受不来了了！小昀。”
　　“怎么？于风得罪你了吗？”蒋昀好奇，按照杨阳的性格，除非是什么时候惹到她，否则这么好的皮相不可能不引她天天花痴的。
　　“嘘！小昀，我跟你讲个秘密，你别告诉别人啊！”杨阳手指放到嘴上，左右确定没人注意这边，脑袋凑过来。蒋昀更加不解。
　　“就你们天天花痴的那个于风，当然不包括你啊，他是我表哥！”杨阳满脸嫌弃的样子。
　　“什么？真的？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蒋昀心中一惊，瞪大双眼，急着掩饰心中的波澜。
　　“我们关系并没有那么好，听说过‘别人家的孩子’吗，从小到大，于风就是我爸妈口中那个别人家的孩子，这不，看到于风在这里上学，非要我也来，家都搬过来了。我可是恨死他了。”杨阳嘟囔着，委屈得要死。
　　“这样啊，可怜你啦……”蒋昀抱抱杨阳，她知道杨阳是个好女孩。开学第一天的时候，其他人都穿得光鲜亮丽，不愿搭理朴素简单的蒋昀，更不愿意和她坐在一起，只有杨阳，一进来就走过来，很有礼貌地微笑询问，“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一双大眼睛里只有亲切，那以后，杨阳就天天拉着她一起上吃饭，上厕所，高中女生间的友谊大概就是这样。明明是千金大小姐，偏偏和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女孩最投机。蒋昀后来问起杨阳为什么，那姑娘只是说自己从小没什么朋友，而她们的名字里都有个“日”字，这是缘分，是上天给她安排的姐妹。虽然杨阳从不明说，但蒋昀还是隐约猜出杨阳家里都是在政府机关做事的，于风是她的表哥，那么，于风又该有着怎样的自己不敢想象的背景呢。蒋昀低眸，心思沉下，不愿再多想。她不是不花痴他，只是不敢。
　　压抑压抑着，就到了第二年一月中旬，快要过年了，学校就要放寒假了。考完试的那天，杨阳兴奋地拉着蒋昀去自己玩，两人边走边笑到车库取自行车。
　　“哎呀，我的寒假作业好像忘了拿了，小昀等我一下，我去教室找一下。”杨阳把书包放到自行车上突然想到。蒋昀无奈看着杨阳跑出车库的背影，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个丢三落四的坏习惯呢，准备拿出钥匙开锁。
　　“哎呀，你还给我，那是我寒假作业！”还没等伸进外套口袋的手拿出钥匙，就听见杨阳吵闹的声音，抬头一看，背光下，杨阳身边怎么多了两个高个子男生，其中一个为什么抬手举着杨阳的寒假作业不给？另一个是谁？怎么那么眼熟？他们要干什么？
　　“你好，我叫于风，杨阳的表哥。”还没等蒋昀看清楚，那个高大身躯已经站在自己面前，双手插在裤袋里，温柔的声音响起在自己面前，清风徐徐，跟外面正在吹刮的西北风完全不同，自己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中。真的是他！他在和自己说话？有事？
　　“你好，我是程海，杨阳的，呃，表哥的同学。”旁边另一男生自我介绍，笑眯眯的。
　　“呃，你们好，我是蒋昀。”蒋昀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才好，怎样才能掩饰住心中难以压抑的悸动。
　　“你们干什么？欺负我就算了，小昀可不准动啊！”杨阳不知道于风两人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一本正经地护在蒋昀面前。
　　“哎哟，杨阳表妹啊，咱兄妹也是好久没见了，来来来，走小卖部，吃什么随便买。”程海硬生生拽走横在于风和蒋昀中间的杨阳。
　　周围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她们走得早，没什么人。
　　“有事吗？于风学长？”蒋昀想也许他是什么事情要自己帮忙，不敢做过多揣测，但是自己又能做什么呢，这才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啊，他刚刚才知道自己的名字吧。
　　“是的，有事。听说你会德语，我这里有封信想要麻烦你帮忙翻译一下，看在杨阳的面子上蒋昀同学应该不会拒绝吧。”于风双眼注视着面前的女孩，不给她留下一个说不的机会，裤兜里的手抽出来取下背上的书包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蒋昀，眼里充满期待。
　　他在说什么？他怎么知道自己会德语的，那不过是课余无聊看着玩的，杨阳说的？为什么找自己翻译？高三太忙了？接还是不接？怎么办？
　　“好的，正好放寒假没事做，那，学长什么时候要啊？”什么，自己在说什么！蒋昀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不听使唤，还没想清楚，手上却已经接过了那个信封。
　　“没事，没事，不急不急，里面有我的联系方式，你译好了可以随时找我。”于风见蒋昀接下了内心喜悦溢于言表，他以为肯定要被拒绝的，本来不打算这么着急的，怕吓到她，但是他实在不放心等那么久，寒假再短也有一个月，他害怕别人捷足先登，后悔莫及。
　　“嗯，好的，我会尽快的。”蒋昀想都没想就回答，又后悔地埋下脑袋自责。
　　“嗯，谢谢你，小昀，那没事我就先走了。”于风怕蒋昀尴尬，决定先离开。
　　“好，再见。”蒋昀抬头假装淡定。
　　于风道了再见便转身缓缓离开，不敢再回头看一眼，直到确定消失在蒋昀的视线才松了一口气，身体靠在一旁墙壁，松开手心满是汗水的拳头。天知道他刚才是有多紧张。

　　第一次看到蒋昀的时候还是夏末刚开学的第一天，教室外面的树木葱绿，停留了很多麻雀，每天叽叽喳喳个不停。那天课间，刚刚进入高三的大家明明还在感叹马上的开学典礼教导主任又要怎么绘声绘色地给大家宣讲一堆枯燥无味的大道理，不知是谁突然讨论起于风的八卦，说隔壁那个安岚是如何的和他般配、合适，引得莫名烦躁，于风奇怪他们怎么就知道安岚适合自己，分明是不对的，安岚太过娇气，艳丽又张扬，完全就是个大小姐，自己喜欢的是像窗台上的那盆芦荟那样的女孩，简单，坚强，充满生机，于风不想搭理大家，视线转向窗边。正当他转过头去时，一个扎着乌黑的马尾，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走过窗边的芦荟，嘴角上全是微笑，眼眸似一潭纯净的湖水，望不见底，又反射出万丈光芒，在绿树和那芦荟之间像是一片随风飘舞的白色花瓣，于风感觉有一股清风吹进自己的心灵，浑身轻飘飘的，他觉得那就是他的芦荟一般的姑娘。于风不知道当时自己的意识被那姑娘带到了哪里，只知道程海叫醒自己时，窗外早已经空无一人，没有了她，他立刻跑出教室，依然不知所措。正当他山穷水尽、万分沮丧之时，竟然在不久后的开学典礼上在人群中再次发现了她，静静地，不惹尘埃，原来是高一新生，还和杨阳一个班，很好。于风第一次感谢教导主任让自己而不是别人上台演讲。
　　那以后，作为班长的于风每次去老班办公室的时候都习惯绕远路，只为不经意的那几眼，慢慢他发现杨阳和她的关系似乎不错，于是几次假以关心表妹学习名义到杨阳家若有若无地问起，原来她的名字是“蒋昀”啊，“云”之音，赋意为日，纯洁简单，灿烂深远。本以为这女孩儿冰清玉洁、温婉大方、纯良明媚，却没想到骨子里一股倔强坚持到底。那次他照常绕远路去办公室送材料，没看到教室里的蒋昀，心中失望，却在进入办公室后看到蒋昀站在她们班主任桌前涨红了脸，于风不敢出声，在自己老班桌前佯装整理，耳朵注意蒋昀的动静。
　　“我说蒋昀啊，你就收下这些补助金吧，我知道你们家送你到这儿来也不容易，你不要咱班里谁能要啊？你就悄悄拿回去，我也不会告诉其他人的，别倔了啊！我也好交差。”蒋昀班主任冷眼不耐烦道。
　　“老师，我知道学校是为我着想，我很感谢学校的关心，但是我觉得我是不需要这些的，不管我父母跟你们说过什么，我始终是靠着自己的实力考进这里，您还是把这些给其他人吧，我希望您能尊重我的意愿。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蒋昀一口气坚定说完，就转身大步跑去。经过于风时，他看到她红了眼眶。
　　于风见她这样，心里一紧，立马追上去，无奈蒋昀冲进了女生盥洗间，久久未见出来。原来她是这么的自尊，这么的倔强。这学校里又有多少学生是靠着家里的关系才进来的，于风握紧自己的双手。
　　后来年少的于风实在经不住日思夜想的折磨，他决定前去表白。大费周章搜罗了一系列号称最浪漫表白方式后，最终决定还是用最经典的情书式。绞尽脑汁写下自己认为最肉麻的满满一纸情话后，打算交完班级作业就行动，没想到自己刚刚鼓起勇气，做好准备，心中正思念的人儿却撞了出来，吓得自己手里的作业散了一地，其中包括那封情书。于风一时不知所措，害怕蒋昀受伤，急忙拉起地上的她询问是否伤到，不想对方一个劲地收拾地上的卷子，像是有人催似的。于风见蒋昀正好拿起自己的情书，想要阻止，而她却在楼下的呼喊声中更加迅速地捡完所有卷子并理好放到了自己手里，然后风一般地下楼去了，剩下于风一人愣在原地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