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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执子之手,与子沉眠 我愿意与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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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进入了漫长的雨季。细密缠绵的雨如雾般笼罩着整个江南,柔和了青瓦与白墙的界线,也似乎模糊了人们心中的某些执念。被这场漫长的雨倾覆的整座城,静静地接受来自上苍的垂青,不喧嚣,不张扬,却是在某一霎间,惊艳了整段年华。
“我们要去哪儿?”一把油纸伞下,凤歌侧头问撑着伞的栖梧。
“我们去看两个人。”栖梧望着眼前朦胧的雨,思绪似乎沉浸在了里面,半晌,他接着说:“两个很重要的人。”
凤歌跟着栖梧一路走着,却不再开口问那两个重要的人是谁。凤歌能感觉到氤氲在栖梧周围的隐隐伤感,就像此时这江南的雨一般,无法驱散,无法逃离。那两个人,对栖梧来说,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他们穿过木渎镇一路向东而行,到了龙井茶庄。
龙井茶庄以江南最著名的龙井茶为名,是江南最大的茶庄。最让人们津津乐道的不是龙井茶庄那一大片的茶山,而是茶山后有一方小山,山上的那座坟。
江南的人们都不会忘记,那场江南百年内最豪华的花嫁。
那年,万松书院史上最年少的山长迎娶江南制茶世家独女,万松书院的聘礼从流云渡一路送到龙井山庄,而龙井山庄的嫁妆便是整个龙井茶庄。那天,江南十里红妆,繁华了整个水乡。尽管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人们仍然在议论那场盛大花嫁,以及,那场悲剧。
景熙四十五年,淮安王反,于崇渊阁弑君,景熙帝崩,太子千羽走,淮安王称帝。太子千羽匿于江南万松书院,待镇守于燕丘之末离将军引军南下,于江南合,西行伐淮安王。然,风声走,淮安王先末离至万松书院,欲杀太子千羽。万松书院为保太子,除山长之子,全院皆殒。景熙四十七年,太子千羽伐淮安王,势如破竹。景熙四十八年,景熙都城西陵城破,太子千羽夺位,淮安王仓皇逃离据燕丘为王。千羽称帝,为表万松书院满门忠贞,赐字“明墨丹心,傲骨忠烈”。
凤歌看着眼前这一方坟,想起这段在江南流传甚广的历史,望向栖梧:“……他们,是?”
栖梧久久凝视着墓碑上那两个名字,目光似乎穿越过那段狰狞的时光,染上回忆最初的残温与无措的空茫。凤歌收紧了握着栖梧的手,担心地看着栖梧。
栖梧眼里的空茫渐渐散去了。他回握凤歌的手,侧头对凤歌浅浅一笑:“他们,是我的爹娘。”
“凤歌,你可知为什么我会带你回江南?”栖梧将伞交给凤歌,走近墓碑,将周围的茂盛的野草一一拔去,把墓碑上的青苔拭去,然后跪在了墓碑前,庄重的拜了三拜。
凤歌将伞放在一旁,走到栖梧身旁跪下,看着碑上的那两个永远留在江南人心里的名字:“是因为,他们在这里么?”
“是因为,走过太多的地方,见过太多的人,看过太多的风景,”栖梧顿了顿,对着墓碑淡淡地一笑:“只有江南,才最能让我心安。我只想,带你回到这里。”
凤歌并未答栖梧的话,只是对着墓碑拜了三拜,一字一句,字字清晰:“爹娘在上,我是你们的儿媳凤歌。虽然凤歌不记得是怎么和栖梧走到了一起,但是自凤歌有记忆以来,栖梧与凤歌,真心相待,不曾辜负。你们放心,凤歌会代替你们好好照顾栖梧,有栖梧一日,凤歌必相随,此生不离。”
回程的路上两人不再打伞,任细密的雨丝缠满青丝与衣裳。自凤歌说完那番话后,栖梧一直牵着凤歌的手,不曾放开。两人在雨里默默地走着,直到栖梧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凤歌,其实,没有关系的。”
“嗯?”凤歌停下,侧头看向栖梧。
栖梧侧身,抚上凤歌的脸,少见极其认真地说:“凤歌,没有关系的,你不必在爹娘面前说那些话的。对你来说,其实我是个完全陌生的人呀,你不用逼着自己跟着甚至是喜欢上陌生人的。”栖梧细细的描绘着凤歌眼睛的轮廓,这双眼睛太清澈,清澈到自己第一眼见到它们的时候便无可自拔的沉陷。“我只想,给你一段安稳喜乐的时光,一世心安无忧的生活。”
“可是栖梧,”凤歌伸手覆上脸上栖梧的手,清眸流光:“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真的喜欢你呢?”
凤歌很满意,因为她终于看到了栖梧目瞪口呆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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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梧和凤歌的生活在这个雨季里过得很平静。
凤歌慢慢学会了在屋子里做好饭菜等上课的栖梧回来,栖梧也渐渐习惯了放手将家里的事情都交给凤歌。两人也习惯了晚饭后在木渎镇道间散散步,看木渎镇夜里亮起的一盏盏灯笼,在黑暗中星星点点,温暖成一方古朴。
一天,在散步的时候,栖梧忽然问:“凤歌,如果,我们现在离开江南的话,你愿意么?”
凤歌手里把玩着栖梧刚刚给她买的檀木簪子,笑意盎然:“为什么要离开呀……我很喜欢木渎镇啊,这里的生活很安谧,好想就这样一直住下去,直到有一天,发现我们都老了,然后永远地沉睡在西湖畔。”
栖梧看向道间温暖的灯光,喃喃:“是啊,等到有天,我们都老了……”
那天,和往常的每一天都一样,栖梧和凤歌吃过晚饭后便出门散步了。这夜的雨不若之前,渐渐地下大了,青石板路上渐渐蓄起了一滩滩的积水,为了避免凤歌打湿鞋,栖梧背着凤歌,凤歌撑着伞,两人略急地往家里赶。
后来,栖梧常常在想,如果知道那天会发生的事情,他便一步步地,慢慢地走,这样,是否能多留她一会儿。而每次这样想后,栖梧总是哂然,其实早知道会发生的呀,只是想,多偷一些时间而已。
栖梧背着凤歌赶到自家那条巷口时,忽然停住了。凤歌因为栖梧的停步,顺着栖梧的目光往前面望去。
凤歌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两个男子,一个长衫玉立,眉目间带着不可名状的熟悉,尽管和栖梧一样穿着白衣,然而却比栖梧多了七分肃杀孤寒,另一个一袭黑衣,为长衫男子撑着伞。两人在这样的雨里竟不显半分狼狈,亦与这江南的温柔缠绵格格不入。
感受到栖梧和凤歌的目光,长衫男子看向他们,随后剑眉微蹙。四人在雨中沉默半刻后,他缓缓开口——
“皇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