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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弓惊凤,栖于梧桐 不负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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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特有的龙井在屋内逸出清新茶香,依依袅袅地随着栖梧的动作泛起屡屡茶雾。
栖梧将四人杯里满上龙井,看向仍然未从震惊中恢复的凤歌,缓缓伸手,将凤歌握成拳头的手舒展开,不让她再用指甲蹂躏手心。
“栖梧,”凤歌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说的,都是真的么?”
栖梧放开凤歌的手,起身推开了窗。
江南的雨,仍然缠绵未绝,细细地笼罩远远近近的景色,模糊了人们的视线。
“是的,他是凤弦,凤雏国太子。而你,凤歌,是凤雏国长公主,凤雏的,不败战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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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熙位于大荒之南,据中原、江南、燕丘三地,定都中原西陵城。凤雏位于江南之北,燕丘之东的幽州,定都朔方城。景熙与凤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这样平和稳定的状态一直维持到景熙四十八年。
景熙四十七年,景熙太子千羽与大将末离于江南汇合,回攻中原。景熙四十八年,千羽末离攻破中原西陵城,淮安王逃,太子千羽称帝,平景熙“淮安之乱”。淮安王出中原北上燕丘,据燕丘为王。末离驻兵二十万中原东北境与淮安王相对,景熙丞相领兵十万驻江南西北境,与末离合围淮安王。
景熙四十八年冬,淮安王世子紫霄见凤雏王凤引,以江南为酬,诱凤引与其结盟,共抗景熙。凤引心动,应之。双方约定,凤引出兵江南,制江南十万大军,淮安出兵中原,与末离相战,事成之日,淮安王割江南予凤雏。景熙四十九年春,凤雏出兵景熙江南。
“父皇三思,”凤歌听闻凤引想要与淮安王结盟,匆忙面圣:“父皇,千羽与淮安王之争是景熙内政,凤雏不该出手干预,这是其一。凤雏出兵江南,侵占景熙领土,为不义之举,出兵师出无名,这是其二。昔日千羽被逐,困于江南,随后仍然能反逐中原,成功夺位称帝,其实力不可小觑,今与淮安王结盟与之为敌,怎能轻易击败他,这是其三。父皇,凤雏之兴,不能依靠向外掠夺,要以富国为重,此次结盟实为不智之举,望父皇三思。”
凤引看向凤歌,放下刚批阅完的奏章:“我凤雏建国百年来屈居幽州,幽州气候恶劣,除了铜矿之外物资匮乏,故一直难以发展国力。景熙江南人杰地灵,水土肥沃,物资丰富,若能取得江南,振兴凤雏指日可待。”
“可是父皇……”
“我意已决,凤歌你不要再劝了。”凤引打断凤歌的话:“此番南征,你可有把握?”
“父皇,儿臣不愿领兵。”见规劝无望,而凤引有意让自己出兵江南,凤歌心里隐隐发凉。
“你是我凤雏不败战神,是出兵江南的最佳人选。为了凤雏的霸业,岂能由你意愿!”凤引隐隐发怒。
“儿臣不愿领这不义之师,若父皇执意如此,儿臣不能保证战果如何。”凤歌对上了凤引的双眼。
“你!”凤引气极将奏折摔到凤歌身上。
“传朕旨意,任大将军九幽为南征元帅,领兵十五万进攻江南,长公主凤歌任副将,听命九幽将军。”凤引径自下旨,瞪向凤歌:“这事由不得你!”
景熙四十九年三月,凤雏出兵景熙江南,与江南由景熙丞相率领的十万兵马交锋。凤雏一个月内攻下江南桃溪与桃李花林。随后两军胶着于万松书院。景熙四十九年五月,景熙反击,夺回桃溪与桃李花林。景熙四十九年七月,景熙夺幽州苍暮渊、绿萝禁、荒原,一路北行,直指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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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茶香渐渐淡了。
窗帷透过一丝亮光,栖梧往窗外望去,那持续了月余的雨竟渐渐止住了,久违的阳光和煦的铺满整座城,带着雨后独特的清新,混着空气里的水汽,凝成一股独特的江南气息。江南,在这个清晨似乎重生呼吸了。
栖梧站在窗前闭上眼深吸口气,再缓缓地吐出来。
“栖梧,”之前一直低着头的凤歌缓缓抬起头看向栖梧,蓦然冷笑:“景熙丞相大人,你可真不没皇恩啊。”随即,脸色发白昏了过去。
“皇姐!”
“放心吧,”栖梧上前抱起凤歌放到床上,小心地为她盖好被子,轻轻的抚摸着凤歌的脸颊,笑得尽是苍凉:“我在龙井里放了忘忧的解药,忘忧一解,她记起来的东西太多,一时承受不住所以昏过去了,等她醒来就好了。”
“等她醒来,一切,就好了,一切,就都会回到原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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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荒原。
连失苍暮渊和绿萝禁,九幽已经不敢领兵直面栖梧。荒原的局势刻不容缓,九幽决定请凤歌领兵打荒原一战。
是日,凤歌与栖梧各领五万兵马与荒原对峙,两人各骑一匹白马立于军前。
栖梧细细凝视着眼前身披亮银色铠甲,手持凤鸣剑,英姿飒爽的女子,他仍然记得那个月夜一舞倾城的她,一袭红衣,说不尽的张扬,一如现在的气势如虹。
她十三而战,五年内从未有过败绩。持凤鸣扫尽入侵外族,护凤雏万千苍生于麾下。她把五年最美好的时光献给了她亲爱的子民,有她的凤雏,无人再敢肆虐染指。她,凤歌,是凤雏子民心中崇高无上,无人能及的,不败战神。
栖梧喜欢上的,便是这样的凤歌。
若是知道会有和她对峙的一天,栖梧宁愿自己从来都未曾参与这场纷争。
“景熙本无意冒犯凤雏,然‘淮安之乱’是景熙内部纷争,凤雏不该干预景熙内政。今为保燕丘一战无忧,栖梧冒犯了。”栖梧看向对面的凤歌,在剑拔弩张的局势中温尔而笑,平添一方安然。
凤歌看向栖梧:“布军进攻江南固然是凤雏之过,然而如今景熙夺凤雏苍暮渊,绿萝禁实乃欺人太甚。凤歌无意侵占江南,但誓死保卫凤雏领土。荒原一战,凤歌势在必得!”
四目相接间,杀伐意渐浓。
“杀!”
双方兵马随战鼓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于阵前缠斗在一起。
栖梧于一片喧嚣人潮中看着凤歌。
她在人群中策马狂奔,凤鸣起落间结束一个个生命,目光掠过一张张因为痛苦而过分狰狞的脸孔,依然坚定如铁。银甲单骑,蹄声飒沓,她在纷乱中辟出了一方天地。她,像是为战场而生,是当之无愧的战神。
“大人……”栖梧身边的副将着急地看着他。
栖梧握紧了手中的长弓,发白的虎口略带颤抖。
多年前初见她时他便想过,如果有天她真的属于他了,他会给她一个怎样的生活。记得当时他想的是,他定将穷尽此生所有的解数,护她一方天地,让她随心所欲,一如初见时那般肆意张扬。
没有任何时刻比得上现在这般,让栖梧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身份,痛恨自己的责任,痛恨万松书院后人景熙丞相的自己,也没有任何时刻比得上现在这般,让栖梧绝望无力,失去了一贯的游刃有余、平静沉着——身为景熙丞相,为了景熙万千苍生,他必须亲手射死眼前这凤雏战神,他,爱了那么多年的她。
他不愿意!他不愿意看她自信张扬的神情自此定格,他不愿意折断她的羽翼抹去她的神采飞扬,他不愿意伤害他那么多年前便爱上的她!
“大人!”副将看向前方,凤歌已经快破阵而出,嘶声对栖梧喊,“大人!想想景熙的百姓,想想陛下的嘱托!景熙能否彻底拔除淮安势力重塑太平就看这一仗了呀!”
栖梧像是从梦中被突然惊醒。
他是栖梧,是景熙的栖梧,是万松书院的栖梧,是千羽陛下的栖梧……唯独,不是她的栖梧……
景熙、苍生太沉重,他辜负不起。
而不负天下,却只能负你。
执弓,引弦,瞄准战场中最耀眼的她。
栖梧闭上双眼,松开了手。
在漫天嘶吼的喧嚣中,他听见箭矢划破疾风没入□□的声音,他听见了液体坠入沙地被吸收的声音,他听见她那一声短促得几乎无人发现的闷哼。
栖梧长啸一声,任眼泪模糊双眼,纵马冲入阵中夺过将被众人万刃穿心的她,策马而去,渐渐远离这一场残忍而绝望的喧嚣。
栖梧紧紧地抱着怀里这具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穷尽所能逃离身后的一切。
从今以后,他不再是景熙的栖梧、万松书院的栖梧、千羽陛下的栖梧,他只是她的栖梧,凤歌的栖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