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四十【修】 兴之所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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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竹暄偏头瞧了瞧窗外，对平安道：“可要到外头去走走？”
平安放下手中搓捏褪色的花灯，不点头，也不应答。竹暄知她心里不好受，只耐心等着。片刻后，平安才缓缓站起身来，往窗外看去。
竹暄心中了然，伸手牵了平安向外走去。灵泉上得花灯隐隐还摇着烛火，玩耍的小妖早已经归家去了，蛙声朗朗，银汉邈邈，二人未曾提灯，就着月色缓步于山间。
平安跟在竹暄后头，故意不同竹暄并肩而行，小小地错开半步，一直不说话，间或小声吸着鼻子。竹暄斜着眸子瞥见平安这般模样，也不说破，腰身挺直，步履缓慢地走在平安前头。
大抵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离灵泉小筑已然远了，身耳边蛙声渐渐消失，只有微风穿过树梢带动树叶互相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和二人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竹暄仍是走在前头，身后平安却突然停下脚步，竹暄也顺势停下。
平安垂头，闷声道：“你笑甚么？”
竹暄闻言往后退了半步，转身看着平安反问：“我何时笑了？”
平安抬眸，看向竹暄，她沐在月光里，眸光清明，神色却哪里有半点笑意。平安仍是闷闷的，又道：“你莫要装作这般不苟言笑的模样，方才走在半道你便在笑了，别人不晓得，我却是清楚的。”
“我原以为你不愿再理我半分了，”竹暄挑眉，故作惊讶道，“没想到竟是看了我一路。”
面对竹暄这般玩笑，平安挺直身子，好似这般便能使自个气焰高些，她撇开头，硬声道：“我……我便是看了一路又如何？谁知要隔多久之后才能再看呢？”
竹暄眸光移动，瞧着平安有些鼓鼓的脸颊，俯身亲在她脸上，又蜻蜓点水般的退开了。
平安一惊，飞快转回头：“你……”脸颊上的温热转瞬即逝，心里却是蜻蜓飞走，将平静湖面踩碎，涟漪一圈一圈的荡开。
竹暄已然站直了身子，无辜地看着她：“我怎的？”
“你……”平安垮下肩膀，先前好似有了的气焰也消失殆尽，低声问，“你何时动身？”
闻言，竹暄弯起眼眉，笑得毫不遮掩，至此她才放下心，平安算是接受了她要去历劫之事，竹暄笑言：“你虽然身形变了，性子却仍是这般可爱，我只觉着心喜，便忍不住玩笑。”她翻手同平安扣着十指，将平安的手握得紧了些，接着道：“至于何时动身，自然是尽快罢。现下你身子已无大碍，我这最大的心结便也解了，我想过会子便去，你觉着如何？”
“这般快”平安想了想，又道，“那也好。”
既然竹暄将此事告知于自己，便已是不可不走，纵是小女儿姿态央着竹暄多留几日，能偷得几日相聚，别离也已成必然，每日想着竹暄要离开自己而惶惶度日，倒让心中难受，不若大方些让竹暄离去，只当她远游一场罢了，早些去，早些归来。竹暄方才同自个玩笑，不过是为了让自个不必太过伤情，她这般做，自个心里头诚然是好受些了，思及此处，平安晃晃脑袋，对竹暄道：“竹暄你莫要担忧于我，且尽管放心去，我又不是垂髫小童，日后我跟着黛然一块，自然也是有许多趣事的，到时你回来了，我就仔细说于你听。”
竹暄在身后看着平安渐行的身影，驻足而思，经临江一事，平安不止是身形变化，性子却也成熟许多，平安似乎远比她想象中坚强。
可平安越是坚强，也让竹暄在放心之余，越加担心平安心中苦恼，却又自个挨着不说仿佛走入怪圈，怕平安说她难受，又怕平安不说。
平安转身发现竹暄仍旧站在原地，她停下脚步，眉目舒展，口中央着竹暄：“再走走么？”
竹暄看着平安因着身量拔高而显得瘦削的身子，山间风不断，平安衣袂翻飞，月色下朝她伸着的手却稳而不动。竹暄莞尔，抬腿跟上，紧握着平安的手。
她总不会叫平安久等。
此后无话，二人倒全心全意散起步来。平安仰头看着深蓝夜幕中一轮满月，因牵着竹暄，也不分神瞧着脚下，如同走在姑苏平坦的小院里。竹暄看着前方小道，间或转头看向平安的侧脸，延颈秀项，眉目清朗，不觉已走至神沉崖。
平安眸光亮了些，原是银月映入眼中，平安仰项喟叹：“真好看……”
竹暄顺着平安目之所及看去，月光泛泛，夜色正浓，神沉崖地处高处，地势开阔，晴夜里瞧见的月亮如同白玉，又近在眼前，伸手就能触着一般，往日她经常看，已然不觉惊奇，平安随她早早地入了尘世，倒是初次来神沉崖，见着这般景色，心中喜爱，便显露于色。
竹暄回眸，问：“喜欢此处？”
平安如实点头，喜道：“我还未曾来过，竟不知这处有这般好看的月亮。”
竹暄半阖起眼眸，温声道：“的确是很好看。”
平安将竹暄的夸赞在心间转了一圈，看着月亮的目光闪了闪，忽而侧头看着竹暄，入目是竹暄眸光温热的模样，平安缓缓转回头盯着天空，耳尖染上的红色被月光照得通透，嘴角却随着竹暄上扬。
竹暄笑意扩大，拉着平安往崖边退去：“来。”
平安亦步亦趋跟着，直到竹暄一脚踏在崖边，一脚悬在空中，接着竹暄施法踏着风整个人跃到空中，她回身拉着平安，平安同她一般施法，方到竹暄身边，竹暄便将她抱在怀中，脚下踏青云，纵身游于夜幕中。
平安靠在竹暄胸口，身边的风吹得不疾不徐，她伸出手，绘着满月轮廓，眼中尽是欢喜。
竹暄衣衫飘动，如同展翅白鹤翱翔于天际，足尖点在虚空之中，却能借力腾起，直至二人身影映在月色银盘中，银月周围弥漫着浮动的雾气，雾气浸在月光中，粼粼如泛光的河流，平安伸手欲要掬一捧，雾气却又顺着指间流走了。
未曾感叹，竹暄突然撤去法力，揽着平安往下坠去。平安一惊，环着竹暄的手紧了些，正要施法带着竹暄重新踏风而起，抬眸却撞进竹暄深色的眼目里。
竹暄轻笑，用目光告诉她：“莫怕。”
平安放松了身子，拉着竹暄衣襟，往竹暄怀中靠去，任凭自己随着竹暄一并下坠。纵是无望深渊，她甘之如饴。
耳旁风声呼啸，平安压住翻飞的发丝，问竹暄：“我们这是去何处？”
竹暄身子一转，垫于平安下方，替她挡风，笑答：“去你从未去过的一处。”
“莫不是崖下还有甚么世外桃源么？”平安伏在竹暄胸口，轻笑道，“你直接告诉我不好么？”
“好，那告诉你罢——”竹暄拉长声音说道，“神沉崖底即是忘川河畔。”
“甚么？”平安讶异非常，惊道，“忘川不该是在冥界么？怎的又到神沉崖底了？”
竹暄解释道：“六界有界限，只是由不同族类主宰而定的。两界相连，自然是有互通之途的。施法可飞天遁地而去，若是不会施法，又要去另一界，寻着这些地方，便可游走于两界之间了。”
月色隐去，周围墨雾浓稠，平安不大习惯这般黑的环境，闭了眼，埋首在竹暄颈侧，低低“嗯”了一声作答。
竹暄将平安抱紧了，又半盏茶的时间，竹暄轻声说：“到了。”她提劲御气，抱着平安翻转了身子，飘然落于地上。
平安睁开眼，有些不适突来的光亮，她揉着眼，待看清周遭，心中只不断涌起惊喜。
放眼望去，河畔空荡平坦，上头尽是盛开的彼岸花，花不见叶，随着河畔铺到尽头，直到目光不能及。忘川源头处竟也有一轮满月，比神沉崖见着的还要亮，还要圆满。忘川河水流得浩荡平缓，如同从月中涌出的，清澈见底。只是此处月光不似外头砌银的颜色，倒是鎏金一片，把河畔也铺上一层柔和金光，但却并无人间傍晚时的薄暮之感，金黄红花映称着，好似此处就该是这般颜色，若是换了它色，反而难堪。
不远处有人影晃动，竹暄牵着平安过去，还未走到，那人影推推搡搡又向远处退了些，原来也是两人。
平安不解那二人怎的不上前来，退远了，又未曾离去。她拉着竹暄又往前走了走，那二人又唯恐不及的后退。
平安：“……”
竹暄看了看，开口道：“站住。”
正在推搡的人影忽而不动了，竹暄牵着平安前去，走到那二人跟前，竟是牛头马面，平安偏头看着：“我们吓着你们了么？”
牛头立刻答话：“不不不，小人未曾吓到，未曾吓到……”
“那你们跑甚么呀？”平安盯着牛头马面，目不转睛的。
哪知此话一问，牛头马面瑟瑟发抖起来，颤声道：“未曾跑！小人未曾跑！”
平安：“……”
“你二人这般惧怕做甚？”竹暄开口，好笑地看着他们，接着道，“我要寻的人已然寻到了，今日只是来瞧瞧风景罢了。”
“啊……”牛头马面异口同声道，“那便好！”
平安不大明白，竹暄拍拍她，对牛头马面道：“你二人安心巡逻去罢。”
“诶！你们！”平安叫住正要走的牛头马面，指指二人耳朵，不好意思地问到，“我能摸摸你们耳朵么？”
“这……”牛头马面迟疑。
竹暄看了他们一眼，牛头马面立刻改口：“摸！你摸！”
平安小心翼翼的伸手触着他们耳朵，又微微捏着，松手后轻声道：“好可爱……”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他们生来这般模样，时常叫人嘲笑，有时甚至将孩童惊吓着，从未有人说他们可爱，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作答。
平安摸了一会儿，便收回手，规规矩矩向二人行了礼，温言道：“多谢。”
“不……不谢，”牛头马面站直身子回礼，离去时又道，“姑娘是好人，难怪竹暄姑娘当初那般着急要寻您。”
待牛头马面走远，平安偏头看着竹暄：“寻我？”
竹暄轻咳一声，点头：“那日你被冥昭捉去，四处寻不到你，我心急便来地府寻过你，查了生死簿，见你尚且活着，方才放心。”她故意省去了大闹了地府，和生死簿上没有平安名姓的事。
平安站在竹暄身前，愁眉道：“是我让你担心了，否则你素来温和，怎的会将他们吓成见着你就跑？”
竹暄笑，故意道：“觉着我凶了？”
平安摇头，踮脚轻啄在竹暄唇上，然后松开竹暄的手，背对着她穿行在花海月色中，先是缓缓走着，而后肆意奔跑。
“竹暄！”平安跑在前头，回头时又唤着竹暄，“竹暄！”
竹暄跟在她后头，不疾不徐始终只离平安几步远，听得平安唤她，她便抬眸笑对平安：“我在。”
平安唤了竹暄，也不讲话，只往前跑着，在她身后，红花忽而亮起纷飞，仔细看了原是停驻在花上的灵火被惊起，纷纷飞离花间，往空中散去，平安回头瞧见了，笑声婉转，又往回行，她伸手触着灵火，发现并不灼手，惊叹：“竹暄！这不是火，是光！”
竹暄见她快活，心中也畅快极了，她伸手也拈了一簇灵火在手，对平安道：“这唤作灵火，其实只是忘川的光尘，染了彼岸花鲜红的颜色，便如同火焰一般。”
平安挥手施法，成片的灵火被她扫起，漂浮在忘川周围，她问：“像不像天上的星星被摘下来了？”
竹暄看着她满目期待的模样，点头道：“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美。”
听了她的回答，平安眸中的期待便化作满目的光芒，亮晶晶的。
待跑得疲累了，平安寻了岸边的石头，坐在忘川边，看着清澈的河水，指着里头问竹暄：“这里头有鱼么？”
竹暄站在她身后，施法拿了一只竹笛出来摆弄，温言答道：“忘川水凡人饮之忘情，鱼大抵是没有的，不过忘川接着人界河流，能将凡人因着思念故人而做的花灯带进来。”
平安折了一支花，施法将它变作鱼竿，盘腿坐在河边，对竹暄道：“我觉得有，我试试。”
竹暄看着远处月色减淡，周遭的彼岸花也逐渐合拢花瓣，轻声答：“嗯，试试罢。”
平安往后靠着竹暄，抛饵甩钩，认真钓起鱼来。身后悠悠响起竹笛声，是吹的她先前哼过的人间小调，平安听了听，轻声跟着哼起来。
一曲声停，平安看了看没有动静的鱼竿，仰头对竹暄道：“都说临风弄笛，临水吹箫，竹暄你怎地吹起笛子来？”
竹暄捏着竹笛，用一端轻敲平安头顶，笑道：“兴之所至，笛箫何妨。”
平安轻笑，俏声道：“都好。”
笛声又响起，平安却不再回头，目不转睛地只盯着几乎看不见流动的水面，静止的似乎还有时间。
月色彻底退去时，忘川的白昼却未曾来，而是陷入一片黑暗，只头顶上远远的可以看见丝毫微光，应是神沉崖在那端。身后笛声停了，平安听竹暄道：“天亮了。”
平安却说：“竹暄，忘川里果然没有鱼，一夜了都未曾钓起一条。”
竹暄将手中竹笛捏得紧了，又道：“顺着上头光亮，踏风很快便能回到神沉崖。”
平安收回鱼竿，撤去法力，鱼竿变回花支，因过了一夜，花瓣耷拉着，平安手一抖，那花瓣便纷纷落下。
平安只看着河面，轻声问：“最近也不晓得有没有凡人放花灯，忘川上见到的花灯和外头的一样么？”
竹暄将竹笛放在平安手中，温声道：“平安，你先回去罢。”
平安摇摇头：“你先走。”
她想着竹暄吹的小调，将竹笛搁到唇边吹奏，笛声断断续续的，学得有模有样。
竹暄闭目，缓步而行，待回首时，见平安仍旧吹着竹笛，笛声已然听不分明，她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身后再没有丝毫动静，平安放下竹笛，将头埋在腿间，不发一言。圆月又出现在忘川那头时，平安抬起头来，忘川仍旧是流得缓慢，彼岸花开满了整个河畔。
她回头，河畔只有她一人，和手中一支竹笛。
平安站起身来，竹笛被握得温热。兴之所至，笛箫何妨。情之所至，三五十载又何妨。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四十【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