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三十九【修】 喜欢何种模 ...
-
【三十九】
平安眯着眼睛,任由竹暄整理,像只懒极了、方才睡醒的猫。待清醒些,平安抬手牵住竹暄,挪了身子从床榻上下来。她躺得太久,落地时脚步虚软,还未站稳又要向榻上倒去,平安只得一手牵着竹暄,一手撑在床榻上,稳住了身形,这才避免了摔倒下去的尴尬。
“哎心肝儿——身子怎的这般软?”姬黛然在一旁笑出声,乐见竹暄紧张扶住平安的模样,也乐见平安悄悄松气的模样。
平安被竹暄扶着自然很是安心,要摔倒的尴尬也未曾在意,倒是被姬黛然一笑,热意从脸上升起,腾的红了脸,软声央道:“黛然你莫要笑话我,也莫要,莫要唤我心肝儿……”
姬黛然一愣,眨着眼表示她不太明白,平安脸越发红了,解释道:“以前我看那些话本子里,‘心肝儿’都是男子唤自个心上人的,若是随意唤了其他人,照话本子里的故事,这般的都是些登徒子,干得尽是当街调戏良家妇女的歹事,往往此时就要有大侠之类的人物出场,救人于水火,登徒子也难得好下场。”
竹暄不语,眉眼含笑听平安说完一席话。姬黛然想不到自个竟然被比作话本子里的登徒子,佯怒道:“话本子都是假的,世人写来骗你的。”她说完又想了想,若是对着心上人说,那光景也不见得会好到何处去,聊杳定然要当她是魔症了,不定还要以为她是害了风寒,将脑子烧糊涂了。
姬黛然轻咳,神色凝重,继而道:“这‘心肝儿’一词,既然唤于‘心上人’,那我这般唤你不也是恰好么?平安你想想,你昏睡这段时间,我的心里记挂着你,险些不能呼吸,仿佛失了心魄一般,我将你放在心里,你自然是我心上人,那我这般唤你‘心肝儿’,并无不妥,你说是也不是?”
姬黛然说得夸张,又是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说罢,眼里烟波荡起,她捻着手指提起袖口,倘若平安说一声非也,她的眼泪立马就要翻腾而出似的。姬黛然歪理邪说,偏生又歪曲了心上人的意思,将平安绕了进去。
平安点头,扬起笑:“黛然你说得很是有道理!”
姬黛然放下袖子,梨花带雨的模样早不见了,笑得狡黠又热烈。
竹暄开口唤姬黛然:“莫要傻笑,过来搭手。”
姬黛然收起笑,哼声道:“你自何处瞧出我在傻笑?在外头都说我一笑值千金,到你这处就成傻笑了,你这个不解风情的死木头。”说着,倒是上前扶着平安,缓缓走了几步。
“嗯,风情不大好解。”竹暄点头,肯定姬黛然的话。
姬黛然见竹暄竟然应和她了,正觉纳闷,竹暄却又道:“我需得向聊杳好生讨教一番。”
姬黛然看着竹暄:“……”
“嗯,我说得很是有道理,”竹暄又点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姬黛然,轻飘飘地问,“你说是也不是,心肝儿?”
姬黛然瞪眼,竹暄已然收回目光,看向了平安,可眼角的笑意却叫姬黛然看了去,姬黛然小声嘟囔:“黑心肝儿。”
竹暄眼角嵌着的笑意愈加明显,姬黛然在竹暄这里讨不了好处,只得转眼寻平安开心,哪知平安在二人中间正弯着眉眼,笑意嫣然。
姬黛然看着平安笑得开心,心里头也畅然,她伸手戳着平安脸颊,故意说着:“夜色这般好,我方才还想找外头的小妖讨盏花灯给你,好叫你开心些,现下瞧着你是不要了。”
平安还未回答,姬黛然戳着平安脸颊的手改了姿势,抬得高了些,在平安头顶比划,又平移到自己脸侧,来回确认几番,姬黛然惊异道:“平安长高了些?”
“嗯?长高?”平安被姬黛然一说,也有些讶异,习惯性的转头去看竹暄。
竹暄倒不甚惊异,目光稍稍下移就瞧进平安眼睛里,她目光温和,抚平了平安的疑惑,开口道:“是高了些。”
平安原先不过将将到她下颌,如今已然快同她一般高了,似春日里那突然抖落余雪,从枝头顶端新发的柳条一般,袅袅娉婷。
姬黛然唤着平安,对她说:“我往日听了种凡人的法子,似乎是能让人长高。这法子说的是,将人的腿打断了,再接上,这般长好后,人也高了些许。”
平安听着姬黛然这般说,不由想起了在寒洞里被冥昭折断骨头,冷不住打了个寒颤,低声说:“这个法子太残忍了,极不好。”
姬黛然那时昏过去,不知平安还有那般遭遇,眼见平安神色低落了些,只当是自个吓着了平安,连声说:“只是听来的故事,做不得真的。”
竹暄知平安是又忆起了那些日子的无望和痛楚,她牵着平安坐到桌边,轻声安慰道:“莫怕,对你不好的人已不在了。”
姬黛然听了,心思一转,便也明了十之八九,她走到窗边,手一勾,捏诀收了外头一盏花灯,递给平安,扬着眼道:“鲜花赠美人,仔细瞧瞧平安不只是长高,眉眼也张开了,像是菡萏舒展,好看了许多。”
平安呶呶嘴,捧着花灯问姬黛然:“黛然你是说我以前不好看么?”
姬黛然捏着平安脸颊,心里感叹,大抵又是话本子里瞧见的问题,她倒是认真答了:“以前是可爱,现下是美。若是施了粉黛,勾勒眉眼,走出去便要迷倒一片人了。”
平安倒是未曾想到姬黛然说得这般好听,脸皮眼见着又要红了。姬黛然凑向平安,殇着眉眼,压低了声音,严肃道:“登徒子就喜欢你这种模样的!”
平安一惊:“……”
竹暄抬眼看向姬黛然,笑问:“喜欢何种模样的?”
姬黛然看着竹暄似笑非笑的模样,知竹暄心里又想好了戏耍她的言辞,不论她讲甚么,竹暄定然都要戏耍回来,姬黛然抖抖袖子,笑得狡黠,一言不发。
竹暄见姬黛然不中套,便也作罢,对平安道:“黛然喜爱胡言,你长高是因着体内灵力充盈了,先前……先前曾陡然释放出,后来又得了映世镜中的灵力,如同寻常孩童年龄渐长,故而身量拔高,容貌改变也不足为奇。”
“至于登徒子,”竹暄话音一转,话是同平安说的,她眼睛却看着姬黛然认真道:“往后你同黛然在一处,便是有了登徒子,也会先寻黛然,再来扰你。”
姬黛然听了蹙起眉头,继而又舒展开来,竹暄说得隐晦,她却是懂了,竹暄打定主意不日便去历劫,此番是在托付平安于她,姬黛然点头,口中笑言,亦让竹暄安心:“是是,登徒子定然先来找我。”
竹暄垂眸看着平安,嘴角带笑:“你瞧,登徒子喜欢黛然这般模样的。”
姬黛然:“……”她便知道,竹暄怎的这般轻易便要放过她。
“为何……”平安抬起眸子看着竹暄,眸中神色不明,“是同黛然在一处?”
姬黛然看着竹暄,见竹暄嘴角的笑意越发轻浅,忍不住轻叹,她指指外头,示意竹暄她先走了。
隔了片刻,平安才低声问:“竹暄你去何处?”
竹暄嘴角的笑意又蔓延,平安不是懵懂孩童,知晓辨别话语中的隐意,她本想寻个合适时机告知平安,此番却先教平安晓得了,与其等到最后不得不告知平安,徒惹平安难过,倒不如现下就告诉她。
“是去历劫。”竹暄说完,看着平安的眉头越蹙越紧,许久不说话。
她又解释道:“去凡间走一遭,很快便回来。”
“如同你往常离开源山么?”平安大抵知道不是这般简单,却又忍不住想要问。
竹暄揉着平安头顶,温声道:“日子要久一些。”
平安手里捻着花灯,花灯的纸料颜色用得艳丽,褪下来沾在平安指腹,红红绿绿的很是杂乱,平安停了手,将花灯搁在一旁,仰头看着竹暄,重新笑得如同往常一般:“那我同你一道去罢?”
竹暄看得平安嘴角上扬,眼睛却似要哭出来的模样,拒绝的话在喉中转了几转,仍是说:“你莫要去。”历劫之事说来常见,各种纠葛又难以预测,且她历劫时定要忘却前尘,从呱呱坠地开始,不到一生结束,是记不得前尘往事的,若是见了平安也不认得,难免惹人难过。
平安的笑僵在脸上,她抬手揉揉脸,也将眼泪藏在手心,只有睫毛润湿后,在烛火掩映下隐隐泛着光,竹暄不让她去,自然有竹暄的道理,她想不明白,却也不反驳竹暄,竹暄总归是为她好的,平安转了话音,不再多纠结于去或不去,问:“那历劫是要做些甚么?”
竹暄答:“转世去过普通人的一生。”
竹暄心里大致有个轮廓,又说得不甚清楚,平安听了,讷讷应到:“哦……”
竹暄看着平安情绪仍旧不高,又讲说:“生老病死,七情六欲,快如白驹过隙,又亘古长久。我不愿你同我一道,纵是作为旁观,看一人生,一人逝,看一人青丝白发,总是不快活的。”
“转世时据说要喝碗孟婆汤,喝了就什么都不记得,”平安说到后头,声音不自觉的低了下去,“那你会不会也……”不记得我?
竹暄点头,如实答:“会。”
屋外灵泉平静无波,星辰倒映在里面,比斑斓的花灯耀眼,周遭的蛙声聒噪,平安浑然听不见似的僵在原处,身子似泡浸在了冰里,寒意漫上来,眼眶却热胀,直将寒气化作泪意,在她眼里荡起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