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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有此公子,温良端方 ...

  •   幽州的缥缈峰很难得地下雨了。
      缥缈峰的雨比起江南的雨多一分决然与清冷,少一分缠绵和温柔。江南那场漫长的雨,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那么遥远,遥远到连记忆都开始模糊了。凤歌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缓缓地吐出,缓缓地睁开眼,出神地看着眼前的雨。回来以后,多久没有想起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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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十五岁之前凤歌的世界里只有冰冷的铠甲和锐利的剑锋,那么刚满十五岁的凤歌才知道,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还能有人活成那般温雅如玉,温尔而笑时,便能柔软人整颗心。
      凤歌的十五岁生辰,是凤雏向整个大荒的一次最奢侈的炫耀。常年被欺压的凤雏自凤歌十三出战以来彻底翻身,在战神的护佑下,无人再敢肆意染指凤雏。而凤雏便借着凤歌十五生辰之日广邀各国参礼,以耀国威。
      十五岁的凤歌穿上了极少触碰的宫装,那放肆张扬的赤红色,奢华高贵的金丝繁绣凤凰,将凤歌变成了她自己也不认识的模样——她从来不知道常年握剑的手也能掩于华丽广袖之下,常年高束的长发也能披散成墨色流云,平添一份和祥恬静。
      凤雏长公主的生辰宴几乎来全了大荒各国使节,与其说众人是来见识凤雏的实力,倒不如说是来见识凤雏战神的风姿。凤歌坐在凤引右手边,敛眉垂目,于这喧嚣中自成一方肃穆,令人不敢打扰。
      凤歌在满目歌舞升平细细观察着各国使节,选择怎样的人出使往往意味着出使国对被出使国的态度,而恰是能从这态度中看出如今的大荒势态。
      看向景熙使节时,凤歌不禁一愣。
      他坐在灯光微暗的屏风侧,露天宴台让今夜的大好月光放肆地流淌在他那袭白底银丝长袍上,柔和了银色的锐利,亦衬得他原本便柔和的面容更加柔和。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角落,敛着眉专注地看着手中瓷白酒杯,他目光柔和,似乎透过酒杯看到了另外让他心仪的东西。他就这么坐着喧嚣之中,却与周边的奢侈繁华格格不入。入夜的宴台起风了,夏夜的南风带着温热的微醺袭满他的广袖,墨色长发亦被扬起,一时之间,黑白相融,竟是说不出的和谐。
      有此公子,温良端方。
      常年看兵书的凤歌不知不觉间想起了这句很久很久以前娘亲还在时常在耳边念到的诗,尽管这首诗的其他句子已经被攻防术等取代,唯独剩这一句在这样的夜里缓缓浮出,占据神思。
      这样的他,这样的夜,难得地让神经紧绷了一晚上的凤歌舒缓下来,不觉唇畔挂上一丝弧度。
      这样的宁静被北冥使节带着酒气轻佻的笑声打破。
      “相传凤雏战神眉目如画,傲如霜雪,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淫肆的目光流连在凤歌身上,“哈……今夜月色正好,且大家已如此尽兴,可不知,长公主殿下可否为我们曼舞一曲,助助兴呐?”
      在场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气氛瞬间冷凝。于长公主生辰宴竟敢要求长公主跳舞助兴,这是将长公主与舞伶歌妓相提并论么,更何况众所周知凤雏长公主自幼习兵法武艺,不曾接触过传统女子教育,让她跳舞岂不是强人所难?这么显而易见的侮辱,北冥可是想与凤雏撕破脸?现场剑拔弩张的意味渐渐浓了。
      凤歌轻哼一声,蓦然冷笑,站起身来,目光锐利看向北冥使节:“使节大人,凤歌自小习军阵兵法,这寻常女子之舞还确未涉猎……然而,既然大家今天尽兴,使节大人又如此要求,凤歌若是拒绝倒是显得不是大体了。”
      凤歌走向歌舞台,朗声:“来人,上我凤鸣剑。”
      现场一片寂然,这凤鸣剑可是凤歌上阵杀敌之器,此般凤鸣剑舞,腾腾杀气显露无疑。
      凤鸣出鞘,锐利剑刃上反射着月光照耀下的银光,尽显肃杀霸道。执剑的女子红衣华袖,凤眸微冷,笑意亦冷,原本柔和的月光落在她身上像是为她嵌上一道银边,更显清冷肃寂。
      凤歌便是在这样的月色中起剑而舞。
      游龙惊凤,翩若惊鸿。没有寻常女子的婀娜曼妙,却坚韧利落,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鹤唳凤鸣三千丈,一剑霜瀑九重天,腾蛟起凤,熠熠清辉。灌满风的赤色长袂游动于墨色长发间,如暗夜之虹,在月光下放肆张扬,风魅尽现。凤眸敛光,朱唇含霁,气势如虹,长夜生辉。
      “铮!”只见凤鸣剑顺着剑势从凤歌手中脱出,直闯向北冥使节手中酒杯。“铛”凤鸣穿过酒杯从北冥使节腋下顺势而去定在了他身后的石柱之上。
      情势突变,全场一片死寂。
      只见凤歌朝着仍然颤抖着未缓过神来的北冥使节走去,缓缓地,一步又一步,而北冥使节则是双眼含汽看着越来越近的凤歌,颤抖得越发厉害。
      凤歌越过北冥使节,拔下石柱上的剑,取下剑上的酒杯递给北冥使节,冷然一笑:“抱歉,凤歌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跳舞,紧张失手了,相信大人您大人有大量,不会跟我这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计较吧。”
      见北冥使节未接下酒杯,凤歌将酒杯摔在地上,明显看到北冥使节身形一颤,随即大笑,拂袖而去:“来人,给大人换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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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旁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个人,凤歌侧目,竟是小自己三岁的弟弟凤弦。
      “皇姐,”凤弦在凤歌身旁做下,看向檐外淅淅沥沥的雨,停顿了下,缓缓开口:“这次回来,你似乎心神不宁啊。”
      心神不宁么,凤歌微怔。
      “一年前你出征荒原后被栖梧带走,随后景熙军队一路北行攻占朔方,凤雏向北撤离。父皇于撤离途中染上恶疾,于到达缥缈峰后病逝。因为遏制住凤雏,千羽完全毫无悬念地攻下了燕丘,而整个凤雏,除了缥缈峰之外,皆落入景熙之手。仗着缥缈峰天险易守难攻,凤雏得以御景熙之兵有所喘息。景熙围山一年,凤雏便在缥缈峰上靠着贫瘠土地上微薄的粮食与野菜坚守了一年。缥缈峰毕竟太贫瘠,长此以往必被景熙攻破,于是我决定冒险去寻你。”凤弦的目光透过缥缈峰清冷的雨,回忆着过去那艰难的一年。
      凤歌侧头细细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弟弟。
      凤雏皇室向来血脉微薄,父皇后宫三千,却只有母后为他留下了自己和凤弦两个孩子。身为凤雏皇室唯一的男丁,凤弦自出生便注定了他必定是将来凤雏储君,因此,从小到大,独享恩宠,万人追捧,他从未吃过一丁点苦,也因此,矜贵凉薄的性子自此形成。
      再见到他时,仍然是熟悉的相貌,只是眉目间渐起了沉稳与凌厉。她不食人间疾苦的弟弟呀,终于是长大了。凤歌心生欣慰的同时却也略微心疼,从小未受过苦的弟弟,仅在这一年里受尽艰辛,被迫长大。
      “这一年,唯一支撑我活下去的理由便是复国,我要让凤雏重新掌控整片幽州大地。”凤弦目光坚定,似乎在回忆凤雏盛极一时的模样:“而我知道,若是要复国,就必须寻到你。”
      “皇姐,你是凤雏战神,你是我的信仰,是整个凤雏的信仰。只有你回来,凤雏复国才有希望。”
      凤歌一怔。
      “可是,皇姐。”凤弦直视凤歌双眼,一字一句:“我现在开始担心了。”
      凤歌狼狈地避开凤弦的凝视。她知道凤弦想说什么,而事实是,她确实像他担心的那般。
      凤雏公主,不败战神。整个大荒都知道她有最坚硬的盔甲、最刚毅的意志、最锐利的武器。自幼攻读兵书,常年征战杀伐,她的世界里永远只有冰冷的刀光,淋漓的鲜血。她也一直以为自己原本便该是这样,直到遇到他。
      凤歌记得她生辰宴那夜月光下温雅端方的他,凤歌更记得,江南雨季里那个给她无双温柔的他。
      栖梧。
      当醒来后发现自己忘记了一切甚至忘记自己的那刻,凤歌是惊恐的。于是她下意识地寻找一股可以依靠的力量,而这股力量便是栖梧。他用低沉柔和的嗓音安抚下她因恐惧而浮躁慌乱的心,平静表达着:凤歌是栖梧的娘子啊,凤歌不用害怕。
      没有谋略没有杀戮的世界里,一切都显得那么温暖而平和。她可以小心翼翼而任性地跟着他去万松书院,在众人的戏谑中,通红了脸也寸步不离;她可以倔强地站在雨里不撑伞,等他用外衫罩住他们俩一起跑回家;她可以把厨房搞得鸡飞狗跳然后无辜看着他直到他走进厨房;她可以在江南每个旖旎的夜里静静地将脸埋在他的怀里,细细地数着他的心跳直到睡着……栖梧就像是江南的雨一样,润物细无声,在不知不觉里浸满了她整个意识。
      她是喜欢栖梧的,从生辰宴那时便是。
      她是不能喜欢栖梧的,从她出生于凤雏之时便是。
      荒原之战,栖梧辜负不起景熙苍生,只能辜负她。
      而她也是一样,她辜负不起凤雏百年基业、凤雏万千黎民,那么,也只能辜负了他。
      相互尊重,相互保护,相互辜负,相互亏欠。
      自此一生,各自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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