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沙（散文随笔集）》梵高的日光海岸

31、红豆生南国 红豆生南国

　　唐代诗人王维有《相思》：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红豆是美丽的诗。

　　曹雪芹《红楼梦》有《红豆曲》：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

　　——红豆是美丽的歌。

　　唐代诗人欧阳炯有《南乡子》：路入南中，桄榔叶暗蓼花红。两岸人家微雨后，收红豆，树底纤纤抬素手。

　　——红豆是美丽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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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豆，是人们尤其是文人情感的载体，红豆树，已经成为一种文化树，它们与美融为一体，彼此永远并行。

　　很幸运的是，我从小就与红豆、红豆树结缘。

　　我们小学被一条如带的弯弯江流环抱过半，高出于水面近十米的黑褐色泥地上，有上十棵红豆树。红豆树临水而生，高大地挺立在校园一侧。当时不知道这叫红豆树，也不知道有相思子一说，只是喜欢在树下玩耍，因为它们美丽而神奇。

　　红豆树高大挺拔，树干很粗也很直，在很高的地方才长出分枝，在孩子的眼里，它们是骄傲地长到天上去的树。它们虽没有榕树的如盖大伞，但更显高雅不凡，而且它们依然可以在高高的天上开一把不小的晴雨伞，这把伞更俊朗更有诗意：密而不茂，绿而不翠，细细的椭圆的小羽毛似的叶子轻盈可爱，每一小枝叶子就形成一把绒绒的羽毛扇，在天空中不徐不疾地摇着，像温暖柔软的手掌，像一片一片飘逸的绿云……十来株这样的红豆树连在一起，我们就成了绿色天堂下的孩子。

　　特别喜欢站在树下吹风，看风把那些小叶子吹得闪闪的，闪闪着柔柔的绿。在刮台风或者下秋风的时候，树上还会撒下一大片一大片的叶雨，飘飞的密集的绵软的黄绿交织的叶雨……

　　喜欢打扫泥地上那些细碎的落叶，那么可爱，那么洁净，像一只只落在地上的安睡的小蝴蝶，可是要把它们扫走倒在垃圾堆里实在是不忍呀……

　　喜欢踏着树下的那条弯曲到江里去的小石径，走到水边濯足洗脸，那条灰白的石径上也粘满着小小的落叶，柔和的树影在台阶上、身上轻轻地摇晃……

　　红豆树的树干也透着绿意。它不像桉树那样光着身子，裸露着光滑的肌肤，也不像榕树那样粗糙遒劲，它是灰里透绿，褐里渗绿的，老树皮上有微微的纵纹，露着丝丝的白色。如果说桉树是小伙子，榕树是老爷爷，红豆树就是略带沧桑而又年富力强的中年人。我们从不去抚摸它的皮，也不去剥它的裂痕，好像都不知不觉的达成一种共识：红豆树的皮不是拿来碰的，而是拿来喜爱，拿来欣赏的……

　　在孩子的眼里，最美丽神奇的当然还是红豆了。

　　忘记了红豆树是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结子的了，只记得树下总有许多红色的小豆子，那豆子色彩那么鲜艳，红得莹润亮泽；豆形那么可爱饱满，胀鼓鼓的，光亮的红色离开中间坚硬的红线使劲向两边凸显着小肚子，中间的红线虽然尖尖的但一点不扎手，好像打过蜡似的柔润。我们无法把它们和种子联系在一起，哪有这么坚硬这么漂亮的种子的呀！只有看到一条条长长的豆荚自空中垂下，看到掉落在地上的豆荚里红中带青红里泛黄的扁圆豆子时，才想到手中的红色宝贝确实是从树上来的。

　　这些红豆子一点也不难找，因为树多而老；因为地上的泥土由于树叶的荫庇总呈灰黑色，而豆子却永远那么艳丽那么醒目；因为我们小孩的眼总是那么尖，心总是那么细；因为树与江之间长长的斜坡上，层层叠叠堆积着厚厚的已腐朽的红豆树枝叶，那是一个巨大的红豆宝库啊，都不知道藏了多少年了……

　　下课的时候，我们常会像一群小鸟似的撒开在树底下，绕着树随处转，捡拾红豆子，兴致勃勃地蹲下身子跟同伴玩“埋珠子”游戏：我们彼此背对背的，各自用树枝在地上画一个大大的田字，然后左右扫描一下，发现没有被侦察窥探的迹象，便安心地小心翼翼地把一颗红豆埋在田字的某一块“地”上，为了迷惑对方，再把其他三块“地”的泥巴“锄松”……一声“好啦！”我们就跳到对方的田地旁，开始找对方埋下的“宝藏”。寻宝规则是只能挖一块地，我们总是考虑再三然后一锤定音，接着就“掘地三尺”，被掘到的红豆就归淘宝者了。这个游戏很简单，但我们都很喜欢，并乐此不疲。红豆不难得，令我们沉醉的是尽情享受拥有识宝慧眼的自得，以及成功设置陷阱的快乐。

　　单单在学校玩是不够的，我把红豆揣回了家。家里是没有玩具的，平日里我们都很忙，几乎没有玩耍的时间，母亲也不轻易允许我们玩——有太多的“正经事”要做，有太多的活要干了。可是她从来没对我们的红豆有过看法，还很欣喜我们的“贪玩”，也许妈妈小时候也玩过红豆吧？

　　红豆固然可爱，而可爱者不仅仅是红豆。

　　离开了小学，离开了家乡，离开了童年之后，可爱者甚蕃……

　　许多年后，我才知道了与我相伴多年的那些树叫红豆树，也叫相思树，那些红色的小豆子就是诗词里美艳无比哀婉动人的相思红豆，并了解到了许多我当年毫不知晓的故事。

　　干宝的《搜神记》有传说：战国时宋康王舍人韩凭之妻何氏美，康王夺之。韩凭自杀。何氏也投台而死，遗书愿合葬。康王怒，使里人分埋之，两冢相望。宿昔之间，有大梓木生于两冢之端，旬日而合抱，根枝交错，又有雌雄鸳鸯栖宿树上，晨夕不去，交颈悲鸣。宋人哀之，因称其木为相思树。

　　——相思树表忠贞的爱情。

　　我国著名的江阴顾山红豆树有典故：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南朝梁时期，著名文学家昭明太子萧统下山视察民情，偶见一秀丽尼姑慧如，无意中谈及释家精义，太子见慧如才思敏慧，顿生爱慕之情，此后多次去草庵谈情说爱。但由于一个是太子，一个是尼姑，终难成眷属，尼姑相思成疾而终。太子闻讯，痛哭不已，含泪种下双红豆，并将草庵题名红豆庵，满怀相思悲苦离去。

　　——相思树表悲苦的爱情。

　　相思即是爱情，爱情即是相思，红豆是爱情的信物。这个含义在告别童年许多年之后我才明了，也曾经因此特意去“收红豆”，赠与爱的人，也曾用一个小盒子把几颗红豆保存至今。可是在我的生命里，红豆真正的含意不是回肠荡气的爱情，不是悲切难耐的相思，它是纯真无暇的童年，是快乐无忧的岁月。

　　没见过红豆的人总幻想或者疑惑红豆的诗意，没见过相思树的人总以为那是一种浪漫却稀有的植物，其实像相思随处在一样，在南方相思树也是随处可长的，有话说“好地种桉树，差地种相思。”相思树是百姓树，易生易长，就像爱情是任何人都可以拥有的，美好是任何时候都可见的一样。

　　再见家乡的红豆树是在今年。今年秋天妈妈去世了，办完丧事后，我陪姐姐和妹妹回到她们已阔别二十年的我们的小学，我们在那里喊：妈妈，我们回到母校了，这也是你的母校呀！是我们大家的美丽的母校！

　　那十来棵我们一直不忘的相思树还挺立在老地方，还美丽在江水边。我们像小时候一样在树底下找红豆，母校情深，相思树意美，我们都拾到了红艳、饱满、坚硬又雅致的红豆，我们在猜想，妈妈小时候也这么找过红豆吧？外婆年轻的时候也曾慈爱地看过妈妈玩“埋珠子”游戏吧？千古相思一样，千古童真一样啊。

　　红豆生南国，姐姐和妹妹要带南国的红豆漂洋过海到北美，我携红豆自南方家乡归来，同为“不负相思意”。

　　201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