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玉鉴》予夙

4、第四章 突然间二人

　　顾小珏愣愣地坐了一下午，直到店里的伙计来送晚膳，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昨天的这个时候，她应该早被那位“好心”的公子哥儿救下了。
　　“客官，”刚放下饭菜的小伙计走过来，从外襟里摸出一支火折子，笑起来右边脸颊上一个梨涡，十几岁的少年，语调也很活泼：“外院已经掌灯了，我给您点上。”
　　顾小珏回过神，恍惚冲他点点头。拿起筷子又感觉还没什么食欲，叫来小五吃饭，自己却转脸看少年点灯。
　　少年拿起火折子轻轻一吹，随着“劈啪”一声窣响，立刻窜出小小的橘红色火苗，他快速地点燃灯芯，橘色的光在整个房间里弥漫起来。顾小珏嘴角稍稍翘起，白皙的脸蒙上一层暖意。
　　顾小珏本来就长得十分好看，男装打扮也丝毫不会很别扭——如顾小格；然她毕竟不是顾小格，女子的气场、感觉总不会错，虽然她自认长了张“男人的脸”，当她换上红妆便依旧可以成为无数贵公子翘首以盼的红粉佳人。所以，不得不感慨这副男女皆宜的好皮囊。少年回头正好看到她对着自己露出的笑意，脸上不觉热了几分，暗自腹诽道：“这位爷要生成个女子不知是怎么模样？”低眉敛身退下。
　　听着脚步声渐远，顾小珏想起父亲要来接她的事，心里仍惴惴不安。不是父女间有隔阂，毕竟七年未见，之言片语的往来全依托于书信，如今就要见面了，生出些不自主的惶恐。她甚至在想七年过去了，她的容貌变了许多，会不会认不出她来了？后来想到他身边还有顾小格在，又怎会不知道她如今的长相。又转念想到，万一顾小格长成别的样子了呢……
　　顾小珏翻来覆去的想，身子困得要命，精神却进入了一种近乎亢奋的状态；乐此不疲地做出各种假设，然而也没得出个所以然。外边儿已经微微泛起暗红——天马上就要亮了！顾小珏有些气恼，一蹬腿，踢起了床脚上摆的搪瓷小人偶，飞起来碰巧砸到了窝在椅子上睡得正香的小五，紧接着被小五背上紧实的羽背反弹起来摔在地上，碎成一地瓷花。
　　小五吃痛，惊醒后一怒而起，在顾小珏帐子里绕着她盘旋“兴师问罪”。顾小珏也没料到自己随意使个小性儿会发生如此变故，睡意走了大半儿。于她而言，小五不仅是她的宠物、同伴，更是她十分重要的朋友；不小心伤到它，顾小珏心里也过意不去。她赔礼道歉并允诺早膳一定给它买湘豆吃，小五才满意地从窗户飞出散心去了！
　　看到小五没事儿了，顾小珏松了口气，指尖抚上眉心揉捏：最近小五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啊。方才她哄小五费去不少精力，再加上精神极度紧张一夜未眠，整个人都恹恹的，成倍的疲惫涌上来，头越来越沉，眼皮也抬不起来，原本撑着头的手肘一歪，头撞到了围栏也未觉察，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了晌午，顾小珏揉着眼睛慢慢睁开，看到小五正悠哉吃着许是昨晚剩下的湘豆，尖尖的喙啄得盘子哒哒响。
　　刚醒过来的脑子里还有些空白，顾小珏伸了个懒腰，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小五身边摸摸它头上的羽毛，视线被它身下的纸吸引，脑中关于昨夜看信的记忆开始复苏，心里的慌张也随之而来。
　　用句合适又不恰当的话来形容就是“丑媳妇儿要见公婆”的心态；不合适在媳妇儿大不了可以不嫁了，而亲闺女血缘上的羁绊剪不断的。
　　顾小珏就在极度别扭的矛盾心态下一边如坐针毡，一边翘首以盼着顾和的到来。终于，在第三日早晨，一辆豪华马车停在了凤栖客栈门口。
　　从车上先跳下了一位衣着光鲜的翩翩公子，轻摇着手里的折扇，指着凤栖客栈咂巴嘴：“啧啧，顾小珏感行一直住这儿啊？也太寒碜了……”
　　话没说完被下车的顾和夫妇瞪了回去，这混小子倒是养尊处优一身臭毛病，也不看店主的脸色都变了……
　　正巧镇上较富足的人家家里有喜事儿，在客栈包了场子正举杯同庆呢，突然从外边儿走进来一行人，个个是锦衣绸缎、通身贵气，头一个中年人面色恬淡不怒自威，众人望得心里边儿也不由颤一颤，猜测定是位大官儿；身边一个美妇人风姿正盛，挽着那老爷的胳膊，想来是他夫人；紧随二人身后的年轻公子更是不得了，一张脸粉雕玉砌，生在男子身上只叫可惜，可他也无半分脂粉女气，虽说顾盼生姿却也是铁骨铮铮的男儿郎。
　　山边边儿的村民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偶遇上这些人，心底欣羡之意尽显于色，还生出些低人一等的恼意来。
　　跑堂的反应快，笑嘻嘻地迎上来，问客官是要打火还是住店；那公子回他他们只是来找人。
　　楼上的顾小珏早已换上一身新布裳，还在一脸纠结的趴着桌子问小五：“他们今天就该到了，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呀！”
　　小五扑棱两下翅膀，伸脖子去啄她手心里的湘豆，顺势白了她一眼：你家里的事儿，我一只鸽子怎么知道？
　　“什么‘怎么办’，有什么难处，爹给你想办法！”门被顾和大力地推开，顾小珏听到声音转过的身子瞬间定住一样，怔怔地望着阔别十年的血肉至亲，除了两鬓染上星星点点的白发，音容笑貌一如昔年。顾小珏张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只眼角的泪大滴大滴的止不住的滚落。
　　顾小珏看顾和的时候，顾和也打量着十载未见的女儿，首先注意到的便是女儿的样貌，心里一凛，暗骂顾小格一语成谶，这对双生子成人后居然还一模一样的相貌。不过比起父女重聚的惊喜，小小的诧异不值一提。
　　接着出现在门口的是云蕾，云蕾一直把他们兄妹视如己出，思念多年如今相见也是满怀惊喜泪眼婆娑，尤其是有了身孕后越发理解为人母的心情；当下几步走到顾小珏面前，伸手把她搂在怀里一声声“珏儿”叫得人心头泛酸。
　　顾小珏也憋不住了，一头扎进云蕾怀里，胸前顶着突出来圆滚滚的孕肚，也不管合适不合适了，抽抽嗒嗒的哭。母女俩抱头痛哭，顾和也十分动容，走过来抚摸顾小珏随意扎着发髻的乱糟糟的头。
　　公子爷刚调戏完掌柜的家仅十岁的小女儿，正春风得意，往屋里拐进去时生生给吓了一跳：“我靠！什么情况？”话没说完想起顾和在场，赶紧捂住嘴，佯装看别处。若要别的时候，顾和听到他嘴里不干净少不了训斥一顿，这日的顾大人心情好，语气还是一贯的威严，却并无责难之意，摆手叫他过来“去看看你妹妹”。
　　其实顾小格心里也早就对妹妹存了七分好奇，好奇妹妹长成了什么样子，就犹疑着走过去。云蕾也稳稳情绪，侧开身子，让这对曾在娘胎里相依的兄妹碰面。
　　顾小珏抹抹脸上的泪，忙不殊站起来，两张面庞不断靠近，在不远不近的距离蓦然止步，极度相似的容颜如同铜镜里的虚像般别无二致。若不是体形和衣着上的差距，几乎分不清楚谁是谁了。
　　就在此刻，突然间二人一个捂着肚子大笑起来，另一个则是蹲下身嚎啕大哭。
　　面对如此诡异的场景，尚未反应过来的顾和夫妇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顾和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顾小格是捂着肚子笑得正欢的那一个，说话的语气满是幸灾乐祸：“不是我说你……小珏呀，你居然真长成了你哥的样子……这以后带出去说是我妹妹，信都没人信……要不还是当我弟弟，找红姨给你找个小媳妇儿不？哈哈哈……”
　　顾小珏哭得更伤心了，饶是她做好万分的心理准备，还是无法接受现实，更何况那人还在喜不自胜地添油加醋……
　　此时，顾和夫妇对两个孩子的举动已了然，二人对视一眼，顾和绷着脸把还笑得欢的顾小格拖出去不知道做什么，云蕾则是走到顾小珏身边，柔声劝慰道：“珏儿，双生子长得相像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你哥哥也是太想你了。对了，你怎么一副男装打扮？没换女装？”
　　顾小珏还把头埋在胳膊里小声呜咽，摇头。
　　云蕾叹口气，也是，上清观一群道士们又怎么懂如何照顾女孩子？从包袱里只有那几件道袍也能看出一二，拍拍她的手道：“那就难怪了！你可知道，一些个有倾城貌的侠女们偶扮作男子行走江湖，也从没被人认出来。”边看她的举动。
　　顾小珏果真红着眼眶抬头，抽搭着问：“真的吗？”
　　云蕾笑道：“你们兄妹的好皮囊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你又何苦为此着恼？”说到这儿，云蕾又扯了句玩笑话：“让小格扮上女装，指不定能吸引大堆人注目呢！”
　　顾小珏脑子里想象那不能太美的画面，破涕为笑。云蕾放下心来：“这不就没事儿了？待会儿你父亲给你带来女装，我给你换上，绝对是大家闺秀的模样……你也别记恨你哥哥，他就那么个性子，不知道挨了你父亲多少打呢！”
　　话刚落，父子二人已经带着去裁缝铺买的衣服回来了，顾小珏还是不怎么想见到顾小格，眼皮还是肿的，硬把头扭向一边儿。顾小格哭笑不得，谁叫他自作自受，只好“真的”出去“赏风景”了。云蕾又唤来几个候在马车上的丫鬟给她梳妆打扮。
　　顾小珏一开始还慌乱地十分推拒，后来也就妥协了，随她们摆弄。等一切都差不多了，云蕾笑着
　　把她推到镜子前坐下，顾小珏忸怩了半天才壮胆子去看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硬是先把自己看痴了，怎么会有人说这是张男人的脸，翠眉如黛，明眸皓齿，面若芙蓉，色比春晓，素肤细腻若凝脂。
　　后边儿两个丫鬟惊叹：“小姐打扮起来才叫美人儿，可不比那花家姑娘差呢！”
　　听得顾小珏一阵面红，一张俏脸更显艳丽了。云蕾也是意外惊喜，过来亲切地挽了她的手，语气温柔：“你父亲和哥哥在外边儿等着咱们，就下去吧！”
　　顾小珏点点头。跟着云蕾走出去，经过一楼大堂时，一群人齐齐抽凉气：本来云蕾已经是一等一的美人了，虽说年纪大了些；楼上怎么下来一个比起这位夫人更要美上几分的仙女？大家都斜眼看盯着美人儿流口水的掌柜，那意思你这里是有多少美人啊？太不够意思了！
　　掌柜和跑堂也费解，他们不是来找那个小道士的么？怎么凭空冒出来个神仙一样的美人？还是说，那个清秀的小道士本是女扮男装？二人对视苦笑，暗骂怎么没早发现，难怪……转而又想到即使早发现也并无甚用处，遂不了了之。
　　顾小珏忍受着客栈里的人几乎要把她射成筛子的目光，逃也是躲进马车里。顾和看着她的样子很是满意：“仔细看有几分你娘当年的样子。”
　　“唔？”顾小珏不解。
　　“知足吧！”顾少爷轻摇折扇，随意一个动作都是一万分的潇洒：“娘当初可是临邺城的第一美人儿。”
　　顾小珏还很介怀取笑她的事儿，不愿意搭理他，转脸去问云蕾：“他说的是真的？”
　　云蕾笑着点头。
　　“那现在的临邺第一美人儿呢？”顾小珏有些好奇。
　　“你幼时的玩伴，我的小青梅，花阡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