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平生肺腑无言处（本章修完） 宋蕊从来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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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十四年
宋蕊嫁给四皇子胤禛已有五个月零四天。
虽然她是个妾，可胤禛从来没亏待过她，吃穿用度样样精细，奴婢仆从各个恭敬，嫡福晋倾云也是和颜悦色，从不为难于她。宋蕊的日子从来没有这么舒心过。只有一样遗憾，除了新婚之夜，胤禛每月只在她房中留宿一夜。
但她渴望时刻陪在他身边，渴望见到他明亮的眼睛。于是她祈求，祈求每月的那一晚能变成一天，一个月，或者一年那么长。但时间不会因你祈祷而宽容。所以宋蕊就把希望转向每日给福晋请安上，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见到胤禛。
为了这一丝的机会，她成了全府起床最早的人，天还漆黑就离开暖被，洗漱，梳头，更衣。这里要说明的是，宋蕊之所以成为全府起得最早的人，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她梳妆非常费时。如果说摸黑早起是一件十分难的事，那么挑衣服就是二十分难的事。女为悦己容。宋蕊总不知道是穿这件桃底云纹裙还是那件翠袖百蝶衣，或者戴这根白玉珍珠簪还是那根金錾连环钗。
既便这样精心准备，等到了请安的时候，胤禛往往已进宫，于是她强忍失望和困意，恭恭敬敬的福下身子，恭恭敬敬的对着倾云说：“请福晋早安”。之后就看到倾云满面笑容的坐着，身上衣服总是最新花色，宋蕊的失望就变成了另外一痛苦，为什么她总是有这么多华服？当然也有运气好的时候，胤禛不用一早进宫，看见她，他会漫不经心的挥挥手，让她起来，转头继续和倾云说话，好像眼前没她这个人儿似的。倒是倾云会和气的问她昨夜睡得好不好。
这时，她就会想起出嫁前额娘的话，“老实本分，柔顺乖巧，这样才能讨男人欢心”，便觉得满腹委屈，难道自己做的还不够吗？为什么他看自己好像看空气，为什么不管穿桃底云纹裙还是戴金錾连环钗他都无动于衷？最可恨，为什么他一直温柔的对倾云笑！宋蕊就像全天下丈夫别有所爱的女人一样，一股脑地把所有过错全部归咎到哪个女人身上。
她开始讨厌倾云的笑容满面，讨厌倾云的和颜悦色，讨厌倾云问她睡得好不好，有全府起床最早称号的人能睡得好嘛？不过她不讨厌倾云最新花色的衣服和金钗玉饰。她甚至觉得，如果自己能穿戴上那些，那么胤禛就会用明亮的眼睛柔和的看着自己。
宋蕊天性软弱，她不敢和倾云争什么。可又想到不能得到胤禛的宠爱，她在府中的地位也会江河日下，阿玛和弟弟的前程说不定也会受影响，满心的不甘就又涌现出来。
“你一定要为四阿哥产下一儿半女，这样将来才有保障”。额娘的叮嘱又在耳边响起。可是一月留宿一次，自己何年何月能诞下麟儿呢？且慢，福晋嫁入府中快二年不也没生养吗？宋蕊自认发现了能铲除倾云脸上笑容的方法。为了子嗣四阿哥肯定会再娶，况且高贵的身份就算不为子嗣，以后的女人也不会少。也许自己一辈子默默无闻，但将来，不远的将来！肯定会有别的女人和倾云争，肯定会有人压制倾云。宋蕊完全忘记如果有别的女人，那么一个月一次可能会变成二个月一次这个现实问题，转而满心得意的想：乌拉纳喇-倾云，我看你到时候还能笑得出！
倾云现在就有点笑不出了。
因为在一个暗香缭绕，红烛炯炯的夜晚，她和胤禛各手捧一书。她看的是柳永的《乐章集》，穿越以来，除了三字经她能看懂的只有唐诗宋词。学生时代的倾云，物理小意思，数学从不休，只怕文言文。平时倾云也是非外国文学不读，唯一看几眼的中国文学就剩下二本——唐诗鉴赏辞典和宋词鉴赏辞典。所以到清朝后，她就专挑《乐章集》这类的诗词集看。
“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
倾云奇怪一直安静看书的胤禛怎会突然出声。
“你在看什么？”胤禛问。
她举了举手中的书。
“景萧索，危楼独立面晴空。”胤禛朗朗道。
“动悲秋情绪，当时宋玉应同。”她接道。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你也喜欢白居易的诗？”倾云问。
胤禛不答，反问她：“你没读过《史记》？”倾云点了点头。“只看诗词？”她又点了点头。
“哎！”胤禛长叹一声：“本想也来回赌书斗茶的闺房之乐，可你好刹风景。”
倾云这才明白，闹了半天，原来他是想学李清照和赵明诚“赌书斗茶”之乐。还好自己不懂古文，要不然赌起来，必输无疑，搞不好一个晚上都没水喝，便轻松的说：“李清照出身书香门第，我怎么能有她的学识？还是不要赌书斗茶了，我们各看各的吧。”
“你不比她可以，可是我精通满蒙汉三文，你是我的嫡福晋，自然也不能比我差吧。这样，我每天指定一段，你白天读，晚上给我背，”胤禛戏谑的说：“就算没赌书斗茶之趣，我也要有品茶背书之乐。”
这真是无赖，倾云心想，背古文，可是她上学时最头疼的事了。一定不能让他得逞。
“要是我随便拿本书，你能背下来，我就背。”就算他天天去上书房，可不能指哪儿背哪儿吧！谁知这正合了胤禛的心意。倾云找出的五本书中的段落，他背得一字不差，然后，缓缓拿起青花茶杯，悠然的喝了一口，冲她粲然一笑说：“还有么？”
完美的让人无话可说。
“莫说你拿的这几本书，就是书房里随便找一本，我都能倒背如流。”胤禛拉过她，圈在怀中：“我自六岁就学，皇阿玛对读书之事督教甚严，每段文章都要背30遍，这段背好就背下一段，是以经史子集，无一不精，给太学生，大学士讲学都没问题。”看见她惊讶的目光，胤禛微微一笑，继续说：“不好好读书，如何济苍生，安社稷。”
以前一直以为他仗着身份高贵，内里不过是腐朽封建贵族的代表。原来他不仅满腹经纶，“济苍生，安社稷”骨子里竟如此有理想。也许是环境给他这种观念，但是倾云还是被他光明坦荡的话震撼了，第一次对胤禛产生了钦佩之情。
“就从今天晚上开始吧。”胤禛把手中的史记递给她。
她微笑的答应他，微笑的接过书。
他又拿出一盘金丝蜜桔，这是特意做成菊花状的蜜饯，色如琥珀，微带糖霜，香郁诱人。胤禛露出了倾云熟悉的狡黠笑容：“如果背对一句，就奖你一颗，背错一句，全都归我。这就叫做‘赌书消得蜜饯香’。”他竟然把纳兰性德的名句“赌书消得泼茶香”给改了。
不过，倾云看来应该改成“赌书哀叹人憔悴”。
你说倾云还能笑得出吗？
但是倾云也有“报复”的办法。过了几日，倾云亲自下厨做了一桌酒菜。之后缠着胤禛答应她一个要求。指着桌上的香菇豆腐要求他全部吃完。胤禛见如此简单，心想倾云肯定是对自己厨技信心不足，所以才费尽周折，生怕自己不喜。便欣然答应。谁知吃了一口，发现奇辣无比，胤禛最不喜辣，刚要发问，看见一旁倾云紧张的表情，像是第一次下厨，一心想让自己开心，也就没发作，强忍着把整盘豆腐都吃了下去。倾云看他一副想吐又不能吐的样子，嘴上却还要连连夸赞，心里乐开了花，嘿嘿，奸计成功。晚上才胤禛才琢磨过味来，倾云却学着他狡黠的笑容说：“我是你的福晋，总不能比你差吧，尤其是捉弄人。”竟然把原话还给了他。
还有几个晚上，倾云故意喊冷，就在背书的时候靠着胤禛，但在他怀里又不安分，时间一长，胤禛自然心猿意马...书也不用背了...倾云知道，她不仅是想逃避背书，更是想念他宽阔的怀抱了。
这日下午，倾云正在背书。宫中太监忽然前来下旨，德妃次日让她和胤禛进宫赏画。终于有了逃避背书的借口，第二日去觐见德妃时，倾云格外兴高采烈。
进了寝宫，两人在宝座前依礼请安。德妃很随和，亲自弯腰携手命他二人平身。德妃本来就容貌秀丽，再加上平时保养得当，此时看起来竟不到三十岁的模样。寝宫中的装饰家具，大都朴素淡雅，只有宝座后面的山水屏风色彩艳丽，通体金漆，正中一艘宝石镂成的碧舫，浮于金光闪闪的海上。
德妃先是和他们闲聊了些平日生活，接着高兴的说起今年的秀女中，知府李文熚之女李薇梦年方二八，亭亭玉立，端庄静雅，甚为出众。皇上念在皇四子还没有子嗣，特把此女册为其侧福晋。说完别有深意的看了倾云一眼。似乎在责备她没有尽到为胤禛开枝散叶的义务。
倾云把这一切看在眼中，但她并不惊愕。没有子嗣是实情，就算没有这个事实，胤禛也不会一辈子一个小妾。就像对待宋蕊一样，她会一直做个“贤妻”，她不在乎。她喜欢和胤禛高高的鼻梁，喜欢和他煮酒调琴，但是她讨厌他任性的脾气，更重要的是她不爱他，也不能爱他。
“倾云，你跟我的丫鬟瑶华去拿画。”德妃吩咐道。倾云知道德妃是有话单独要和胤禛谈，就去取了卷轴。回来后，瞧见德妃的神色更和蔼了，三人便一同观赏画卷。不久，德妃言说天色不早，令太监送他们出宫。
回去的路上，倾云如往常一样和胤禛说说笑笑。讲到德妃寝宫的摆设时，便说宝座后面的屏风很是雍容华贵，富丽堂皇。
“那是额娘过生日的时候，皇阿玛赏赐的。额娘非常喜欢。”胤禛想了想说：“你也喜欢？”
倾云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上面的碧舫雕刻的栩栩如生。”说罢，又拉着他欣赏起车窗外金黄点点的迎春花。胤禛侧头看着她明眸如波，红唇嫣然，发髻上有几丝被风吹散的碎发垂在耳边，紧挨着耳垂下面有一颗鲜红的胭脂痣，在雪白的肌肤上分外抢眼，一切都和他初见她般无二，还有她明媚的笑容，好像冬日阳光，绵绵的，软软的，照在身上说不出的温暖。胤禛暗暗思索着，从小生长在皇宫大内，他是从不相信张生和崔莺莺的故事的。那就是因为她的笑容吧，才自己让一直流连眷恋。
不是没有过女人，成婚之前大阿哥送来的丫鬟，成婚之后的宋蕊。
可仅仅一个笑容，就让他二年来对她宠爱有加。
是不是意味着他将越陷越深？
不，不能这样。
女人就是女人。
女人是用来宠的，决不是用来爱的。
爱新觉罗家的男人生来是定国安邦的。怎可让一个女人控制他的感情。
这是规矩，皇阿玛说过，天大地大，规矩最大。
况且，额娘刚才说的没错，子嗣，子嗣，他真的很想要个孩子，无论这孩子是哪个女人生的。女人越多后代才能越多。
而一个男人有再多的女人都不为过。
他要学学皇阿玛，后宫佳丽三千，从来雨露均沾。
他相信这样不论是自己，还是府里现在和将来的女人都会过得更好。
一个安稳的家才可以使他在朝堂上更加投入。
只是，这样做，倾云肯定不会高兴。
但是她应该明白安分守己才是一个女人最大的妇德。
当初倾云和胤禛大婚后，胤禛就把持家大权交给了她。所以这次纳侧福晋的婚礼，倾云率领全府人丁全程参与，忙得昏天黑地。从文定直到两日酒，一套程序下来，倾云发现自己比做新娘那次还累。
李薇梦进门后，最高兴的就是宋蕊了，因为她终于看到有别的女人可以抢过胤禛的宠爱了。胤禛后来搬出了倾云的院子，就像他设想的那样--雨露均沾。也有些时候，他会谁屋都不去。但倾云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不高兴，一丝一毫都没有。
和他一起的时候，她的态度和以前一样。他们仍然弹琴，看书，闲聊。只是她从不会主动叫他去自己房中，也不关心他去哪里歇息。就连把东西搬出她院子时，她都笑得一贯地灿烂。胤禛也很想笑，笑自己现在才想明白，为什么宋蕊刚刚进门之时，她也从来没说过，哪怕是暗示过，不要去宋蕊房中之类的话，原来她一直都是这么安分守己的女人。
只是，现在，他开始有点痛恨安分守己这项妇德了。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平生肺腑无言处（本章修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