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记（清穿）》蓝霞

6、道是无情还有情

　　康熙三十六年

　　小产后2个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倾云再次怀孕，这次十分小心，平平稳稳直到分娩。
　　生育过程中的疼痛只有做过母亲才了解，这话没错。
　　可当产婆把婴儿抱在倾云面前，刚才的痛她瞬间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只剩喜悦。这个哭喊不停的小身子流着她的血液，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她在这个时空最亲近的人。

　　“恭喜福晋，贺喜福晋，是位小阿哥。您看他天庭饱满，地颌方圆，将来肯定大有作为。”产婆奉承道：“奴婢这就叫四阿哥进来。”

　　早外屋等候多时的胤禛大步走进来。一脸喜色，把倾云怀中的婴儿抱了起来，“让我好好看看我们的儿子！”他兴奋的说：“他的眼睛像我，嘴巴倒是像你，以后相貌一定俊俏。”
　　“刚刚出生，哪里看得出来呀。”倾云笑道：“你轻点，小心被弄哭了他。”
　　胤禛是第一次抱孩子，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毛茸茸的胎发，和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样，觉得自己的孩子是最美的。脸上的表情也愈发柔和。
　　“倾云，这天我期待了很久。”他感慨的说：“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生个阿哥！”
　　“格格就不好吗？”这个话题在她怀孕期间无数次讨论过。
　　“格格也好，以后你再生个格格，像你一样美。不过你知道的，诸位皇兄都已有子嗣，只有我...所以头胎是阿哥，对我意义非凡，实在是再好不过了。”他手上的力道更加轻柔，宠溺的看着怀中的儿子：“倾云，我相信将来我们还会有很多阿哥格格的。”

　　“四阿哥所言甚是。福晋有喜之时，奴婢看身形就知是位小阿哥。”产婆在一旁道：“过几个月，侧福晋也要临盆，据奴婢多年的经验，也是位阿哥。”产婆这番话正中他下怀。

　　胤禛哈哈大笑，喜上眉梢：“说的好，今天赏钱加倍！”然后把孩子交给奶妈，扶着倾云躺下来，腋好被角，柔声道：“额娘赏下了许多补品，你刚刚生完孩子，要注意保养身体。”他顿了顿，漆黑的眼珠注视着她：“李薇梦也有六七个月身孕了，等你身子养好，教教她怎么安胎。”

　　“放心吧，我明白。”倾云握了握他的手。
　　她知道他是想再添个阿哥。
　　她想告诉他多子未必多福，告诉他男女应该平等
　　还想告诉他她不想去教什么安胎法。
　　可不能，她是嫡福晋，照顾他的其他妻妾是义务。

　　“对了，我给咱们的孩子起好名字了。”他说
　　“叫什么？”怀孕期间，胤禛想了至少九十九个名字。这回怎么突然决定了？
　　“刚才在外面等的时候，微白的天幕上，一轮红日缓缓上升，打破了沉暗，唤起明霞，驱散晓寒，所到之处万物都笼罩在明净的光辉中。正是这时，产婆告诉我，咱们的孩子出生了。所以叫他弘晖吧。”
　　“弘晖？我们的小太阳...真是好名字！”
　　“不过，这名字先不能用，还得想个小名。”
　　“啊？”
　　“皇家子孙要长大一些，才能正式命名。”
　　“为了怕夭折么？那我们的孩子会不会....？”古代新生儿的成活率并不高吧？
　　胤禛坚定的摇了摇头，信誓旦旦的说：“咱们府上有最好的奶妈，最好的食物，最好的屋子，我们的孩子会健康长大的。”
　　“是呀，长大后像他阿玛一样济苍生，安社稷！”胤禛看着她调皮的眼神，有些无奈的说：“叫你想名字，专心些。”
　　她想了想：“那...大名弘晖，小名叫旭丹吧。”
　　“旭丹...嗯，正合大名的意境。”胤禛颔首笑道。
　　“看来你们皇子也都有小名的喽？”她眼睛一眨一眨的问。
　　“是的。”
　　“那胤禛的小名是什么？”小胤？小禛？原谅她对古人的无知和好奇吧。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真想知道？”
　　“嗯——”
　　“那你不许告诉别人。”胤禛弯下身子，靠近她耳边，小声说道：“等你再给我生个阿哥就告诉你！”
　　果然是卖关子高手，倾云恨恨的想！

　　就像胤禛说的，弘晖受到了无微不至的照料。倾云并不放心，做完月子，就命人把弘晖抱来，亲自抚育。另一方面，她也没忘记尽到嫡福晋的责任，去看望李薇梦。

　　其实她想去－－并不是因为嫉妒－－自从鸳鸯香炉那件事后，倾云扪心自问，为什么当时会那么心痛，难道自己爱上胤禛了？
　　她没有恋爱经验，但她不认为她是爱上他了。
　　他虽然年少英俊，情趣雅致，志向高远。
　　但是从大婚起，她就告诉自己，绝对不会爱上他。
　　她和他是来自两个理念完全不同世界的人，根本没有办法交流。

　　但是穿越以来，她每天都戴着面具生活，装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可心好累，而胤禛的诙谐戏谑总会让她放松，让她开心。再加上几年的共同生活，她又不是冷血动物，自然会对胤禛产生感情－－一种近似亲情的感情。所以看见鸳鸯香炉的时候，她会一时失手打破。

　　她不想去是因为不愿意做这些表面功夫。在内大臣府的时候，她就见多了妻妾之间的争风吃醋，她相信自己不嫉妒李薇梦，但是难保李薇梦不算计她。可谁让她是嫡福晋呢？谁让她是当家主母呢？于是，她三天两头往李薇梦的院子跑。

　　虽然说李薇梦嫁入府邸一年多了，但本质还是一个单纯可爱的少女。一来二去，她对倾云越来越亲近了。经常和主动和倾云讲她额娘的样子，讲她未出阁之前的养的小狗，讲她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料。

　　到后来，倾云成了她的知心姐姐。

　　那天，李薇梦拉着她的手，郑重的说：“福晋，不蛮您说，我虽然是家中独女，但从小额娘就不喜欢我，因为我是女孩。哥哥弟弟也不和我玩。我一直希望能有个和蔼的姐姐，晚上的时候，我可以偷偷溜进她的被窝，和她聊天，讲讲心事。我自进府，福晋您对我一直很好，可是我却有点怕您。现在我有身孕...我阿玛的那些姨太太，每次怀孕，总是钩心斗角...您这么关心我的饮食起居，天天陪我聊天解闷，就像我想象中的姐姐一样。”说到这里，李薇梦有些哽咽，停了停又说：“不知道是不是失礼，我能叫您一声姐姐吗？”

　　倾云心想，从小没体会过母爱，真是一个可怜孩子，心起同情，便柔声说道：“当然能。”

　　李薇梦双唇颤抖，深情的喊道：“姐姐。”然后扑在她怀里，嘤嘤地哭起来，又断断续续的说：“姐姐比额娘对我都好...能嫁来四阿哥府是我三生修来的福分...您和四阿哥...是我在世界上最亲的人。”

　　“以后，私下里，你就叫我姐姐吧。”倾云安慰道。

　　从此，李薇梦更加依赖她了，每日都粘着她。李薇梦性格本就乖巧柔顺，又有一张无论男女都我见由怜的小脸，倾云也慢慢喜欢上她，李薇梦对她则是无话不谈，她谈的最多的是即将出生的孩子和胤禛。

　　“姐姐，我好想像姐姐一样要个小阿哥。”
　　“为什么？”
　　“因为四阿哥喜欢呀。”
　　“要是四阿哥喜欢女孩呢？”
　　“那就生个女孩。”
　　“那你自己想要个格格还是阿哥？”
　　“我自己...？”李薇梦怔忡，说：“四阿哥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
　　倾云无奈，不由得摇了摇头。
　　“不对吗？女子以夫为天啊。四阿哥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她斩钉截铁的说。
　　哎，倾云叹了口气，这李薇梦被封建思想荼毒已深，难以救治了。
　　“不过有一件事我做不到。”李薇梦说。
　　倾云眼前一亮，这孩子还有救！问道：“什么事？”
　　“四阿哥常和我夸您，说姐姐您知书达理，大度稳重。让我多学学您。可是要是以后别的女子进门，我...我怕是不能像姐姐你这么大度。我不想四阿哥喜欢别的女人。”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
　　倾云不禁一愣。说：“那四阿哥到我房里来的时候呢？”
　　李薇梦脸红了红，支支吾吾地说“这...说实话，以前我是嫉妒过您一阵...”她很快又高兴道：“不过现在不会了。您是我姐姐呀，和别的女人不一样。我们就像汉人说的，娥黄女英共侍一夫，多好。”

　　倾云哑然失笑，还是没救啊。

　　不久，李薇梦如愿以偿的产下一子，日后取名弘昐。

　　弘昐满月时，胤禛举行了盛大的喜宴，前来祝贺皇四子“添丁之喜”的人有个同感，这次满月酒和前不久嫡子弘晖的一样隆重，可见皇四子对这个庶出的阿哥多么看重。

　　倒是李薇梦觉得逾越，在席上略带歉意的给倾云敬了好几次酒。而慈父胤禛则在席间觥筹交错，不时逗弄奶妈怀中的弘昐，那份骄傲和欣喜与抱弘晖如出一辙。倾云第一次意识到，不仅女人分享他，弘晖和弘昐也分享同一份父爱，现在弘晖是二分之一，将来会变成三分之一，四分之一...可是做为一个母亲，她希望孩子得到父亲百分百的爱。可是如同对女人的态度，胤禛是不会只爱弘晖的。哎，今天的宴会如此喧闹，她却觉得分外寥落。

　　虽然她的寥落隐藏得很好，但还是有人看出来了。

　　第二天晚上，胤禛来到她房中。
　　他想证实她昨天闷闷不乐，是因为弘昐的满月酒过于隆重。
　　如果是，说明她对他是在乎的。
　　他会解释，大肆的庆祝，只是高兴一年添双子。
　　他其实对弘晖的期待比弘昐多得多，弘晖是嫡长子，是他们的儿子，任何人都不能取代。
　　可是当他询问出口的时候，他不仅想证明，还怀着一种连自己也不明白的期待。

　　倾云听了他的问话，很惊讶。可是她知道不能说出真实想法，她从不邀宠，也不会给弘晖邀宠，真正的爱是发自内心的，不是邀出来的。
　　所以她选择了一种最得体的回答：“侧福晋年轻貌美，性情柔嘉，生下的弘昐活泼可爱，我看着也很喜欢。我是一家之母，无论弘晖还是弘昐，都一视同仁，怎会责怪满月酒办得隆重了呢。”

　　无懈可击的回答，胤禛都想击掌夸赞。
　　证明了他的想法错之千里，更证明了她赤裸裸的不在乎。
　　是啊，她不在乎他宠爱哪个女子，又怎么在乎他宠爱哪个儿子？
　　他突然明白当年搬出她院子时，他痛恨的不是她的安分守己，而是她的毫不在乎。

　　他怎么这么傻！
　　让她再次牵动自己的情绪！

　　女人不过是生育工具，不过是锦上添的花罢了！
　　事实上，自从那年离开德妃寝宫后，他一直都做得很好。
　　今天，一定着了什么魔，他才会如此愚蠢。
　　决定宠爱谁在于他。
　　既然她什么都不在乎，他干吗还要在乎她？

　　可是为什么有一种深深的失落涌上心头，没过头顶，几乎要淹没他。
　　唯一除掉这失落的办法就是马上离开这里，离开倾云。
　　于是，他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蓝色的长袍很快融入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