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玉鉴》予夙

5、第五章 女子满十六

　　冰玉莲，值万家，不敌临邺半枝花。
　　传江南培育的冰玉莲花极为罕见，光培育玉莲花就要近五年的功夫，慢慢筛选，待到冰玉莲花一层又要五载，已经是万里难出其一了。偏偏其是近乎“起死回生”的治病圣药，故一朵冰玉莲花旦价格足抵得了万户商贾之家的财富。
　　临邺那枝“花”，则指当朝尚书花泽他家。花家历代经商，几代人敛下的巨额财富堪比国库，到了花泽这一代偏生出“为民请命”的念头，弃商从文，满腔热血地考取了功名，现任尚书一职。顾和与花泽早是同窗好友，两人同朝为官关系又极好，这“临邺第一美人”花阡语正是花泽之女。
　　顾小珏记起自己小时候身边有位姓花的手帕之交，自小生的极好，小小年纪便可窥见倾国倾城之姿，大概就是这花阡语吧！只不过那时候自己站她旁边还是个陪衬……
　　回家的路程足足赶了两天，这两天里，顾小珏对顾小格的种种示好视而不见，直到马车上了临邺城外的官道，二人才算是真正冰释前嫌。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在马车里，二人很快亲密地坐在一起，嗑瓜子看风景聊天。
　　顾小格把近七年来发生的家事国事天下事挑拣出些有趣的讲给顾小珏解闷儿，顾小珏听得仔细，努力把自己置身于哥哥讲得故事中去体味。有这么忠实的听众还是他亲妹妹极大地满足了顾小格的虚荣心，讲得也更卖力。
　　顾小格正讲到岐王风意已回京为太后祝寿，口干舌燥打算喝水缓一缓，发现妹妹皱起秀气的眉托着腮正定定盯着马车内的某一处，不知神游到了哪里，不觉好笑，伸手轻弹一下她的额头，问她：“想什么呢？”
　　顾小珏回过神，看他笑嘻嘻看着自己，还分神剥瓜子壳偶尔还伸手去喂小五吃已经剥好的瓜子仁，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小五和他已很熟了，很卖面子的啄他的手心。顾小珏脸上露出笑意，轻快地答道：“没什么。”顾小格挑眉表示不信，她犹豫了一会儿，说了出来：“小格，你说，韩王殿下中毒和太-祖皇帝的暴毙会不会和太宗……”
　　顾小珏不太习惯叫他“哥哥”，他也不很在意，一直以名字相称。顾小格十分赞同妹妹的看法，正要发表一下自己的大论，被原本闭目养神，临时起意听听儿女悄悄话的顾和一声怒喝打断：“放肆！太-祖太宗之事又岂是你们能谈论的？被圣上知道了就是诛九族的大罪……当着隔墙有耳的道理小格你也不知道么，怎么带着妹妹胡闹！回到家之前，你们两个不许再说半个字！”
　　顾小珏很是愧疚，刚和父亲见面就惹父亲这么生气……低下头不再言语。车厢内空间小，小五挣扎着爬飞到顾小珏肩上，“咕咕”，似是察觉到她心情低落 。而顾小格已经习以为常，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除了心里边存些怨念，探头去看外边的风景。
　　又走了一段路，马车进了邺临城，不同于马车内气氛的静谧诡异，城里的百姓似乎是在夹道欢迎来者。顾小珏自然不会以为是来迎接自己，但这么大的阵仗……莫非是某位王爷？
　　注意到顾小珏疑惑的目光，云蕾道：“是辰王爷从封地赶来贺寿吧？”
　　顾和点点头。辰王是太-祖太宗的胞弟，几年前已经去了封地，未经传召不得入京……顾和不记得皇上有下旨召他，那么如此大张旗鼓不知用意何在？顾和微不可查的皱起眉，恰逢一阵带着湿意的凉风从马车外吹进来，要变天了么？
　　回到太尉府，顾小珏回到房间小憩片刻，兴致勃勃要带着小五依循幼时的记忆去了花园，府里的一切一如七年前走的时候一样，又似乎有哪些地方不太一样了。
　　“小姐！”远处跑过来两个小丫鬟，一个翠衣，一个黄衫。她记得小时候也有两个这样的丫头在身边伺候的，穿翠衣的叫翠羽，瓜子脸柳叶眉；穿黄衫的叫黄莺，鹅蛋脸丹凤眼；长得都很俊俏。
　　两个丫鬟和顾小珏脑海里的小姑娘的影象渐渐重叠，身量拉长，一点点契合，就是这两张面孔！此时，两双水汪汪的眼睛巴巴地看着顾小珏道：“小姐不记得我们了么？我们当初是在小姐身边伺候的……”
　　顾小珏心里很内疚，人家都记得她，她却差点儿忘了人家……忙证明似的冲翠衣丫头叫了声：“翠羽？”
　　“小姐还记得我！”翠衣女激动万分。
　　顾小珏又转朝另一个道：“你是黄莺？”
　　“小姐！”黄衫女眼角的泪马上顺着圆润的脸颊滑落。
　　顾小珏被上清观的道士们将养七年，正是知人识物的年纪，虽然她师父平日里不大正经，对徒弟的教育也还算尽职尽责；更兼她甚少下山，心性质朴，看到她们的表现地如此情深有些无措。好在两个丫头灵动，哄主子更是拿手戏，几句话就把顾小珏的兴致又挑起来，主仆三人说笑十分融洽。
　　云蕾旁边的丫鬟绿绮突然急匆匆过来，说老爷夫人在偏厅等小姐过去。顾小珏见她神色匆忙，把立刻小五托付给她们，随她过去。
　　进了偏厅，除了顾和云蕾，还有一位生人，顾小珏先拜了父母，想了想，也朝那人施了一礼。
　　那人笑着搀她，道：“令媛都这么大了！啊哟，不服老可不行了！顾大人请恕我直言，可觅得良眷？”
　　顾和叹气道：“小女今日才从上清观接回家，哪有功夫？正因如此才要请王大人帮忙，免除我一家的牢狱之灾啊！”
　　依照大郑历律，“女子满十六未定亲者，罚百两；满十八未成婚者，家连坐”。顾小珏已经十七岁，罚个一百两倒没什么，可若因此连累全家锒铛入狱，恐怕顾小珏名誉受损，被人羞辱；云蕾又舍不得女儿嫁得不好。夫妇俩一商量，只有厚着脸皮请管理户籍王启帮忙把年龄改小两年；等完婚后再改回来。可怜顾和一生清廉公正，为了女儿“更改户籍”之事也成了其人生的污点。
　　王启很看得开，立刻应下。提议把顾小珏顾小格的双生子身份改为间隔两年出生的兄妹，这么一来顾小珏就从“十七岁”改为了“十五岁”。除了顾小珏有些纠结，其余人都欣然接受。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顾小格不满，直嚷嚷道：“凭什么不把我也改小两岁，男子不也有“二十有五必须娶妻”的规定么？我也想多在万花楼里逍遥几年呢！”
　　顾和气得跳眉毛瞪眼睛，也不管还有外人在场，拿起架上宝剑言要“砍死这个不肖子”，一个逃一个追，鸡飞狗跳，众人又是好一番劝解才罢休。
　　到了晚间，因黄莺有些不舒服，顾小珏叫她提早退下休息了，只有翠羽伺候着。翠羽铺好了床，看到顾小珏正歪坐在桌子旁，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吃“夜宵”——玉米粒的小五，连小五不满轻啄到她的手指也毫未察觉。
　　“小姐？”翠羽唤道。
　　“嗯？”却是头也未转过去。
　　翠羽走近揣摩道：“小姐是不是有心事？”
　　顾小珏被说中，心里的情绪一下子都涌上来，趴倒在桌子上，头也埋到臂肘，好半天才听到从喉咙里出来闷闷地“嗯”了一声。
　　翠羽又猜道：“是因为老爷为小姐改户籍的事？”
　　顾小珏脑袋动了动，像是点头。
　　门突然被推开，谁走了进来，又有脚步声渐远出去，听到门轻声关上。有人侧坐在她身边的高脚凳上，伸手抚摸着她的鬓角，语气温柔：“珏儿，你是不是觉得父亲错了？”
　　顾小珏听出来是云蕾，身子一颤，又立刻摇了摇头，只是始终都没有抬起头。
　　云蕾叹口气，又耐心说：“珏儿，你先抬起头，我们慢慢说。”
　　顾小珏又摇头。
　　云蕾真的把这对兄妹当作了她的亲生儿女，心里是真的疼爱他们。可是，顾小珏眼下的别扭样子让云蕾微微皱起眉。她的相公煞费苦心，不能这么被亲生女儿误会，她的女儿才刚回来，也不能做一个不体谅父亲的不肖女。
　　云蕾伸手想把她扶起来，顾小珏一个劲儿躲开。云蕾撤了手，声音是一贯平和，却多了一丝严厉：“我知道你在上清观呆了十年，有高人教化，心性是不会差的；你父亲更改户籍的确触犯了大郑的律法，可是你要明白他是为了谁。”
　　云蕾顿了顿，发现她在听，继续说道：“我如今郑重地告诉你，你父亲非但不是贪官佞臣，还是百年难遇的忠臣清官。每年都从俸禄里拿出大半儿来救济贫民，更不知道为多少枉死蒙冤之人昭雪；你父亲为官半生，从未做过一件违犯法令、昧良心的事。你身为子女，却这样想他……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顾小珏抬起头，双眼还略显红肿。强忍泪道：“那爹他这一次篡改户籍岂不是……”
　　“珏儿，这些你不用想，也不要管。你父亲自愧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他也希望你能有好的归宿，而不是仓促之下被皇上随便赐了婚，毁了一生的幸福。放心，皇上甚少查阅户籍，等你成了亲，我们再偷偷地改过来，不会有事的。”
　　顾小珏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傻傻地“嗯”了一声，又红着眼钻进云蕾怀里：“云姨，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爹……”
　　“傻孩子！你要记得，你父亲可是真的心疼你呢！别胡思乱想了……”
　　“今天可不可以云姨陪我睡？”顾小珏冲云蕾撒娇。
　　“当然了！”
　　二人谁都没有注意到窗外的人影，顾小格对自家老爹道：“我就说那丫头没事儿吧？云姨一出招儿，她不就‘手到擒来’？”
　　顾和十分嫌弃的看一眼长牙舞爪的儿子，淡淡道：“你不也是关心小珏么？”
　　“谁说的！”顾小格急得蹦达，压着嗓门辩解道：“我只是来……来赏月！赏月啊知不知道？”
　　顾和看看乌云密布的天空，不理会他的鬼扯。
　　没一会儿，听到一阵笑声从屋里传出来，虽然是到了季春，夜里还会有些许寒意，顾小格拉拉顾和的袖子：“走吧？”
　　顾和又朝门内望一眼，只有模糊的两个残影投在门上，对儿子点点头。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别苑去。
　　第二天一早，顾小珏少了心里的顾虑，整个人都活泼了很多，见到人都热情的打招呼，只是面对顾和还有些许心虚和愧疚。昨晚的话云姨说了不会告诉父亲，可是还是很担心，怕他知道了……
　　“小珏想什么呢？”顾和大概猜测到这丫头定是在想昨晚上的事，装模作样问她。
　　“啊，没什么！”顾小珏一惊，一筷青菜掉到了吃饭的八宝桌上。顾小格默默低头吃着饭，心里却给自家老爹竖起大拇指：老顾居然学坏了！
　　“没什么就好。你今天没什么事儿吧？刚好今天是上巳佳节。你花伯伯说阡语要找你一起去踏青。”顾和拿捏着语气道。
　　“好。”顾小珏继续扎头扒饭。
　　顾小格忍不住了，道：“爹，我也去了啊……小珏和花家丫头两个女孩子上街，也该有人保护着才好。万一遇上什么有个好歹……是吧？”
　　“我看你是想趁机会去招惹良家少女吧？”顾和一针见血道。
　　“怎么会……”顾小格还想喊冤，顾和一口打断他的话：“好了！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
　　“凭什么她去得我去不得，你偏心！”
　　“是么？”顾和已经沉下脸色，冷着脸问：“你去了又怎样，你当真不清楚么？”
　　“我……”顾小格堵得不知道该怎么说。父子间的气压越来越低。
　　一旁的云蕾急忙救场：“好了！吃个饭父子俩弄得跟仇人似的，小格保护妹妹的心意是好的，你就让他去呗！再说，你不是还要进宫去见皇上吗，还在这儿和孩子们计较什么？”
　　顾和被云蕾说了一通，有些无奈：“你这样迟早会把他们惯坏的……”
　　“不会不会……诶，你们俩吃完了吧？吃完就快回房准备准备。指不定儿媳女婿今天全都遇上了呢！快去吧！”一边冲二人使眼色。
　　兄妹俩不辜负云蕾“厚望”的果断迅速的遁去，转眼不见踪影。偏厅里只剩下顾和看着爱妻无奈摇头，语气里满是宠溺：“你呀……对你真是一点办法没有……”