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玉炉沉水袅残烟 安分守己的 ...

  •   康熙三十五年

      安分守己的女人的下场是什么?

      --失宠?

      至少在府里下人们看来是这样的,嫡福晋倾云已失去四阿哥的欢心,现在是侧福晋李薇梦得势,要是能生下位小阿哥,说不定持家大权估计也要夺了过去。

      从一枝独秀到雨露均沾,不怪乎他们这么认为。

      不过倾云的丫鬟绯桃却不这么看。四阿哥虽然来的少了,但是心肯定还在她格格这里。

      可侧福晋李薇梦如花似玉,弱柳扶风的标致模样...又实在是个很厉害的对手,不能不顾忌。

      格格这阵子身体不太好,不该去烦她,但是作为自小陪伴倾云长大,忠心不二的贴身丫鬟,绯桃自认是主子在下人中的眼睛耳朵,绝对不能放任这些流言蜚语,让格格的尊严受到伤害。

      于是这天吃完中饭,顶着六月的暑气,绯桃带着向皇帝进谏般的气势,把连日来奴仆之间的流言蜚语一股脑的告诉了倾云,希望她能有所行动。最后还斩钉截铁的说,她一百个不相信那些人所说的。

      倾云第一次看见绯桃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说了小半个时辰,脸上一副忿忿不平,苦大仇深的样子,激动处还指手画脚。好像她要不再对李薇梦做点什么,马上就会被打入冷宫似的,不觉好笑,对绯桃说:“他们愿意咬舌根就让他们去说,你别学他们整天说三道四的。”

      “格格,”绯桃委屈道:“说三道四的是他们呀,每当听见他们说格格失宠什么的,奴婢就恨不得冲上去,和他们理论。”

      “失宠?”倾云不禁哑然失笑,心想这个小丫头有做长舌妇的潜质,就淡淡的说:“失宠了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绯桃一听着急得不得了:“这怎么行呢,格格您怎么能不在乎呢,要是失宠了...不对呀,格格您没失宠啊?都是那些下人瞎说的。”绯桃突然醒悟的说。

      “你也知道是他们瞎说,还在这里当真似的一通儿编排?”倾云佯怒道。

      “格格,奴婢知错了!您别生气。”绯桃跪了下来,可怜巴巴的看着倾云。

      倾云微微叹了口气,叫她起来,正色道:“我没怪你。但是俗话说,祸从口出。你是我的贴身丫鬟,别去学那些老妈子,小太监们整日搬弄是非。”

      “奴婢明白,以后决不再犯。不过...不过...”绯桃吞吞吐吐道:“奴婢还是觉得四阿哥最喜欢您。”她边说边不安地观察倾云的脸色:“格格您别误会,这可不是咬舌根,是奴婢自己看出来的。”

      倾云又诧异又好笑,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绯桃指了指墙上的山水挂屏:“上个月,四阿哥不是还送了您这个挂屏吗,我听司房说是不远万里特请浙江名匠制作的,花费不菲呢。据说这样的象牙金丝制成的挂屏全京城也找不出几件。可见四阿哥对您多上心,所有奴婢才说四阿哥最宠爱您。侧福晋房中可没这么珍贵的摆设。”她看倾云脸上的表情没变,就又继续说:“我看福晋您也很喜欢这幅挂屏,还经常对着它发呆呢。”

      倾云对她的话不置可否,也没有去看那幅挂屏。反而不着丝毫情绪的吩咐她把内屋的鸳鸯香炉取来,再遣退所有侍女。一个人静静的燃起香来。

      龙诞香从鸳鸯五彩斑斓的背上苒苒升起,直直的升到房梁,散开一层翠雾,缕缕盘绕,宛如彩云的姿态。不一会,淡淡的清香就在空气中迷漫开来。

      这时,倾云才扭头端详绯桃说的挂屏。紫檀的框边,象牙翠玉的材质,打造出一艘华彩非凡的船舸,宁静的停泊在岸边。竟和德妃宫中屏风上的碧舫一模一样。胤禛拿来的时候,说她夸赞过额娘屏风上的碧舫,因此把这件挂屏送她,做为下个月的生日礼物。

      倾云确觉得那碧舫精致典雅,可不喜欢屏风下部的大海,金边勾勒的波浪,幽蓝汹涌的海水,富丽堂皇,又那么深不可测。人站在面前都是渺小的,那碧舫仿佛是自己的化身,华丽而单薄,只能任海水高低翻腾,随波逐流。

      每次看这幅挂屏,她都会在心中默圣经的诗句,内心迷茫,但从不绝望,十遍以后,方觉又充满了力量。

      所以她根本不喜欢这件礼物。
      绯桃这小丫头连她的心事都不懂,又怎么猜得到胤禛的想法?
      近日来,就连她都越来越不了解他的心思了。

      自从李薇梦进府,他不似对宋蕊的态度,开始频繁在李薇梦房中过夜。这到不奇怪,男人嘛,总是贪新鲜,何况李薇梦那种娇滴滴的美人,是值得任何男人大疼特疼的。对她也还和以前般嬉戏调笑,但是对待下人却比以前更加严厉了,百般挑剔奴婢们的错处。她想许是宫中琐事太多,旁敲侧击的问了几回,便否定了这个想法,可又找不出别的原因。

      “格格,奴婢有事禀报。”正想着,绯桃在门外通报道。
      “进来。”
      “侧福晋遣人来说,做了消暑的琥珀汁,请您过去尝尝。”

      倾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出房门。六月的午后没有一丝微风,树上的知了喋喋不休,倾云抬头看了看毫无遮拦的艳阳,突然一阵晕眩,身子晃了晃。绯桃赶忙扶住她,关切的问:“格格,身子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倾云摆摆手说:“可能刚才坐久了,看见强烈的阳光有些头晕罢了,不碍事。”

      侧福晋李薇梦准备的“琥珀汁”是以甜穰西瓜滤出汁水,文火熬煮至稠,再用冰镇,倒入碗中,色如琥珀,乃清凉佳品。夏季世家王公才有能力制作此等饮品。倾云喝了一碗,顿觉胸中暑气消减,爽口无比。

      李薇梦等她喝完,又帮她斟上一碗,微笑着说:进府以来,福晋对她关怀被致,亲如姐妹。听闻后日是福晋生辰,就命奴仆在京城各金店寻了好几套首饰,但是又不知道福晋所爱哪种,所以想请她去里间亲自挑选。

      倾云本想推辞,但见李薇梦说得诚恳。进门一年来这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对她又素来恭敬,知道她是一片心意。就欣然随她进了里间。

      里间是李薇梦的卧房,趁她拿首饰箱子之际,倾云打量着房间,红罗帐,小银灯,金翠屏,和李薇梦的人倒是一个风格。她走进立在东墙的多宝格,目光落在第二层的一个鸳鸯香炉上,小小的鸳鸯幸福地偎依在一片荷叶上,色彩鲜艳,磁光胎滑,竟然和倾云房中的一模一样。

      倾云心中诧异,面上却不着痕迹,转身淡然问道:“这香炉小巧精致,是陪嫁之物吧?”

      “福晋说的是哪个?”李薇梦拿着首饰盒走进前来,看清倾云手上的香炉,了然笑道:“这个香炉并非陪嫁之物,是当初聘礼中的。额娘说,鸳鸯代表恩爱美满...就叫我出嫁后一定要摆在房中,讨个吉利。”她的声音变得轻轻的,有些羞涩:“妾身看这对鸳鸯美好依恋的样子...心下也十分喜欢,就一直摆在房中。”

      倾云没有忽略她脸上突然升起的红晕。

      聘礼?自己房中的香炉不也是下聘之时送来的么?原来鸳鸯如此之多。

      李薇梦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起来,赶忙转移话题请倾云挑选首饰。

      翡翠的,玛瑙的,珊瑚的.....倾云神色自若的挑捡着,可有根不知道哪里来的刺,隐隐的在心房上扎着,她越强压着不想让李薇梦看出端倪来,那根刺就扎得越发深。她脸上一派云淡风轻,可内心全力对抗着这痛,以致于根本不记得看过什么,最后随意指了一套,交给李薇梦。又浅笑着和她拉了些家常,才离开。
      回到房间,鸳鸯香炉还在徐徐吐着烟雾。

      她叫管家取出侧福晋下聘时的底单,薄薄的三页纸,在第二页的第三行用黑色的楷书规规正正的写着:香炉四个,计有:彩瓷鸳鸯香炉一个...迎娶李薇梦虽然是倾云操办的,但当时事情众多,怪不得她不记得这香炉。

      “王管家,聘礼可有规定?”
      “皇子娶亲放定,并无定制。通常第一抬置放如意一柄,第二抬为“通书”,后面按照各家喜好各有不同。咱们府,福晋您的抬数最多,东西最为珍贵。比如香炉这一项,奴才记得您的是八个香炉,侧福晋只有二个。至于小妾,是没的。”王管家回答说。
      “当初送往我家的聘礼是谁定的?”
      “是主子亲自定的。”
      “我记得侧福晋当初的聘礼也给四阿哥过目过,没错吧?”
      “福晋记得没错。”

      倾云听了缓缓的把单子合上,还给他,叫他下去。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龙诞香的味道淡薄了许多,这炉快烧完了。她拿起桌上的香炉,握在手中,不用看就知道雄鸳鸯的头高高昂起,翅膀上扬,一副雄纠纠,气昂昂的的样子。旁边的雌鸳鸯有着彩色的羽衣,乖巧的依偎在它的肩膀上,那么甜美,那么安逸。

      耳边飘过那日胤禛的话:“你这么喜欢这个香炉,是不是因为你是鸳来我是鸯?”

      她回答什么来着?她好像什么也没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就又去看书了。

      倒是他哈哈一笑,把她抱入怀中,俯在她耳边低低的说:“被我说中了吧?我就知道你这么想的,因为我就是这么想的。”

      她记得他当时的眼神虽然轻快,但眼底有一抹认真。现在想想,那漆黑的眼珠流露出的分明是意兴阑珊。

      没由来的,靠近心房的地方,那根刺又突突的扎起来,这回不是一根,是千千万万根。倾云仰起下巴,攥紧手心,忍受着那锥心痛楚,慢慢的,那痛散开了。但是手上又传来阵阵痛楚,她感到雄鸳鸯翘起的翅膀深深地陷入她的肉里,比刚才还痛九百倍,痛得她再也拿不住....

      啪的一声。鸳鸯香炉掉到了地上。

      那温暖的瓷光,那偎依的身影都成碎片。

      闻声而来的绯桃被吓了一跳:“格格,这是怎么了?香炉怎么摔碎了?这可是您最喜欢的啊!”

      良久,倾云都没有回答。

      绯桃以为她难过,也不敢多说,就蹲下要收拾一地的碎片。

      “你别动,”倾云忽然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一字一顿的说:“我来捡。”
      便弯身蹲下,一片一片的拾起来。少顷捡完,走向屋外,想把它们扔掉。不料,脚边踩到一块未捡到的碎瓷,脚下一滑,失去平衡,狠狠的摔倒在地。

      随之而来的疼痛有两种,一种是屁股摔到地面的痛。另一种是绞痛,从腹部传来,盖过了臀部的疼痛。倾云捂着小腹,撺缩起身体。

      “格格,格格...您...您怎么流血了!”绯桃紧张的脸在她眼前不断放大

      流血?好像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体内流出....

      耳边好像又响起他的声音:“你是鸳来我是鸯....

      这是她昏迷前最后的记忆。

      胤禛被从宫里叫回来的时候,太医刚刚开完药。见他一脸焦急不安的样子,心想今天的差使不太好过。但是该说的还得说。就向他禀报:“福晋已有近二个月的身孕,但是刚刚跌到,动了胎气,现在...已经小产了。”

      身孕?小产?

      胤禛竟然一时无语。

      孩子,他一直盼望的孩子!他和倾云的孩子!竟然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来临,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离开,胸中纠结,一丝揪心的痛在他四肢蔓延开来。他猛然揪住太医的领子,眼含悲意,怒喝道:“你这个庸医!”太医吓得冷汗连连,哆哆嗦嗦的说他来的时候孩子就已经没了。

      胤禛放下他,额上青筋暴起,指着跪了一屋子的太监婢女,森冷的说:“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福晋的?竟然发生这么大的疏忽,是不是都不想活了?!等会把你们都拉出去喂狗!”

      大家虽然见惯了胤禛发火,但哪一次也没如此凶狠。一时间鸦雀无声,大气都不敢喘,心想说不定今天小命就葬送于此了。

      “绯桃,你整日跟着福晋,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绯桃早在一边哭红了双眼,泣道:“格格是踩在摔破的瓷片上滑倒的。”

      “瓷片?哪里来的瓷片?”

      “是福晋平时爱用的鸳鸯香炉,不知道怎么地摔破了。”

      胤禛仰天长叹,难道是天意吗?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又这么没了。他转头看向躺在床上的倾云,小小的脸和素白的衣服一个颜色,双唇没有了往日的红润,满头青丝无力的垂在枕边,双目禁闭,似乎梦里也忍受着疼痛。要是她醒来,知道这个噩耗,又要加上一层心里的痛。自己现在又这么面目狰狞的,一会一定不能让她看到这副样子。

      所以当倾云醒来,就看见胤禛小心翼翼的告诉她小产之事,声音压抑而苦涩。
      她竟然觉得像是做梦。
      怪不得最近总会头晕,月事也迟迟未来。她双手摸了摸小腹,那是自己的骨血啊。

      胤禛见状,把她紧紧的抱在怀里,她双目间涌出的泪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前胸。他撩开她耳边的碎发,细细的亲吻额边的皮肤。不停地用对小孩子才有的声音,轻缓的说:不哭,不哭,我们还会孩子的,还会有的。

      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她不住的喘泣,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觉得有一缕暖气浮上心头。她伸出手,想回抱他,可脑海中又映出一地闪亮的碎片,就把手放回身侧。

      他没有察觉她的动作,一直温柔的抱着她,在耳边不断地说着不知名的安慰语句。

      一直到天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