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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莫向空帷哀永逝 ...

  •   康熙四十三年

      第二天,倾云就开始监督李薇梦喝药,保胎药,安神药,补血气药...又请来两个经验丰富的嬷嬷贴身照顾,厨房的菜色也是花样翻新,百般伺候。
      从上倒下,倾云都安排得十分周到。
      李薇梦什么也不用操心,静心养胎。

      时光荏苒,从秋到冬,从冬到春。

      这几个月中,倾云在各府女眷的走动中见到了已为人妇的索布静雅,也第一次见到了胤祥的嫡福晋兆佳-岚雅。岚雅是典型的古代闺秀,知书达理,温婉端庄。出乎倾云意料的是,几次见面,岚雅都是满脸洋溢着甜蜜,而胤祥侧福晋嫉妒的眼神掩饰都掩饰不住,说明岚雅深得胤祥宠爱。这就让倾云奇怪了,但她实在没空闲去问胤祥,因为李薇梦在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大夫一脸严肃地说胎位有异,情况不妙,结果,全贝勒府都进入一级警戒状态。

      另外还有一件让倾云心急的事--弘晖得病了,咳嗽高烧。诊断是风寒之症,弘晖身体从小一直康健,可这是在医疗条件较差的古代啊,倾云还是不太放心。

      偏偏在这紧急关头,康熙一道圣旨下来,命胤禛随行塞外。

      走的前一天,胤禛很郑重的交待:“这回去塞外也是没办法,侧福晋那边我回来时应该还没生,要是早产或者万一...你就去请太医院的陈大夫,他医术高超,精通妇科。弘晖的病应该没什么事,但是也别怠慢了。总之,府里大小事情都交给你了。”

      他眼神笃定,但是倾云心里就是七上八下的:“我担心弘晖...”

      “担心什么?风寒是小病,不会有事的。等我回来给挑匹小马给他,他个子也够高了,可以学习骑射之术。”也许是想到将来弘晖骑马的模样,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停了停,又加了一句:“我走的这两个月,你多辛苦了!”

      果然如胤禛所说,弘晖的病在他离家不久就好了,健康活泼,一如从前。倾云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她给胤禛写信,告诉他府中一切具好,李薇梦安心待产,并无异状。弘晖身体痊愈,只是一直吵着骑马之事,让她很头疼。

      弘晖平常是个听话的孩子,在骑马这件事情上却很固执,在他这个年纪,正充满了对英雄的崇拜,哪个英雄不骑马呢?所以病好后,就迫不及待的要求学骑术。倾云告诉他,等他阿玛回来就可以去挑马,他却不依,嘟着小嘴说:“我个子都到阿玛说的了,为什么现在不能去?”

      倾云毕竟是从现代穿越而来,对马匹的优劣和骑射之事知之甚少,况且还要选个好师傅,当然要等胤禛回来,由他负责,才万全周到。可是对一个只有7岁,心中都是英雄情结的男孩子,这些道理自然不管用。

      最后,倾云佯装生气,才把弘晖镇住。

      可从哪天以后,他每天都用无比哀怨的语气问倾云:额娘,阿玛还有几天回来?

      这天晚上临睡前,弘晖又一次问这个问题。
      “还有半个月。弘晖乖,等阿玛回来,第一件事肯定给你挑马。”
      “半个月,还是好长...”弘晖每天都数日子,可每天都很失望。
      “很快就到了。”倾云用手抚摩着他的头发,想到再过几年,弘晖圆滚滚的小脸会变长,变瘦,身子也会慢慢长高,成为一个翩翩少年郎,她心中就充满了悸动和喜悦。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是每个母亲最大的欢乐。倾云吻了吻他的额头:“我的乖孩子,睡吧,明天还要上书房。”又拉起被子要给他盖好,突然她发现,弘晖脖子上面有块红斑,又解开衣服,发现左臂上方也有一块。

      昨天没有啊,她奇怪,伸手摸了摸,铜钱大小,不肿不硬。
      她问:“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和人打架了?”
      弘晖摇摇头。
      她又问:“疼不疼?痒不痒?”
      “不疼,也不痒。”
      倾云想是皮肤病,马上找来太医。太医见弘晖没有其他异常,但也不能确诊是皮肤病,说留待明日再观察。

      第二天晚上,倾云检查弘晖身上,没再生出其他红斑,却发起低烧来,一直喊热,额头上布满豆大的汗珠。
      大夫检查完说恐怕是伤寒之兆。
      倾云着急的问:“可是难治之症?”
      太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不紧不慢的说:“伤害本是危症,但小阿哥症状不重,只是低烧,又不再发斑,只要控制得当,按时吃药,自会痊愈。”
      之后几日,倾云督促着弘晖吃药,烧慢慢退了,但是开始咳嗽,头晕,胸闷,惟一不变的是发汗,睡觉时都不停的踢被子。
      太医这回表情凝重了许多:“伤寒最怕反复,小阿哥如今就是,福晋您要有耐心。”
      耐心倾云有的是,但是太医一剂剂的方子吃下去,病情却时好时坏,不头晕胸闷准发烧,不发烧准头晕胸闷。她的心就好像过山车,忽高忽低,惶惶不能自己。

      到了第十三日,这些症状不再分开发生,变成同时涌来。最可怕的是弘晖开始昏睡不醒,小脸胀得通红,滚烫得吓人。
      太医把了很久的脉,又思索了半天措辞,才说:“小阿哥左尺脉弱沉,右尺无神,脉浮胸痛,热毒内陷,病势猛而多凶。”
      “别说什么左尺右尺,你就告诉我,到底还有没有希望?”倾云听不懂,也不想听懂这些晦涩的医学用语,只想知道弘晖到底有没有救。
      “哎!”太医重重地叹了口气,缓缓的说:“三日内如高烧尽退,还有生机。只是阿哥年纪小,怕是禁不住如此高热...”

      倾云多少还有点医学常识,儿童身体未发育完全,脏器比成人娇嫩得多,以他现在的热度,肯定有40度,长期高烧是熬不住。望着他胀红的小脸,难受的神情,倾云心中一阵绞痛。她后悔当初不认真学历史,任她把脑中所记的清史翻了又翻,对于弘晖的生死还是完全不知,胤禛的儿子,她只知道一个乾隆。对了,乾隆,她记得曾经看过一部关于宝亲王的电视剧,宝亲王就是日后的乾隆,里面提过雍正的皇后只有一子,但是早夭。如果没错,自己将来便是皇后,那么...弘晖是注定难逃病魔的恶爪了...

      可这是自己惟一血肉相连的人啊!况且他才七岁,人生还没开始。

      “额娘,你怎么哭了?”弘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正看着她

      倾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她擦了擦脸,强笑道:“额娘是高兴...高兴你醒过来。”

      “高兴也会哭么?”他的声音不像平常,气无力的:“额娘,阿玛...阿玛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两天。”

      “太好了...等阿玛回来就能骑马了。”说到这里,弘晖没精打采的双眼中终于显出一点光彩:“额娘,我好难受,好热,好闷...什么时候能病好...我不想耽误了学骑马。”

      ”过几天就好了。到时候额娘看你骑,你肯定是我们八旗最棒的骑手。”倾云强忍泪,说着注定不能实现的话,心如刀割。

      “真的吗...可是我胸好疼...”

      “当然是真的,额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嗯...额娘,阿玛给我的马鞭呢,我今天想拿着它睡觉,行吗?”要是平日,倾云肯定不会同意,但是现在她不会拒绝弘晖任何一个要求,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她也会去摘。

      “拿着...弘晖乖...好好睡觉,睡醒了就不难受了。”倾云把马鞭放进他的被子,看着他心满意足的睡去。

      突然间,她想起第一次把弘晖抱在怀里时,他小小的身子软软的,鼻子皱成一团,头发稀疏的爬着,一点都不好看,可当他睁开眼睛,却对着她咧嘴一笑...还有第一次叫额娘,第一次走路,第一次穿衣...她眼前一片模糊,泪如雨下...可那些成长的细节却不停的在她脑中打转,弘晖那清澈的眼睛,直挺的鼻梁,稚嫩的童音...她再也受不了...在众人的惊呼中冲了出去,扶在柱子上,失声痛哭。

      不管众人如何劝阻,她心中都只有一个意识:她好恨!恨老天让她穿越,成为历史中人,却又要夺走她亲生骨肉活下来的权利。如果穿越醒来时,就知道有这样的命运,那么还不如当初自杀算了。

      可是生活,没有如果。

      她所能做的就是尽力让弘晖在最后的日子里,过得舒服一点,抱着这样的想法,她擦干眼泪,坐回弘晖的床前。睡梦中的弘晖显然被高热折磨,不停的发汗,她就一直用凉丝巾敷在他头上,反复擦他的四肢....就这样,过了两天,她没有留一滴眼泪,只是机械的做着这些事情,不让任何人插手。直到胤禛回来,她很佩服自己,竟然还能条理清晰地告诉他弘晖生病的经过,甚至解释弘晖为何抱着马鞭睡觉时,声音都一丝不颤。

      不知道是被她平静的态度震惊了,还是被弘晖的病情吓住了,他的脸突然之间失去了光彩。可他能做的和她一样,都是坐在床边,眼睁睁瞧着生命的迹象从弘晖身上一点一点消失。

      但是倾云比他还幸运一点,因为弘晖直到死也没能再醒过来,没能和把满腔冀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的阿玛说上一句话。

      胤禛回来的第二天凌晨,在新的太阳即将升起的时候,弘晖走了。
      那天,也是倾云第一次看见胤禛落泪,虽然那泪水飞快地被抹去。

      东边日出西边雨,不到一个月后,李薇梦产下一子,取名弘时,但是府内并没有欢庆的气氛,因为大家都忙着弘晖的丧事。

      清朝的葬礼和婚礼一样漫长繁复。

      倾云却很庆幸这样的忙碌,因为忙碌就没空去想念弘晖。

      葬礼上,她神情哀婉,进退有度,但是有一点却不合格,自始至终她都没掉一滴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仍然和第一次明了弘晖的命运时一样痛,但是却流不出眼泪来。她想,也许,泪都在哪时流光了。

      弘晖葬在黄花山,从墓地回来,倾云什么也没吃,径直走进弘晖房中,呆呆的坐在空床上。过了一会,胤禛也进来了,她却像没看见他似的,双眼茫然地盯着空中的帷帐,白色的帷帐软绵绵地垂下来,惨白惨白的颜色,和她的面颊一样。

      胤禛见状叹了口气,默默地坐到她身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开口道:“别伤心了,我们再生个孩子,会像弘晖一样聪明可爱的。”

      “弘晖?孩子?”倾云仿佛被什么蜇醒似的,猛然摇头:“不,不要孩子...”

      “不要孩子?”他眉毛一横,惊讶又不信地看着她。

      她知道她话有歧义,赶忙解释:“不是不要...是不能...”她不知道如何让他明白,他们不会再有孩子,她急切地说:“也不是不能...是不可能...”

      “不可能?我们这么年轻怎么不可能?除非...你不想生我的孩子!”胤禛眼中的不信慢慢变成愤怒。

      倾云知道他是误会了:“不是的...不是...你听我说...。”

      “什么都不用说了!”他粗暴地打断她,猛然抓住她的双肩,满是阴霾的双眼闪过一丝痛苦:“怪不得,弘晖走了,你那么无动于衷,一滴眼泪都不流,亏我还以为你是哀伤过度!”

      是的,他很清楚,她一直不在乎他,现在才明白她连他们的孩子也是不在乎的。

      “弘晖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倾云也生气了,他怎么能这么污蔑一个母亲的感情:“非要哭出声来,才算痛苦吗?”

      “你根本不知道痛苦,你就是一个无情无义没心肝的人!”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深深刺进她的心里。

      “无,情,无,义...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她对他三妻四妾的包容,她对弘晖的疼爱,对他的有求必应,对王府的勤勤恳恳...她做的一切不过换来这四个字!

      “你就是这样的人!”胤禛已然失去理智。

      “那你呢?”她扬起头,讽刺地盯着他:“一个三妻四妾的男人就有情有义了?”

      他拉近她,额头对着额头,眼睛对着眼睛,怒极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没资格评价!”他松开她,慢慢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飘过来的声音却彻骨冰冷:“还有,你不愿意给我生孩子,自会有人愿意。”

      他转身走了,轻得不带走一丝情绪。

      倾云却觉得刚刚被他抓住的肩膀一阵酸疼,再加上这场撕心裂肺的吵架,使她全身乏力,头痛欲裂,可是,胸口处的有种剧痛却异常鲜明。

      她埋下头,想压住胸口的痛,可指缝中,泪水无声无息的淌下。

      她忽然抬起头,大笑起来。泪水,在脸颊肆虐。

      她没有去擦。

      原来,她还有泪。

      而胤禛,在一个月后,便领了耿氏耿秋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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