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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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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雅集本是万花弟子切磋技艺、交流心得的活动,可江湖有名剑比试,风雅集暗中较劲也是不成文的规矩,第二日年轻的弟子齐聚仙迹岩,却独独缺了花无间。
时辰不早、日上三竿,花无间却披着衣裳在兰苑小憩,院中时不时有争吵声传来:
“本来风雅集万花七艺,就独独不比医,现在把他关起来,是摆明了欺负我杏林一门?”言辞急切的是师父的声音。
“师兄罚他闭门思过,今日他就不可以出门,风雅集也须得有资格的弟子参加,既然闭门,自然就淘汰了。”扬着嗓音略微得意的是隔壁天工的师叔。
“无间他不过开了个胃炎并伤风的药方,有事弟子代其劳,并无过错,怎么都该等师兄回来、了解情况再罚。”
“不过就开了个药方?开药方都不了解情况,万一是瘟疫闹出人命,谁去给纯阳宫赔小纯阳啊?”
“那医者不医,就是对的?!我杏林门下的徒弟还轮不到别人来关!”师父显然被师叔逼的生气,顿时吼了声。
“人不是我关的,你要闹去找你师兄,他现在去了纯阳宫,晚上就该回来了。”师叔立刻将责任推卸的干干净净,死活不肯松口。
“你——”
听着门外的吵架快升级成打架,在屋里抄书的小师弟有点坐不住了,蹭到花无间跟前,伸出圆嘟嘟的手指戳了戳他:“师兄,你真的不去劝劝啊?”
“不去。”花无间转过身,闭着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洋洋的回答。
“那……风雅集真的不去了啊?会场还是师兄你布置的……唔……”小师弟又戳了他一下,“去年和前年你都没有比完,今年怎么都要拿个总分第一。”
花无间这回睁眼,伸手拍掉他的手指,教训道:“要是赢了,肯定遭别门的弟子非议,输了多丢杏林的面子,不去。 ”
“哦~~难怪师兄你昨天开药方那么爽快,是不是故意的啊?”小师弟恍然大悟,又凑近他耳朵悄悄的道,“那么你今天拒不认错,让师伯大发雷霆也是故意的咯?”
话没说完,小师弟的圆脸就被捏成了三角形。
“你这么小,多练练手上功夫,别成天管你师兄我的闲事啊。”花无间没好气的说,心里有些闷。
更早些的时候,他从师父、师叔那里听来谈话:若他花无间心怀大志、立志成为医药宗师,倒也能朝着目标勇往直前,可偏偏他并无此求,又早木秀于林。在师父口中,这是十分危险的事,至于危险在哪里暂时不可估量,爱徒若能早早体悟为医之道,便可解。
师父师叔的谈话并未深入,看不到摸不透的无形危险却在花无间心中生根发芽。
对现在的他来说,与其说治病救人是心怀苍生,还不如说大夫是份工作、开药方是万花应该做的,他花无间真的不知如何急人所难。哪怕是昨日那么诚恳的道长相求,他也只是按症下药,甚至还藏了点私心。
这也许就是师尊说的,少了那份“心意”。
可是,天下太平,来万花谷的病者屈指可数,他看到的生死多是花钱求医的,有些人嘴脸丑恶,死了他也不觉得可惜,又何来医者仁心?
无医者之心,难怪他的太素九针尚不能一针回命。
风雅集不比医,只因医人不可用来比试,这恰巧躲过了花无间的软肋,这事换做别人或许该松口气,在花无间这里只有说不出的沮丧。
于医术精进无益,这次的风雅集还不如缺席一回、敛敛锋芒,也好让师父安心些。
想着,花无间手上的拉扯变成了揉,最后拍了拍小师弟的肉球脸,安慰道:“别可惜,风雅集又不比医药,就算比,我万花谷也没人给试药试针。”
“可是……”小师弟忽然想起什么,瞪大了眼睛,“不是说第一名可以问任意一个师父要一本秘籍看吗?没说不能要医书啊。”
下一瞬,花无间已豁然起身,打开门,外头闹得不可开交的师父和师叔都挥着毛笔,被两个门下弟子一左一右拉着,院中已是落花满地、一片狼藉。
见他出来,院中的人都齐刷刷的看着他。
“师兄来的正好,快劝劝师父,他说要用点穴截脉了。”
“我师父已经用了。”
还没等两位师长开口,花无间已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外俩上了年纪的黑袍万花抱拳:“师父、师叔,师伯虽罚我闭门思过,但风雅集考核弟子们的技艺,也是师门的荣耀,想来与弟子的过错并无大关系。弟子恳请去风雅集一坐,回来再闭门思过、加罚三倍时日,不知二位可否应了弟子?”
花无间说的如此恳切,抬起头那精致的容颜上已布满忧愁,泫然欲泣、落英挂霜、着实让人不忍。
不用说,在锣鼓敲响、商羽师姐宣布开始的时候,花无间身着青黑的衣衫、抱着难得一用的那支玉笔出现在仙迹岩。
是日天色未暗,花无间就敲响了药王阁的门。
“睿儿,来坐。”鹤发童颜的高寿药王笑眯眯的从书堆里起身,招呼他到茶桌旁。
花无间心情甚好,边用手巾擦拭着袖口沾到的墨渍,边去到爷爷跟前,笑着看他慢悠悠的倒茶:“现在万花谷,也只有孙爷爷叫我真名了。”
“是嘛?算算日子,睿儿入谷也有十年了,十年未曾出谷,是不是觉得有点疲乏了?”药王将茶杯推到他跟前,茶叶的芬芳一点点熏染开。
“没有这么严重。”花无间小口啜饮,神色轻松,“不过是医术未有精进,偶尔烦闷罢了,爷爷洞察若斯,睿儿不敢隐瞒,来此就是求爷爷教一教秘法的。”
药王抚须微笑,叹道:“武道修行,须有益有纵,若是过于疲倦便稍作休息,看看万花风物。”
“爷爷……”花无间听他岔开话题,有点急,忙放下茶杯正色到,“您避世那么多年,除了《千金方》定有别的研究,既然我在风雅集拔得头筹,爷爷也该兑现诺言啊。”
“嗯。”药王笑呵呵的点头,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花无间的手背,“那么睿儿,下个月你就出谷吧。”
花无间剪秋似的眸子倏然张大,认真的看着眼前的老人,在确认其并非玩笑后,如人形木偶一般直直的跪下:“爷爷你要赶我出谷?为什么?!”手边的茶杯被带倒,泼了一身茶香。
他满心期待孙爷爷会改变主意、扶他起身,可老人笑呵呵的捋着银色的胡须起身,清楚的重复道:“睿儿下个月便可出谷了,我这里没有你想要学的东西。”
“是徒孙昨天未守规矩开了药方吗?孙爷爷,我没有胡乱开,那症状如果是疫病,必定传染极快、绝不会拖到来万花谷求医还只有几人得。”花无间急着解释,“症状是上吐下泻,那必定是集体吃了什么东西诱发胃炎,加上纯阳宫冬冷,道童年幼禁不起夏天的骤变,伤风性胃炎,用单一的药物会彼此相冲、抵消药效,故而我开了复方……孙爷爷……”他越说,脸上的血色便褪的越快,辩解几句已是额上汗珠滚滚。
“你可知,你师伯为何要罚你?”药王眯起眼睛,笑盈盈的问。
“因为徒儿违反谷中规矩。”花无间被问懵,愣愣的回答。
药王“呵呵”的笑着摇头,拄着拐杖慢走两步:“只因救人不是照本宣科,你虽开了个精确的药方,可医者父母心、需亲力查看才可放心,哪怕万分之一也是人命所在。太平盛世,来谷中求医者甚少,谷中弟子也甚少外出、又通晓医术,每有病痛挥之即去,生老病死、生命可贵,你并无机会去学习啊。”
花无间听着惊心,竟想不出任何字句来反驳,只因心中早就知晓正是如此,可十多年来,他早已忘了父母的模样,万花谷便是他的家,他从未想过离开。
“孩子,只有得到过、失去过,你才能体会医病、救人的心意,才会珍惜生命、珍惜当下,才会知万花谷的风物强过万千卷宗,可这谷里,没有能教导你的人。”老人语重心长,说着抬头看了看堆到天花板的金石柜子,一抹斜阳正破窗而入。
花无间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跪着,低头盯着那早已化成水迹的茶水,药王阁的墨香、药香和茶香混合,成了他最熟悉也是最眷恋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孙思邈见他迟迟没有反应,终于叹了口气:“倘若不愿意,那就……”
“敢问爷爷,我何时可以回来?”花无间抬头,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如水的眸子沉沉、有着前所未有的安静。
“若是你想,随时可以回来,有万花医馆的地方,就有你的同门,万花谷永远是你的家。”老人缓缓的说着,仿佛是要给他鼓励般,摸了摸他的头顶。
花无间阖上眼,爷爷温热的掌心是他未长高的孩童之年的记忆,而如今……他郑重的叩首行礼:“睿儿拜别爷爷,如不学成,决不回谷。”
花无间要离谷的消息不胫而走,谷中似是炸开了锅,万花弟子无论是不是同门,都无暇再对风雅集的事评头论足,转而激烈的议论起花无间的离谷,就连从纯阳赶回来、要解了他禁足的师伯也给吓得不轻。
花无间的师父、一堆师叔和师伯都争相去药王阁求情,却无一例外被花无间劝退,几个关系较近的师兄弟探问缘由,花无间风度翩然地摇头、将疑问全部束之高阁,而暗恋他的师姐妹,自是哭的惨。
哭的最凶的,当属与他最亲近的小师弟,他摸着他的发顶安慰,可小师弟却哭得更厉害了。
半个月后,在问朦胧子要过财物、收拾完毕行礼,花无间揣着师叔的信、药王给的锦囊和师姐们给做的点心,安慰似的拧了拧还在抽噎的小师弟的脸,在众目睽睽下登上凌云梯。
师父给他备了足够多的盘缠,却并未来送行。
透过木架向下看,万花谷的花海变得越来越模糊,他从未想过要失去什么,但出谷便见不到护短的师父、吵闹的师叔、严厉的师伯还有一干师兄弟姐妹,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往日醉心于练习是那么不该。
凌云梯到头,花无间才踏出去,便迎面撞上一个提剑而来、脚步匆匆的白袍道长。
“麻烦带我去见花无间的师父!”道长还未站定便问开,身后追着几位企图拦他的万花弟子。
花无间拍了拍衣服上的尘,认出来人,顿时有些好笑:“你找我师父做什么?他去纯阳宫的时候偷了你的酒?”
道长这才顿住,仔细看了看他的脸,惊呼出声:“花无间?!你你……”他说着,将他上下打量,惊讶之色毫不夸张地写在脸上,“你因替我开药方被逐出师门、赶出万花谷,果真如此吗?!”
“秦、月、之!”花无间哭笑不得的念着道长的名字,最后阴沉下脸来,手不自觉的探向藏在衣中的毛笔,“谁告诉道长你,我是被逐出师门的?!”
眼前的道长正是秦月之,他依旧风尘仆仆、却面带焦急,此刻怀着一股悲悯看向他,而花无间则一身便装、扎起黑发还揣了个布包,神色略有黯淡、不复往日的神采飞扬。
秦月之再次将他打量,定了定神道:“莫说花谷人尽皆知,连纯阳宫都传遍,我……我是来解释误会的,君子有所为,我不可让你如此含冤莫白!”
“在下还未和道长熟悉到‘你我’相称,还有……”花无间只感到自己眉毛在颤,强迫自己冷静,咳了一声,一字一顿地纠正道,“我、没、有、被、逐出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