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那一刻，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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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面不出百步就有一家客栈，红底金边儿的招牌上镌刻“凤栖客栈”几个大字，想来是因依傍着凤栖山得名。这客栈看起来不能说气派，只门梁上挂着两盏红灯笼，整体更偏于朴素，但和附近的小门脸儿比，算得上等了。里边儿人不多，间或飘出阵菜香，惹得顾小珏腹中也似应和般“咕噜噜……”
顾小珏揉揉肚子，早饭根本没吃下多少……记得当时大娘脸色都变了，她又怎么好敞开肚子吃？下山时本来一文钱没带，现在只有眼巴巴看着跑堂手里端着的精致菜肴咽口水的份。
罢了！越看越饿。
顾小珏转过身子慢悠悠挪开，心里盘算着反正离临邺就大概两天的脚程了，困了可以在路边将就，饿了看看有没有好心的摊主，能化缘个馒头好歹垫吧垫吧……
“咕咕……”
这声音……顾小珏眨眨眼，转过身张望。在高低林立的店面其中一家的檐角果真发现了小小的灰蓝色身影，歪着头，金色的眼眸正看她，嘴里不停地“咕咕……”
“小五！”顾小珏朝着站在檐角的鸽子招手，小五拍拍翅膀算是回应，朝下一个俯冲又围绕顾小珏盘旋几圈最后落到她的肩上。
小五是三师兄道临去后山练功的路上捡的。回来后当宠物送给顾小珏养。养大了些，便时常放它在观里四处飞。小五一点儿也不像观里饲喂的信鸽，每次飞出去时倒有几分像南华真人笔下的大鹏鸟“扶摇直上几万里”的架势，一飞冲天，匿于云霄。每每得来大家的喝彩声。
不久前，来了一个跑江湖卖艺的老头儿来上清观借宿，见了小五的英姿大为惊叹，央求顾小珏借小五给他鉴赏。她心下好奇，就带小五去了老艺人房里听他讲解。
老艺人说小五是只蓝鸽，和“血红蓝鸽”并称鸽中“双杰”，蓝鸽身上有蓝环，环色过浅失之灰，过深失之竭，深浅得中，又呈 ‘素闪 ’，百年不一遇。又有色正者为贵，金眼又白眼皮者尤难得。
说着大手抚上小五的背，感叹道：“丫头，你这只蓝鸽更是鸽极品，千载难逢；老头子我一辈子也算长了见识，好好教养，必通人性。”
顾小珏央他再讲些，老爷子也来了兴致，仔细教她：“凡善飞之鸽，虹彩上朱红色环纹，必特别殷红，瞳孔必漆黑晶澈，此则表现其目力之强大，又两翼之—、二条必较长，且互相交搭，舒其翼觉手中抵抗力甚强，速放又觉缩回，速而捷，以手自‘千斤’以上，毛羽着生之筋肉，徐徐遍按，觉其扁平若板，薄而不肿，坚而不浮，皆为善飞之证……”又言：“鸽之优劣，必形神兼全，始称上品，莫遗貌而取神，勿存形而弃神也。”
那一刻，顾小珏眼中的小五就像一尊天神一样闪着金光……
前阵子道临去的许是叫做王溪山的地方，路上怕断了联系，就把小五带上了，暂当信鸽用。哪知一别数日，到顾小珏下山，也没再相见。
顾小珏十分怜惜地抚摸小五身上的羽毛，怜爱道：“小五，你怎么瘦了？是不是三师兄舍不得给你买湘豆吃……”过路人投来的或鄙夷或怜悯的目光丝毫未影响到一人一鸟的“相见欢”。湘豆，是湘南产的绿豆简称。湘南地薄物稀，只能依附邻国大郑，不过豆类长得最好，售价也高，是其国库收入主要来源之一。
顺着翅膀向下的手触到小截硬木棍般的东西固定在左腿处，“咦？这是……”顾小珏的目光被小五腿上绑着的信筒吸引，伸手取下来，从小小的信筒中抽出几张纸：几张是道临写给她的信，另一张花花绿绿的则是银票。顾小珏先把她三师兄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的信团巴团巴塞进袖袋里，反是小心翼翼把那张银票展开，顾小珏张大嘴，抑制不住内心深处的大波动，定定心神，连拍小五翅膀的手都是颤抖的：“小五，咱们去吃大餐！”
凤栖客栈，掌柜的看向柜台对面的顾小珏和她肩上的小五，有把目光往下瞄，看见破旧不堪、还沾上些泥点的道士袍，眉间一皱。
“咕咕……”小五不满地叫了一声，小头歪过头去蹭蹭顾小珏的鬓发。
顾小珏头皮发痒，伸手去摸它的头：“小五，乖啊，我们马上就有饭吃了，别闹！”
掌柜眉间又一皱。
“掌柜，你能弄些生的五谷么？红豆黄豆绿豆高粱什么的都行。不过最好是湘豆……”顾小珏伸出手来比划。
掌柜眼皮子跳了跳，语气十分不善：“小道士，若是要打火，出门左拐找王老二，他处的烧饼一文两个。”
“不不不，”顾小珏摆手解释：“我们两个是要住店的！”
“住店？咱这儿最便宜的客房每天也得一两银子的租金……”
顾小珏明白了，拿出银票仿佛不经意从他眼前掠过去，叹口气：“既然人家嫌我们穷……小五，咱们还是去啃烧饼吧！”
“咕咕……”小五附和着。
顾小珏收起银票要走，故意侧过身子让掌柜看清楚了银票上的面值。
“道爷！道爷留步！”掌柜急的从柜台下钻过来，伸臂挡在顾小珏身前。
顾小珏觉得新鲜，连称呼都变了，自动忽略掉为什么是“爷”而不是“女侠”、“姑娘”，装出一副不解的样子：“掌柜有事儿？”
掌柜往下摆处使劲儿搓搓手，谄媚笑道：“小人真是眼拙，不识得眼前高人……道爷不是还要住店么？怎么好出去吃，中午这顿就权当小人赔个礼。再找别处，费时间不说；不是小人自夸，咱这儿看起来不如京城的大客栈，论物资也不差，过往的官人侠士都叫声好。道爷可是在上清观修行？前些年道长们爱云游总要挑小店备上酒水呢！道长且安心住下，我马上给您安排上等客房，一日也就十两银子……”
顾小珏也没想真去找他处投宿，掌柜的给了台阶，她也就顺势下来，装出一副下了很大决心的样子：“那……好吧！不过不要上房，普通的就好……”
“得嘞！”掌柜的脸上荡开了花，“道爷您请这边儿登记……”
顾小珏登记好，要了洗澡水，还不忘嘱咐准备一只大木盆给小五用。掌柜的收了三十两纹银，心里早乐开了花，眉眼间越发做小伏低。一声“五爷”叫得顾小珏都打了个寒颤，反观小五昂头挺胸……似乎很是受用。
虽说不是上等客房，里边儿陈设也十分令她中意。正中是张黄花梨雕花架子床，铺着素色锦褥，水绿色流苏门罩；房间一角摆置的紫铜香炉正袅袅地散发轻烟，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香味。床前西边放着梳妆台，梳妆台上的铜镜里正映出来人的呆傻模样。顾小珏目光正瞟向靠窗的紫檀木几上摆着的瓜果茗碗，伸手抓起一个苹果，狼吞虎咽起来。
突然的敲门声惊得顾小珏喉间一紧，没来及咽下的苹果正卡在的嗓子眼儿，出不来下不去的，咳的眼泪都掉了下来。外边儿的人听到屋里的动静，疑惑道：“道爷？小人送洗澡水来，进不进来？”
顾小珏拍着胸口，断断续续道：“等……先等……等下……”说着伸手拎起一旁的茶壶对着壶嘴儿连灌下几大口茶水，感觉不那么堵得难受才过去开了门。
几个伙计拎着热水七手八脚倒入浴桶里，还不忘在一旁的高脚凳上放上一盆热水，又支好了绣着万里河山的屏风，唯唯出了门。
顾小珏也是真的乏了，静静趴在浴桶里半眯着眼看戏水的小五，感受着身子上的畅快。经热水一泡，的确活血化瘀，身上的伤也褪去了一些；但动作起来仍难免有些疼痛，不如一会儿出去找个药铺拿些药膏涂一涂……
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昏，除了守城的将士，恐怕没人再在外逗留。临邺北门，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传来，后边儿紧跟着的是豪华的大马车。
车上端坐着一位年近不惑的男子，左手边一位明艳动人的贵妇，手覆在异常突出的孕肚子上，不知有七八个月了？右手旁是一位容貌昳丽的年轻公子，只是嘴角上有些淤血。
那公子正是顾小珏的双生哥哥顾小格，顾小格揉着紫黑的嘴角对父亲抱怨：“我好歹是您亲儿子不是？您也当真舍得下狠手……我怎么也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京城第一美男啊！被打成乌眼鸡姑娘们看不上我了，看您怎么抱孙子！”
顾和坐着闭目养神，想起他昨夜居然带着几个藩王家的小世子逛遍了扶柳街所有的烟花巷，要不是他及时带着护院把这个逆子抓回去，还指不定惹下什么祸端……气不打一处来，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冷声道：“老夫也从未指望过你，小珏马上要回来了，还有你云姨肚子里的孩子也要出世了，在车上给我安分些！”
顾小格撇撇嘴，“切”了一声，小声嘟囔道：“小珏从小就和我长一个模样。如今好几年不见了，万一还是长得一样……一个女孩子，长着一副大男人的脸，霍霍，还怎么嫁得出去？云姨的孩子长大也得再有二十年，您不得指着我！”
顾和的眉头一紧，又要动怒，云蕾赶紧一把挽住他的胳膊：“老爷，孩子又踢我肚子了……”
“疼吗？我听听！”顾和俯身把耳朵贴到她的肚子仔细上听孩子的动静，云蕾趁机向顾小楼打眼色，让他少说两句，别再把老头儿惹火了。
顾小格和云蕾情同母子，顾小格对她极为敬重，所以她的话还是听的，他摇着扇子转身探出头去看外边的景色。城外的官道四周多是茂密的林子，如今正到仲春，树枝上是刚抽出的新芽，放眼望过去一片新绿，十分醒目。更令他好奇的是，他好像看见数十个黑衣人窜进林子里，一下子没了踪影——难道是眼花了？
再说顾小珏去药铺买了药膏，虽然看起来奇丑且有一股难言的怪味儿，不过抹上之后立刻感觉清爽无比，也不枉费大手大脚花了十几两银子了！
等她上完药，又叫了午饭吃，店里真同掌柜所言，物资很齐全，叫了一碟素豆腐、一碟面筋椿树叶、一份木耳豆腐皮，几道素菜吃得也尽兴，更难得的是掌柜还差人送来一大盘小五爱吃的湘豆。
一人一鸽吃饱喝足，正腆着肚子躺在水绿色的门罩里消食，手抚上围栏雕出来的牡丹花样，突然顾小珏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对着正梳理羽毛的小五恍然大悟道：“我就说总觉得忘了什么，三师兄的信还没看呢！”
小五抬头看了看她，又扭过脸去整理自己的爱羽。顾小珏嘴角抽了抽，竟被一只鸽子嫌弃了！
顾小珏跳下榻，在换下来的旧衣物里一通乱翻，从道袍的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团。顾小珏干笑两声，要是让三师兄看见她这么对他的信……呵呵，想想脖子就一阵凉气！
三师兄向来文采斐然，写封信都必定引经据典、骈散结合、一咏三叹。洋洋洒洒几页信纸，顾小珏总结主旨起来不过一句：“我回来听说你从山上滚下去了，应该受了伤；叫小五带钱给你。”
她比较在意的是结尾一笔带过的另一件事：“师父已将你下山之事告知令尊，嘱你暂宿山脚凤栖客栈，不日可与令尊汇合。”
顾小珏手一松，信纸飘忽坠地，她三师兄的意思是，父亲要亲自来接她？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