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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千丝万缕相萦系 在她黑白分 ...

  •   康熙四十二年

      倾云再次见到胤祥是在他的婚礼上。
      康熙对于儿子的婚事一向有效率,塞外回来后,很快把尚书马尔汉之女兆佳-岚雅指婚给他。
      胤祥没有分府,大婚仪式在宫中举行,再加上受宠之故,这场皇家婚礼的奢华程度让人咋舌。
      样样描金镶玉,处处双喜高悬,最多的还是红,大红的帷幕,大红的宫灯,大红的座椅,尤其是正中两根巨大的龙凤烛,静静地流下一滴又一滴红泪。

      繁复的仪式进行地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当胤祥终于出现在酒席上,宾客们早就等不及向他“起哄”,调侃的调侃,灌酒的灌酒....
      胤祥一袭大红的新郎礼服,依旧玉树临风。在满室的红光中,脸色和平日一样,只是嘴角挂着丝浅笑,对于各种插科打诨,故意敬酒从容抵挡,游刃有余。

      到了胤禛这里,胤禛拍了拍他的肩:“客套话我也不多说了,我们先干了这杯。”
      倾云却有很多话想说,从重阳节,南巡,到塞外,她已视胤祥为自己的弟弟,她想说祝福,可是脑中出现的是胤祥穿着白衣,边喝边笑说自己心死了的画面....一时之间,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得体的话。旁边倒酒的太监已将酒杯递到她面前,她伸手去接,不料,那太监在她拿住酒杯之前就松了手,酒水瞬间泼了她一身。
      怕破坏喜庆,倾云也不好当场责怪这太监。那边胤祥叫来丫鬟,吩咐带倾云去更衣。
      衣服很快就换好了。
      她在里屋唤丫头带她回前殿,进来的却是胤祥,脸上毫无笑容,眼神闪烁。
      他说:“我来给嫂子赔罪。”
      倾云这才明白泼酒一幕都是安排好的。
      “十三弟,有什么话就直说。”
      “皇阿玛给静儿选的日子快到了...四嫂是女眷...要是以后得着机会见到她...她一个蒙古女子在京城无亲无故,帮我多照顾照顾她。还有,告诉她我永不变心...”他的眼垂下来,倾云却不知道,眼神中的痛苦可以遮盖,心中的痛能不能遮盖?他的声音又低低地响起来:“我没别人可以拜托,只有找你。”
      倾云长长叹了一口气:“胤祥,你放心,等她嫁来,我第一个去拜访。你也别谢我,我和你四哥一样,什么客套话都不用对我说。我们赶快回去吧,今天毕竟是你的喜宴。”
      他看着她了然的神情,知道在他们之间说谢谢已是多余的,拱手说:“外面起风了,四嫂我先走一步。”
      屋外晚风肆虐,一个劲地往衣领里钻。
      前殿,热闹依然。
      倾云回到座位,看见胤祥已换上浅笑,游走在宾客之中,风度翩翩,谈笑风生。可是他身上却有什么不对劲...其实从第一次见到胤祥,倾云就觉得很奇怪,他出生皇室却洒脱不羁,学富五车却沉溺享乐,年纪轻轻却深知分寸,他有着两种最矛盾的性格。而现在,他仍然拥有最佳的风度,最优雅的举止,但是胤祥身上某种最珍贵的东西--那种感性的,发自内心的,对这个世界充满热和爱的,爽朗的笑容却再没出现。

      难道,在岁月的翻转中,有些美好的东西注定要碾碎么?

      突然之间,倾云为胤祥,也为尚未谋面的兆佳-岚雅感到悲哀。
      满目的奢华,皇家的华丽,都换不回往昔的胤祥,也无法掩盖无法与心爱之人厮守一生的痛苦
      这场婚姻将何去何从?

      “皇阿玛前几天下旨下月带你,七弟胤佑,和胤祥去永定河,到时候让胤祥好好散散心吧。”倾云对胤禛说。
      “他的性子,怕是再好的风景也不能抒怀。”胤禛道:“况且,我看这次巡视也不会有空闲。”

      倾云说的永定河原名无定河,起源于山西,下流经北京,从塘沽入海,河水时常泛滥,河道迁徙无定,不仅给百姓带来无数灾难,还威胁北京的安全。康熙十分重视,为了治理它,疏浚河道145里,建筑大堤以固河槽,并改名永定,希望它永不改道。这次,带胤禛三兄弟就是视察堤坝工程的进展。视察中胤禛发现建造大堤的木桩尺寸不符,过于短小,大大降低了堤坝的稳固性。他禀报康熙,要求返工。康熙也认为事态严重,接受他的建议,又夸他观察入微,小心仔细。

      皇上对任何人的评价总是以光速传播,这事很快传到京中。
      胤禛回来时是夏末,天气不再炎热,风也温和起来。
      “都散了吧。”他大手一挥,对以倾云为首跪了一院子的人说
      下午,他叫倾云把弘晖带到书房。
      弘晖今年已经六岁了,圆鼓鼓的脸上,继承了他阿玛挺直好看的鼻梁和漆黑的眼睛,性格却不像胤禛,也不像倾云,他外向好动,精力旺盛,但又懂事听话。倾云极其喜爱这个身体留着她血脉的小家伙。
      “太好了,阿玛回来了!”弘晖一进门就冲进胤禛的怀里
      “一月没见,弘晖又长高了。”做阿玛的男人摸着他的头,欣喜地说。
      这是他唯一的儿子,倾云想:如果说他也有想念的人,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弘晖,
      “阿玛不在时,功课学得怎么样?”皇室子孙规定六岁入学,他和胤禛小时候一样,天未亮就进书房。倾云十分心疼,曾和胤禛商量能不能晚点起,他不同意,说一是规矩,二连这点苦都不能吃,将来怎么接他阿玛的班?
      “今天师傅教了《雍也》,我背给阿玛和额娘听。”他童声稚嫩,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滔滔不绝的背起来。
      “弘晖好样的,一个字也没背错。”胤禛脸上焕发出做父亲的骄傲,弘晖有种过目不忘的本事,在学业上没让他失望过:“这次回来,阿玛给你买了个东西,算是奖励。”
      “什么东西?”他听到礼物两眼放光。
      胤禛从抽屉里拿出一根乌黑的马鞭,递给他:“我们爱新觉罗家以骑射起家,你要文武双全,知道吗?”
      弘晖欢呼一声接过,马鞭拿在手里光滑而有韧性,他迫不及待的说:“阿玛,那我什么时候能骑马?”
      “等你再长高半头。”胤禛说。
      “那要很久吧...”他的小脸垮下来,嘟起嘴。倾云却觉得他的样子很可爱,她柔声说:“弘晖乖,很快的,明年就会长到,以后就能和阿玛一起去打猎了,好不好?”
      弘晖用力点点头,拉起倾云的手,语气认真:“好,还有,额娘也一起!”
      他又转向胤禛:“阿玛这么久才回来,我想晚上和阿玛一起吃饭,行吗?”
      和弘晖吃饭就意味也和倾云吃饭,本来胤禛一个月也不和倾云同桌几次,况且回来后第一顿饭照理必定是和李薇梦。望着弘晖清澈得像溪水的眼睛,倾云明白他这么说是无心的,可却不知道为什么迎合了她心底某个小小的期待,就好似上午站在二门看见胤禛走进来,温和的风吹过他的面颊,又拂过自己的衣角,像柔软的刷子“唰唰”滑过,心,顿时雀跃又安宁。她惶恐不安的想:难道,自己一直盼望着他回来吗?
      “当然可以。你先去玩吧,晚饭的时候叫你。”
      弘晖得到保证,蹦蹦跳跳的出去了。
      书房里就剩下他们两人。她感到他的目光转向自己,赶忙收敛神色,不想他看出异样。
      其实他发现了她脸色的变化,但是没有问。如果是在南巡或塞外,他一定会问怎么了,因为哪个时候只有她,没有别的女人,无论他怎么宠她都合情合理。在府中,他早已习惯这样不闻不问,相敬如宾的相处方式,距离越遥远,越不会被牵动,这是一种很安全的方式。
      “府中最近怎么样?”胤禛例行公事的问
      “一切都好,要不要我拿账簿给你看?”
      “不用,福晋做事一向有条有理,我放心。”
      “多谢贝勒爷夸奖。”
      之后,两人都无话。
      安静的时候时间过得缓慢又尴尬。她不似他学佛有定力,这么一直静默到吃饭会憋死的。倾云开始找话题,她谈到这次巡河康熙对他的表扬,她认为这绝对是最妥贴的话题。
      胤禛听了面上平平常常,没有意料中的喜色。“我早料到,堤坝会有问题。”
      倾云诧异,未卜先知?
      “以次充好,以小充大,有中间差价,这些官员富绅才可以中饱私囊。不是木桩也会是别的。”
      “你怎么这么清楚?”
      “我见得太多了。”他神色严肃:“地方官员不以治河赈灾为己任,反而贪污欺诈,压榨百姓,从中谋利。不仅永定河沿岸州府如此,其他地区也是。你还记得上次随皇阿玛南巡,我们到扬州时,百姓夹道欢迎,两江总督说是当地风俗如此,其实是总督强制的。皇阿玛一再下旨不准骚扰地方,可这些人却阳奉阴违。为什么进入江南条件就好很多,虽说有织造处张罗,可是实际上报银两和花费数目不成正比。就拿住处来说,你当时说杭州很好,可是最后一站在江宁下榻的江宁织造府要比杭州好太多。小小一个织造处郎中就能兴建阔气豪华堪比行宫的住所,以他的俸禄是绝对不可能的。钱从哪儿来?还不是假公济私,勒索贪赃而来!”
      “千里为官只为财嘛。”倾云脱口而出。
      “为财?朝廷发的薪俸呢。”
      “我听说一品大员年俸才180两,这点钱怎么够生活?”
      “你以为他们只有年俸?除去贪污勒索的不义之财,还有其他正规收银子的途径,比如每年的规礼,江苏安察使一年就能收六万两。这些钱还不够好好生活?”
      “这倒是富富有余,可是他们还要养儿养孙呀,还要置地置业呀。哪里有人会嫌钱多的?”
      胤禛重重的哼了一声,两条眉毛柠在一起,狠狠道:“他们倒是钱多了,可是国家呢。况且这么多的贪墨最终还是从百姓身上出,百姓只会日益困苦。”
      倾云见过他的自信,他的任性,他的愤怒,他的沉静...倒是第一次看见他忧国忧民的模样,她的心不禁漏跳了一拍。
      “你这么了解下情,何不和皇阿玛说?”她劝道
      他笑得高深莫测:“皇阿玛英明盖世,岂会不知?”
      “我看皇阿玛只是略知一二罢。”真英明盖世怎会有这许多贪官污吏:“说不定知道的部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眼里充满惊讶,但马上沉下脸。
      就在他脸色变换的瞬间,她知道自己说对了,但也失言了,诋毁皇帝可是大罪。
      她稳稳的跪下来:“刚才说的都是妇人之见,皇阿玛当然英明神武,无所不知。”
      他抬起她的下巴,眼中带着试探,怀疑,困惑,但在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看不到一丝波澜,越是这样平静,他越清楚,他们都明白,她的话不是什么妇人之见,而是实情。只是他没想到短短几句话,就让她猜出来了。但她反应这样快,又这么聪明,他严厉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拉起她,声音带着警告,又好像在叹息,他说:“你知道就好。”
      然后又是沉默。
      倾云这回倒觉得沉默来得正好,她心中苦笑,最安全的话题是不存在的。
      老天并没让她如意多久,王总管很快打破了沉默。他慌张的禀报说侧福晋李薇梦晕倒了。他们赶到李薇梦的房间,胤禛命人请来大夫。
      大夫说侧福晋不是病,是喜脉。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胤禛更是喜上眉梢。搂着刚刚醒来的李薇梦,高兴得像个孩子。
      从任何角度,他都有权高兴,但是眼前浓情蜜意的场景,却让倾云喘不过气来。
      这时,王总管躬身说:“贝勒爷,晚饭时间到了,您是在侧福晋这里用?”
      倾云看见胤禛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终于,在李薇梦耳边低低的说了些什么,然后又爱怜的扶她躺下,吩咐下人照顾好侧福晋。这才走到倾云前面,带她离开房间。
      小太监举着青纱灯在前面引路,很快就来到倾云院中,弘晖早已等在门口,看见他们,马上跑过来,张开小手,兴奋的说:“今天厨子做了阿玛额娘都爱吃的八珍鸡。”
      这顿饭还是在倾云这里吃了,但是她知道,并不是他对她多怜惜,而是他先答应弘晖了,他不仅珍爱嫡长子,也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吃罢饭,小太监又拿起青纱灯,把胤禛送出院子,目送青灯消失,倾云耳边又响起来时胤禛的话:“府中事情众多,但是李薇梦怀这胎不容易,以后几个月,你多辛苦些。”话虽然婉转了,可和李薇梦第一次怀孕嘱咐她的意思如出一辙。
      她能说什么呢?
      帮丈夫的其他女人安胎也许永远是正室的责任吧?
      再喘不过气,又有谁会在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千丝万缕相萦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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